《星穹之下》井边猫

2、青焰 林见清遇新

　　【六年前，江城】
　　江城的夏天是块浸了水的海绵，攥一把都能滴出热汗。蝉鸣趴在老旧居民楼外的梧桐树上，嘶力竭地叫着，把空气搅得更躁了。城乡结合部那栋三层小楼，“青焰电竞青训营”的招牌被晒得褪了色，红底白字泛着旧痕，像块被遗忘的勋章——这里是无数少年电竞梦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
　　训练室里，十几台旧电脑挤得满满当当，主机散热的嗡鸣混着少年们的呼吸声，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锅。染着黄毛的赵旭狠狠踹了踹墙角的空调，那台老机器只吐出缕微弱的凉风，嗡鸣声倒更响了：“操！这空调比我姥姥喘气还弱！”
　　十七岁的林见清没理会这抱怨。他穿件洗得发松的白背心，额前绑着条黑运动发带，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键盘缝隙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青训营禁烟，他只能过过干瘾，修长的手指在键盘鼠标上翻飞，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屏幕上，《起源》的刺客角色“影舞者”在敌方阵营里穿梭，刀光闪过，敌方英雄接连倒下。“Double Kill！”“Triple Kill！”“Quadra Kill！”“Penta Kill！”系统女音激昂地响起，最后“胜利”的金色徽记占满屏幕。
　　“牛逼啊清哥！”赵旭猛地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林见清晃了晃，“这都第几个五杀了？给对面留点面子行不行？”
　　林见清松开键鼠，往后一靠，电竞椅发出“吱呀”的抗议声。他扯下嘴角的烟丢在桌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张扬：“实力在这，没办法。对面太菜，跟杀鸡似的。”他笑起来时牙齿很白，眼底闪着野劲，像头刚捕猎成功的小豹子——这是青训营里最耀眼的天才，操作犀利，意识顶尖，连教练都对他又爱又恨：爱他的才华，恨他的不服管束。
　　“林见清！别嘚瑟了！”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无奈，“过来，给你安排个新室友。”
　　青训营是四人间，林见清那间之前有个队员被劝退，床位空了快一周。“又来人？”他不耐烦地挑眉，起身时扯了扯背心下摆，“别又来个小哭包或者事儿逼。”上一个室友被他打爆后整天哭丧着脸，还是他找借口把人“挤”走的。
　　跟着教练往宿舍走，走廊更暗更潮，墙皮剥落处露着里面的红砖，贴在墙上的“节约用水”标语都泛了黄。到了宿舍门口，教练推开门，林见清忽然顿住——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把门外的燥热和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宿舍里依旧简陋，四张铁架床，书桌斑驳得能看见木纹。但靠近窗户的空床位上，坐了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正整理行李，背影挺拔清瘦，穿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肩线平直，脖颈修长，后颈的皮肤在滤过树叶的阳光下，白得晃眼。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衣角轻轻抚平，带着种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连窗外的蝉鸣都像轻了几分。
　　听到动静，他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像被热空气黏住了，走得格外慢。林见清看清了他的脸——和自己差不多大，五官清俊得带着冷感，眉骨高，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纯粹的墨黑，像深秋雨后的湖面，没一点波澜。他看过来时，带着种疏离的打量，仿佛眼前的人、眼前的环境，都与他无关。
　　林见清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他见过不少好看的人，赵旭是咋咋呼呼的帅，自己是带着攻击性的俊，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像块藏在冰里的玉，透着股冷冽的劲儿，偏偏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沈墨辰，新来的。”教练打破沉默，指了指那张床，“林见清，你带带他，熟悉下环境。”
　　沈墨辰的目光落在林见清身上，微微点头，没说话，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哦。”林见清应了声，心里那点不爽奇异地散了，反倒生出种想打破这平静的冲动。他走到沈墨辰旁边的床沿坐下，歪着头打量：“喂，新来的，什么段位？”
　　沈墨辰抬起眼，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来之前，国服前十。”
　　“国服前十？”林见清眉梢一挑，兴趣更浓了。他自己是国服前五十的守门员，偶尔能冲进前三十，国服前十可是真正的大神预备役。“哟，高手啊？”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挑衅，却没多少恶意，“来solo一局？让我看看国服前十的含金量。”
　　在青训营，实力是最好的名片。沈墨辰整理衣服的手顿了顿，墨黑的眸子里似乎闪过点什么，快得抓不住。“好。”他只说一个字，没怯场，也没恼，平静得像在答应一件小事。
　　两人回到训练室，赵旭看到沈墨辰，愣了愣：“清哥，这谁？”“新室友，沈墨辰。”林见清开机时，键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国服前十，我来检验下成色。”这话没刻意压低，周围几个训练的队员都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能上国服前十的，可不是一般人。
　　相邻的机位上，两人登录游戏，创建solo房间。“地图？规则？”林见清问。“随你。”沈墨辰的语气依旧没起伏。“那就峡谷，一血一塔一百刀。”林见清选了“影舞者”——他最擅长的刺客，灵活，爆发高，最适合solo。
　　加载界面弹出，沈墨辰选了“星谕者”——偏向控制和消耗的法师，容错率低，却极其考验操作。“用星谕打影舞？有点自信啊。”林见清舔了舔嘴唇，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像看到了感兴趣的猎物。
　　solo开始。林见清一上来就攻势凌厉，影舞者在兵线间穿梭，不断上前换血，走位刁钻得让人眼花缭乱。赵旭在旁边看，忍不住嘀咕：“清哥这压迫感，新来的能顶住吗？”
　　可沈墨辰的应对，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太冷静了。面对林见清的猛攻，他像块屹立不动的礁石，星谕者的走位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次都卡在影舞者的攻击范围边缘；技能释放不快，却恰到好处——林见清想近身时，一个“禁锢法阵”把人定住；想撤退时，“星落”精准预判落点，逼得影舞者只能硬抗伤害。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带着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没多余的动作，却把林见清的进攻化解得干干净净。
　　林见清久攻不下，心里渐渐急躁。他盯着沈墨辰的屏幕，计算着技能冷却时间——星谕者的“禁锢”还剩三秒！他抓住这个间隙，闪现突进，所有技能瞬间倾泻而出：“影袭！”“割裂！”“终结！”
　　“成了！”林见清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看见沈墨辰的屏幕上，星谕者白光一闪——也是闪现！但不是后退，而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侧向躲开了最关键的“终结”技能！同时，一个“禁锢法阵”无声无息地落在林见清的落点上！
　　“糟了！”林见清瞳孔一缩，想操作却已经晚了。
　　沈墨辰的技能连招接踵而至，配合点燃的伤害，屏幕上的影舞者血量瞬间清零。“First Blood！”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林见清的屏幕变成了灰白。
　　训练室里一片寂静。赵旭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旁边的队员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在青训营里横行霸道的林见清，竟然输了？输给了一个刚来的新人？
　　林见清看着灰白的屏幕，有些发懵。他输了？在他最自信的solo里，输得这么彻底？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墨辰。对方已经退出了游戏，正拿起手边的水杯喝水，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线条柔和了些，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赢了场普通的训练赛。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莫名让林见清有些火大，可更多的是一种被震撼后的兴奋——这家伙，强得离谱！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走到沈墨辰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沈墨辰抬起眼，平静地与他对视，眼底没有得意，也没有畏惧。对视了几秒，林见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他惯有的混不吝：“行啊你！沈墨辰是吧？我输了！”
　　他凑近了些，肩膀几乎碰到沈墨辰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发现了宝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室友了！也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对手！”他拍了拍沈墨辰的肩膀，力道不轻，“等着，下次solo，我一定赢你！”
　　沈墨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汗水顺着发带边缘往下滴，眼里满是生机与热劲，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清冷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在这个破旧的青训营里，两颗未来将照亮电竞圈的星辰，他们的轨迹，在这场汗水与胜负交织的solo里，完成了宿命般的第一次交汇。而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相遇，会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怎样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