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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紫宸殿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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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回廊婉转却又处处相通。
苏缡手中执着暖玉流云盏,天水碧纱衣外披着一件鹅黄嫩柳色的沧浪团锦披帛,半倚着美人榻,恬淡地于青天之下醉花荫。从茶树叶底望去,静对枝叶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
斜阳晚照,她温润如玉的面庞也被镀上了一层砂金,纤长的睫羽蝶翅般地垂下,投出一片暗影。只是,尽管她仍拥裘而卧,帷帽加额,让远处的赵泽迟看不真切,还是因着女子独特的风姿让他片刻有入画一般怔忡。他咧嘴笑着,羽扇翻转之间拨开身旁的柳枝:“苏姑娘。”
苏缡入鬓纤眉在帷帽下不着痕迹地一挑,将广袖一甩,一张洒金纸笺飘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放茶具的沉香木案上。
“赵大人,”苏缡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身居庙堂者多劳心神、忧社稷,而忧思伤脾,怒伤肝气。”
赵泽迟饶有兴致地看着笺上一行柔中带锐的笔锋,听着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分析,不由得眼中滑过一丝激赏:“还请姑娘详解。”苏缡始终未曾抬眸,只是轻拂身上的紫茶花瓣:“阁下大可不必要我见到那病患,况且为官者须知宦海诡谲,风云变幻之间,忧思过于常人,更遑论身居高位。我还是那天那句话,你要找我治病,只需告诉我――何人?何病?”
他双唇紧抿,双拳也在袍袖下握紧。面冠如玉中露出一丝略微讥诮地笑:“姑娘身为苏家执事,这趟浑水还是不要趟得好。”苏缡怎会听不出这半真半假中依旧存了几分疑问、几分试探? 她随即敛容道:“医者仁心,在真正的医者眼中,不管病患是奄奄一息的死囚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此刻都是我的孩子。”
“当然,母亲是不会因孩子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或是孩子有了过错,而改变对自己骨肉之爱的。”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清韵绵软。苏缡忽而掩唇嫣然浅笑:“至于苏家么,我既有本事压过其它八房的七尺男儿们,谋求到了执事最高之位,还不足以证明它已然在我手上了么?”苏缡一叹,将帷帽轻扯下来,黑发如瀑,青丝铺雪。她如花静静绽放在斜阳下,净若琉璃不染尘埃:“除了庙堂上绝无戏言之人,哪里会有人值得我千里追寻,费心一救?”赵泽迟见到她的容貌,吓得如遭雷亟,他失神地呢喃着,方才明白了那掩不住的风华绝世从何而来:“帝太妃……”
苏缡换了个最真实的表情,没有表情,她素手一摊:“不错,那是我姨妈。”赵泽迟一惊,嘴巴不可遏止地长大:“那你母亲尊讳是……”苏缡漠然点头,锦绣女帝的名讳,当今世上绝无人能叫出口:“我把身家和盘托出,你将我困在你府中也有一段日子,该带我去见他。”她挑眉道:“怎么?赵大人,我的容貌深肖那二人,竟不是信物?”
赵泽迟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咬牙应了下来:“自然是。姑娘若是进了那地方,万万别让他知道你身份,只说苏家小姐便好。还有啊,你要尽量避免露面。”苏缡一一含笑应了,明眸一转:“珠翠姑姑是我表哥让跟着的,她必须寸步不离。还有,”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案,终是轻叹一口气:“罢了,此间事不了,我竟无法单独见姨妈一面。”她起身道:“你等我片刻,我把药剂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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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的夜十分热闹,承佑江上桨声灯影,暗青色的长空中星子稀落,映着珠翠手中持着的琉璃灯,明明暗暗浮浮沉沉,是苏缡沉静的眉眼。她鼻尖一动,不知闻到了什么,眼神也瞬间亮了起来,那灵韵就从一颦一笑之间自然流泻出来,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一丝清甜味道。
“穿过长安道,再过了珠咏坊,这是……姮娥楼?”赵泽迟点点头,有点好笑地看着身前女子此时露出些许的娇憨神情,甚至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些:“想吃什么?”
苏缡被说中心事,倒也不作小女儿姿态,只道:“我在家乡听人说,天都姮娥楼是家江州馆子,想是那股子清香味道该是甜雪散出来的。”在外赶车的珠翠听闻淡淡一笑,说道:“大人,表小姐若是想吃不若就依了她,甜雪在京畿还是少见的。”
顾三娘正在门口看着店里座无虚席的景象,不由心里窃喜。她一回身,却见一匹黑毛银鬃马立在面前,不由心头一跳,手抚上胸口。又见一人掀帘而出,竟是赵泽迟!
苏缡隔着薄帘,听到带着江州口音的软语嗓音道:“三娘给赵大人请安了,大人快请!青子,快引大人去楼上雅间。”赵泽迟并没有动,示意珠翠。
三娘但见那美妇向车里一福,问道:“表小姐,您……”只见一只手撩开帘子,白皙而柔美,指甲修得整齐不涂丹蔻,在灯下泛着透明的色泽。轻裘如雪,衬得如玉面庞有些不真实。顾三娘愣愕之间,那戴着帷帽的表小姐已然缓步上前,低声道:“若是严重,大人便不必为我在此久留。”赵泽迟戏谑道:“为了孩子们,你还是多吃罢。”
苏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方才那个比喻,俏脸飞红,银牙微咬道:“赵、泽、迟!”丹唇维持着柔美的弧度,她笑得颇为无奈。顾三娘眉梢眼角亦是掩不住的笑意:“这便是赵夫人?”不等苏缡反应,珠翠喝道:“老板娘休要浑说,我家小姐尚未出阁!”倒是苏缡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罢了,本官不予计较了。赵大人还是仔细言行罢,若是再犯,苏家不会放过你。”
那老板娘一愣,见这姑娘打扮极低调却也掩不住的风华,恭敬道:“原是我们江州苏家七小姐。”苏缡又是一笑,摆手道:“老板娘客气。苏缡只是想一品甜雪。”
“嗯?你问甜雪?”苏缡斜倚窗边,拈了一块雪白的糕点,兴致盎然地看着华灯初上的承佑江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面粉淋上些许酸牛乳烤制的小点心。”
赵泽迟好整以暇地摇晃着杯中酒,看着深蕴其中的色泽,漫不经心问道:“苏姑娘,你可下定决心了?”苏缡此时正咽下最后的一团雪白,她正色道:“大人,这个问题您已经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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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已经下匙,御林军卫见赵泽迟手中的蟠龙纹佩,皆跪下行礼;而此时,苏缡在马车中,听到宫禁次第而开的声音……
其实如果没有偶遇赵泽迟这一出,她和珠翠依旧是要想办法进宫的。既然决定并且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她只能与女人所有的怯弱和软弱作最后的诀别。
铅云低垂,似乎宫灯都在风吹之下显得有了人一样阴晴不定的思绪。苏缡亦步亦趋地随着赵泽迟穿过恢宏气派的宫阙,终于停在紫宸殿前。
那女官早早候在殿前的玉阶上,一头三尺青丝编作三股,一股盘于后脑,簪一支双蝶戏云白玉钗。另两股随意飘散在肩上,发冠上的流苏飘带也随着忍冬花叶轻轻摆动。身着一袭淡彩锦绣描花宫装,外罩一件雪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系一条浅碧烟撒花绫裙,行步之间风流秀曼,顾盼生辉。她甫一见赵泽迟,便行了大礼:“奴婢殷红豆参见赵大人。”赵泽迟俊面微红,侧身回礼,看得苏缡练练咂舌:他竟仰慕在宫中这样的一个妙人儿?
不由有样学样像刚刚赵泽迟调侃他一般赞道:“朱唇不点而赤,罥烟眉似蹙非蹙,凤眼漆黑,姣丽无双,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眸光流转间已夺人呼吸,真真――好一个美人儿。”
赵泽迟在几日交往中已然知道苏缡是怎样一个角色,她平日里一句话不说也不会气闷的沉静性子早就领教了个十成十。想是刚刚玩笑开得过了,她非要睚眦必报,不禁无语,只对那女官道:“殷赞仪,劳烦通报陛下,赵泽迟携江州苏家执事求见。”
紫宸殿内的靛青菱花砖静静绵延,金丝楠木御案上的镏金镂九龙掐丝牡丹熏炉中,最后的沉香闪烁出微弱的光亮,只一瞬,燃尽。殷梓璃柔柔的声音响起,她不敢抬头亵渎龙颜,恭敬而谦卑地通报:“陛下,御史赵泽迟携江州苏家执事求见。”
御案后的男子随便着了一件黑章龙纹常服,未梳发冠,一头墨发静静散在脑后。修长干燥的手指持着朱笔,他身前正是几摞厚重的奏折,听得这话,闻言凝眉问道:“苏家执事?是苏齐?”殷梓璃秀眉一蹙,低眉道:“奴婢不知。不过来人帷帽加额,听声音是个碧玉年华的闺阁。”
那男子手下未停,笔走龙蛇之间又批完一本,他将那奏折放下,沉稳敛容道:“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