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对》木生林

5、无法独处 五、无法独

　　五、无法独处
　　场面就这么被他的一句话挑逗到失控。
　　沈父站起来，把手里的筷子甩到他的身上，然后伸出手指指着沈铭，让他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如果是以往的沈铭，他会安静的坐着，等待沈父发泄完情绪，然后离场。但是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沈铭做了一个在他人眼里极其挑衅的动作，他把头抬起来，直视那个站着的代表权威的男人，他“听话”的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我现在不想找女人。”
　　可想而知换来的是什么。
　　沈父轻易的被激怒，涨红着脸几乎要冲过去。他周围的徐浩和沈括急忙站起来抱着沈父，拦着他，防止沈铭在众人面前挨打。
　　反观，风暴的中心沈铭呢，他还是那个死样子，起码在徐图之眼里是死样子的。坐在那里。看着沈父暴怒的样子，他反而笑了一下，接着慢悠悠的嚼着嘴里的肉，羊肉。
　　“什么叫不想找女人，你解释一下。这么多人急着给你介绍，你就撂下这样一句话。我们就是这样教你的，你的教养呢，你的素质喂狗了。”沈父情绪非常激动，教养和体面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非常重要，而沈铭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毁掉了这两样。
　　沈父还站在那里，瞪着沈铭。他没有等沈铭的回答，甚至不等沈铭回答，他又开始控诉，沈铭这么多年的种种行迹，从擅自做主退伍，不愿意去体制内工作，拒绝亲戚的介绍，然后到自己在外面开公司，还是什么娱乐公司......
　　怨妇一样的，毫不体面的怨恨着自己的儿子。
　　这样的场景，徐图之见过很多次了。最开始的时候她会很尴尬，觉得自己是窥伺别人隐私的小人，可是在经历这么多年的历练之后，现在的徐图之完全可以做到淡然。偶尔，她还会记录一下吵架的内容或者沈父会把之前的哪些事情翻出来，变成沈铭挨骂的理由。然后她就发现，事情不重要，沈父当天的的心情更加重要，要是心情不好，他甚至会因为沈铭今天左脚先进家门而挨骂。
　　徐图之大概率可以理解沈父，年轻时的沈父没敢违背家里的安排进了部队，没敢违背家里的安排娶了相亲介绍的对象，没敢违背家里的安排生了两个儿子......
　　所以徐图之猜想，可能他在看见沈铭的所作所为之后，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以及嫉妒，他觉得沈铭马上就要脱离掌控了，于是他开始发狂。徐图之有时候觉得沈父是不是更年期了，或者他是不是太自卑了。他其实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其实她们一家子都需要去看看医生。沈父如此暴躁。而沈阿姨坐在他的旁边安静的吃着饭，似乎现在疯狂输出的男人和挨骂的男人都和自己没有关系，这对夫妻把联姻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沈铭呢，他已经开始吃第二口肉了。
　　徐图之摇摇头，转而看向一直抱着沈父的沈括，这个家唯一看起来正常的人。沈括疯狂的替自己亲爱的弟弟找补，说他的意思是现在不谈恋爱专心干事业，还说什么以前见过他的女朋友，他肯定喜欢女人什么的。
　　沈父听了几句，似乎累了，伸出两只手把身上的人扒拉开，拿起来杯子里的水开始喝。沈括还在那劝阻，“爸，你放心吧。咱们家没有同性恋的基因。沈铭就是在开玩笑呢。”
　　噗~
　　徐图之没忍住，笑出声来。徐图之这下的反应倒是缓和了餐桌上面的气氛，一众阿姨们这才慢慢说话，也一起替着沈铭说话。大家盯着尴尬的表情，你一句我一句的岔开这个话题。
　　窒息的一场晚饭。

　　就在大家以为这场荒唐的插曲即将结束时，事件的主人公，沈铭先生，他突然站起来，看了一圈餐桌上面的人，视线停在徐图之的脸上，他说，“万一我就是不喜欢女人呢。”
　　平地起惊雷啊！
　　可想而知这句话的后果。
　　沈父再次暴走，而且是有走位的那种。
　　他以惊人的速度跳起来，朝着沈铭的位置冲上去。快到周围的人来不及反应。沈括伸手抓了个空，只好跟在后面，眼看着沈父一巴掌扬起来冲着沈铭的头过去。沈括只能扑上前，抓住那只胳膊朝后拉。于是巴掌只落在沈铭的耳朵上。
　　啪的一声，擦着耳廓落下。
　　餐桌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人们被这一巴掌定格下来，整个餐桌只有徐图之还在缓缓的摆动脑袋，她在疑惑，这一巴掌难道打到所有人的脸上了吗，否则怎么会出现集体定格的画面。
　　接着，徐图之又看向沈铭。
　　那只遭殃的耳朵开始慢慢变红。她不禁想，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真狠！

　　“来，你站起来。”
　　沈父是定格镜头里的意外，他就是这场戏里面的npc，自主的催动剧情的发展，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下一幕应该是家法伺候。
　　此刻的沈父已经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了。他的手已经抓到沈铭的衣领上面，想拉着他站起来。因为他的动作，整个餐桌的人都被迫运动起来，惊慌失措的参与到这个闹剧当中去。
　　沈括紧紧的抱着沈父的腰身，他知道，要是沈父动手的话，沈铭可能又要半年不回家了。
　　徐图之也跟着站起来，眼前的场景被混乱遮挡，她只好站起来换一个视线更好的位置，见怪不怪的意外，比起劝阻，徐图之更想看戏，这是她的灵感来源。
　　走了几步，转到桌角的位置。刚准备坐下欣赏的时候，她抬眼就看见，挂在沈父身上的徐浩正在疯狂在朝着她眨眼睛歪头，沈浩的脸部几乎抽搐，丑的就像打湿揉皱的纸团一样。
　　这是要让她拉走沈铭的意思。
　　她起初没有动作。这场来自别人家的闹剧，徐图之是不想参与的。不管是沈父还是沈铭，他们都有自己做错的地方，也许现在看起来是沈父的行为过激，但沈铭自己也做了不少错事。徐图之知道的很清楚，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不想随意插手这些事情。

　　也许是巧合，又或者他一直就在关注自己。就在她看着沈铭，思考别人家的伦理问题的时候，沈铭突然看过来，对视上她的眼睛。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个眼神，徐图之见过很多次，和她在剧组见过的流浪狗是一样的，渴望、祈求，他们用这样的眼神企图引起怜爱，从而被成功的带回家。
　　沈铭现在就是这样一只流浪狗，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父母家人面前，沈铭在做一只流浪狗。他等着一个可以把自己带走的主人出现。
　　如此指令性的眼神和暗示，徐图之作为标准的老玩家，怎么可能拒绝。
　　她脑子里面嗡嗡的，刚才的一切所谓的思考都被抛之脑后，只剩下一条湿漉漉的小狗。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站起来，走到沈铭身边，把他衣领上面的那只属于沈父的手给拽开，然后抓住他垂在椅边的手，用力扯他，直到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徐图之走到他的身前，挡在他和沈父之间，对着还处于愤怒中的沈父，说，“叔叔，我们先上去了。”
　　接着也不等众人回答，就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徐图之拉着这只大号的流浪狗上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和她的房间是窗户对窗户。之前的几年，她经常来，作为大哥的传话人。
　　后来他们的关系变僵，徐图之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他也没怎么再回过这里。
　　徐图之是紧张的，她抓着男人的那只手，疯狂的冒汗。
　　出汗的原因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行为挨骂或者被长辈批评，她知道下面的一群人会打圆场。她是因为男人的胳膊才冒汗。他的胳膊很热，徐图之本来有些发冷的手，都因为触碰开始发热，于是汗不自觉的开始冒出。短短的一条走廊，她却感觉如此漫长和煎熬，徐图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男人也没有说话，肢体顺从的跟着前面的人，就这样顺利的进入房间。
　　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女孩的手快速的松开。沈铭不自觉的抿上嘴，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如果徐图之这一刻回头的话，或许她可以看见男人眼里的失落。徐图之没有回头，意料之中的，她朝着阳台走过去。
　　沈铭看着前面的倩丽的身影，和那片不怎么经常窥见的月光一样，吸引他靠近。阳台的微风吹起她的裙角，沈铭站在门口借着月光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瑟缩了一下脖颈，似乎有些冷。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来放在床上的黑色外套，走到她的身后，那想要披上的动作停了又停。
　　“穿上吧。”
　　徐图之回头，他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外套，朝她递过来。徐图之不客气，接过套在自己裙子外面，这件衣服很干净，没有烟草的味道，也没有汽车的味道，徐图之下意识的拢紧。
　　“站一会儿吧。”她往右边挪了挪，留出一个位置。
　　阳台的位置很小，仅仅只够两个人站立，所以就在他靠过来的瞬间，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胳膊和胳膊不可避免的碰在一起，没有什么缝隙。这一下，刚才熟悉的温热的触感又清晰起来。徐图之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让他过来。
　　头晕脑胀的纵容了他们的距离。

　　沈铭很有分寸，平时求婚的时候和疯子一样，现在倒是很正经，他似乎感受到身边人的不自然，于是保持着扭头的动作，身体也紧靠着阳台边，避免接触。看着远处。
　　徐图之掩饰的把头转过去，即使他没有望向自己，她也还是尴尬。双手伸进口袋，想取出手机。伸进去的时候，摸到了熟悉的四方盒子，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她的衣服。
　　掏出来，还是以前的牌子。徐图之忍不住想，什么样子的人可以十年一直抽同一个品牌的烟。

　　自己第一次抽烟就是他教会的，这件事情是他们俩的秘密。
　　徐图之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次抽烟的原因，是自己挨打，准确来说是从记事以来的第一次挨打。
　　当时是她刚进入大学。徐图之正在迎接她晚来的青春期，没有父母的约束，没有兄长的管教，她感觉自己是无脚的鸟儿，自由又放纵。放纵的第一步就是爱，亲密的爱，她把那当做自由的象征，于是在刚进入大学的徐图之就约着认识几个月的男朋友出去过夜。热烈、放肆的一夜过去，她以为这是自由的象征。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清晨的学校大门，会看见自己的大哥和沈铭坐在车里，等着她。
　　徐图之很怕大哥，偏偏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她是干嘛去的，大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徐图之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她只记得，那是大哥第一次那么生气，生气到动手。
　　在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之后，徐图之还是没有说认错的话，甚至于抬头生气的、仇恨的的看着他，等着第二个巴掌的到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铭站了出来，他拉着挨打的女孩离开学校门口。在远离大哥的视线之后，徐图之再也撑不住委屈的留出眼泪，可她还是安静的，没有出声。
　　而沈铭，他也很安静，他站在一旁，等着她慢慢停止流泪，这才走过去，把纸巾递给她，问她“哭完了吗？”
　　徐图之含着泪的眼睛转啊转，这下看见男人嘴里的烟。她不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可能是为了缓解压力或许还是存了报复大哥的想法，她对着沈铭说，“我也想抽。”
　　听见这话，沈铭总算有了一点反应，他挑眉，玩味的点头，说“小孩儿。”
　　他点烟，然后塞进徐图之嘴里，接着用自己嘴里的烟做示范，教她吸烟，吐烟。就这样，他们在一个拐角处，抽完一整只烟。徐图之也让就是那时候发现，吸烟的那一下，一切的情绪都会跟着下去，而吐烟的过程中，问题又会跟着出来。
　　用力的吸或者吐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什么都忘记了，就好像第一次从产道出来，不需要思考什么就开始自主呼吸一样，这样的呼吸，纯净到只是为了呼和吸这两个动作。就这样，徐图之有了抽烟的习惯。

　　这些年，旁边的男人还是和当年教自己抽烟时候一样，执拗、偏执。
　　没变化的人很落后，徐图之在心里思考。
　　落后的人终究会被抛弃。
　　她慢条斯理的给自己点烟，直到吐出第一口，才把烟盒放回身边人的手上。
　　那人紧随其后，也点上。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暗，晃的人发晕。

　　一支烟即将结束。
　　徐图之说，“以后可以不要再求婚了吗。”
　　沈铭回答，“为什么。”
　　“为什么，你又不爱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的求婚呢，我不明白。就只是因为害怕我大哥的事情再次发生吗，害怕我像他那样突然死吗。”徐图之深吸气接着说下去，“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经常保持联系的，就像以前那样。但是完全没有必要通过婚姻绑在一起。沈铭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大哥，我不想因为这些破事再失去你。”
　　说完，徐图之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这些压在她脑子里的话总算释放出去。然后她等着回答。男人没有立即回复，他抽那只烟，无奈的语气显露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你又不是我。”
　　“你......”徐图之语塞，她确实不知道。
　　可是她没有感受到过沈铭的爱或者是喜欢，所以自然的把他的感觉归咎为害怕失去。
　　一个成年男人会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害怕吗。
　　徐图之转头看向他。
　　他正在看着对面的窗户，侧脸在一点点的亮光中格外显眼。这样正常的、安静的时刻，已经很少出现。徐图之不忍心打破短暂的安宁，可是即将燃尽的烟灰还是烫到了她的指尖。
　　“可是我感觉不到你的爱。我感受不到。一个没有被感受到的爱怎么算爱呢。”她呢喃道。听到这句话，沈铭总算是有些反应。他转过来，看着这个比自己低半个头的女人，她是真的不明白，脸上疑惑又难过的表情相当瞩目。沈铭这样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以为你是可以感觉到的，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

　　“理解什么？理解你的选择还是理解你的行为。”徐图之语塞，她意识到，此刻的他们完全不了解对方。她自以为自己是懂这个男人的，同时她以为这个男人是明白自己想法的。
　　可是，人和人之间想法的偏差有时比山脉的沟壑还要交错。徐图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只是她，沈铭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说，“徐图之，对我而言，爱不是可以轻易表露出来的。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彼此互相熟悉，你知道我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的事情。我们可以相互理解和包容。我们相处的时候很自然。这些一点点的小事，可能对你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对我来说，很难。我现在没有精力去认识新的人或者去接触新的事物。我也不愿意再去浪费下一个十年去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徐图之安静的听他说完这段话，这是一年以来沈铭对自己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悲惨的是，她还是感觉不到爱，所谓的爱情，她只是感受到了浓浓的疲惫和劳累，徐图之心里惊讶，现在的沈铭已经完全失去作为成年人的气息，或者说自从大哥死后，他就把自己封闭了。在各个方面，他有些接近迟暮的老人。
　　徐图之看着他，皱着眉，不停的看着，几乎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这么长时间的注目，就连一向不在乎外界的沈铭都感受到冒犯。沈铭想，她到底在看什么。他也把头扭过去，正要问的时候，徐图之开口了。她说，“你是不是爱我大哥？”
　　“啊！什么？”
　　沈铭的脸瞬间扭曲。
　　因为这句话，他久违的显露出错愕、无语、生气的表情。他眯起眼睛，皱眉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是处于什么样的想法问出来的这句话，难道自己看起来像同性恋吗，她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同性恋所以才没有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吗。此刻沈铭的内心无数种想法飞驰而过。
　　他承认徐安的死对自己的打击很大，但是也不至于就被认为是同性恋，况且徐图之还见过他之前的女朋友们。他实在是不理解，“你是......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问出这么过分的话。我看起来像同性恋吗。”
　　徐图之看着他脸上交错的表情，忍不住笑出来。很久没有看见他这么生动的表情了。这样的表情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他应该回到以前的样子，回到年轻的模样，回到以前哥哥的模样。
　　徐图之伸手盖住自己的嘴角，声音却还带着笑意，“我没有说你是同性恋啊。我只是问你是不是爱我大哥。爱有很多种，你对他的爱不一定就是爱情的爱。”
　　听完解释，沈铭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才翻腾起来的心脏重新落回原位。女人的手还在嘴角上面，试图通过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笑容。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通过这样的动作来掩饰坏笑。第一次发现她有这个习惯是在她大学毕业之后。那时候她像其他的毕业生一样，到处找剧组，使劲地推销自己的剧本。沈铭和徐安看着不忍心，于是带着她去到一个饭局，他们俩也是听说这场聚会有娱乐圈的投资人，想着可以带着她碰碰运气。哪知道，那个投资人感兴趣的不是剧本，而是人。刚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投资人坐在中间位置，徐图之和沈铭把他夹在中间，徐图之激动的介绍着自己的剧本内容，沈铭负责劝酒托住他的脚步，一切进展的比较顺利。然而，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比起剧本，投资人对沈铭有更大的兴趣。沈铭也意识到不对劲，于是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再次回到饭局，他就看见徐图之露出同款的笑容，同款的动作，手捂在嘴巴上面。当下没有想到这个笑容的含义，直到他坐回位置，那个投资人突然看着他靠过来，笑眯眯的说，“我就猜到你和我一样。”说着，他还把手搭上桌面，和沈铭的贴在一起。也就是这一下，沈铭知道自己被出卖了。徐图之在他去洗手间的时候，暗示投资人，说他也是同性恋。
　　所以才会有刚才的那一幕。沈铭当时气疯了。那个坏笑随即也就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