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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交易(二) 距公审,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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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公审,还有九日。
跳跳将最后一勺粥水喂入苏白薇口中,待她咽下,用帕子轻柔拭去她唇边的水渍。
已至正午。
他瞧了一眼天色,将她放平,拉好被角,又起身走到窗前,将帘子拢了拢,免得午后的日头晒到她脸上。光线暗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灰。
“等我。”
他穿好鞋,披上外衫。手搭上门闩时,耳尖一动。
他退回屋内,推开窗。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一条腿系着一片碎布,另一条系着信筒。他取下碎布,指尖一捻——是江南云锦的织法,素来只为官府所用。他眉峰一蹙,又取过信笺,迅速展开。
信上说,卢绍衡前往湘西途中,沈岸布下暗哨,趁其不备喂入问心丹。药效发作不过数息,便将那夜遇刺的细节尽数吐出。那人的身形、步法、出手习惯,桩桩件件问得分明。卢绍衡还提到,自己昏倒前,瞥见那人最后离开时,衣摆被刮破了一处。
沈岸即刻传书江南的弟兄,潜入天门山暗中搜寻。不出数日,便找到了那片被刮下的布料。布纹正是监察司暗卫常用的织法。
此前,跳跳曾让他们追查那名以铁尺为武器、从他手下救走丁魁的高手。如今两相印证:那人的身形与卢绍衡所述如出一辙;而且,此人使剑时仍带着几分用铁尺的旧习。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赵寒。
跳跳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倏地收紧,纸边皱成一团,在他指间碎作齑粉。
他深吸一口气,将云锦碎布在掌心展开。纹路细密繁复,每一根丝线都泛着暗沉的光。
他将碎布贴身收入衣襟:“你不是想在公审上看我如何收场么?”
他走到镜前,理了理衣襟。翻涌的情绪被一点一点压进眼底。镜中人面色苍白,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那就让你看看。”
清溪客栈。
沈清澜行至门前,脚步一顿。广袖遮掩下,她按住小腹,指尖陷进衣料。
“姑娘?”侍卫察觉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将腹间绞痛压了下去,神色恢复如常:“开门。”
门被推开。
跳跳坐在窗边茶几旁,正品着茶。听见声响也不抬眼,淡淡道:“上好的西湖龙井,尝尝?”
沈清澜眸光微闪。今日的他,与五日前判若两人。那日的他像一柄将折的剑,此刻却神色闲适,仿佛当真只来赴一场茶约。她压下心底疑云,缓步上前,在他对面落座。
“剑主今日怎这般有礼?”
“沈姑娘为我取图,这般大恩,自当相谢。”跳跳给她斟了一杯,递到面前。目光掠过她脸上比往日厚重几分的脂粉,以及脂粉下那丝僵硬,他收回视线,“请。”
沈清澜执起茶盏,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指尖却发凉。她轻吹浮叶,抿了一口。茶汤清润,确是好茶。正要再品,腹中又是一阵隐痛,她借着放盏的动作缓了缓呼吸。
“茶也尝过了,”跳跳搁下茶盏,“图呢?”
“急什么?”沈清澜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搁在桌上,指尖却未松开,“答应你的,还能赖了不成?”
跳跳伸手去取。她指尖一紧,两人各执锦盒一端,悬在半空。
“剑主,”她抬起眼,眸光清冽,“拿了这张图,你我便算正式联手。往后,可别让我失望。”
跳跳唇角一弯:“彼此彼此。”
她松开手。
跳跳打开锦盒,取出卷轴,展开。地图、标记、取果之法……他目光快速掠过,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下一枚灵犀果已成,乙卯年四月十二成熟。”
四月十二?
他呼吸一滞,指尖骤然攥紧纸卷。掐指一算,正是三日后。又看路程,若不出岔子,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眸中喜色一闪,转瞬便被压入眼底。他将纸卷合拢折好,贴着心口收入衣襟。
“恭喜剑主。”沈清澜又抿了一口茶,额头渗出薄汗,声音不咸不淡,“苏姑娘的病,很快就能治好了。”
“是呀。”跳跳唇角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还得多谢沈姑娘。”
他随手从怀中抽出云锦碎布,指腹缓缓摩挲,像在端详一件玩物。
沈清澜目光钉在那片布料上,执盏的手指悄然收紧,眼睫一颤。
“若不是那夜,你的人模仿我的剑气刺伤卢绍衡,还留下踏雪无痕的痕迹……”
他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身旁。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废了一只手,失去半身医术,如今还昏迷不醒?”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猜,模仿我的人,是监察司的暗棋吧?叫什么来着……赵寒?”
沈清澜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她稳住声线:“一片破布能说明什么?剑主说话要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证据?”跳跳扬了扬手中的碎布,不紧不慢地收回怀中,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可以。不过不是今日,是在公审的时候。”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茶汤已凉,涩味在舌尖化开。
沈清澜握盏的手一颤,瓷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泼出几滴,落在纸卷原先搁放的位置。她垂下眼,手收进袖中,指节攥得泛白。腹中绞痛骤然加剧。
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直到那阵翻涌过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洇进脂粉,她偏过脸,用鬓发遮住。
“你想怎样?”她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带颤。
“灵犀果,公审前我会取。”跳跳搁下茶盏,随意理了理袖口,“你最好确保我能顺利取到。否则,”他目光从高处落下,“公审上,我也难保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门口走去,衣角带起一缕微风:“茶我喝完了。沈姑娘,慢用。”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伴着瓷片碎裂的脆音。
他蓦然回首。
沈清澜倒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死死按着小腹。脂粉被汗水冲出道道细痕,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牙关紧咬,眉头拧成一团。
门被猛地从外推开。跳跳侧身一避,侍卫冲进来,见状脸色骤变。追随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慌忙上前搀扶:“姑娘!”
跳跳脚步未停,继续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他指尖一蜷。
沈清澜被扶到椅上坐下,喘息未定,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没事。”
跳跳正要跨出门槛,那两个字入耳,他脚步一顿,僵在门边。眼前闪过无数次自己捂着伤口,漫不经心吐出这两个字的画面。
走。
她害你至此,害她至此,还要回头?
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脚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我去给你找太医!”侍卫转身要跑,见跳跳还立在门口,又顿时停住脚步,满脸戒备。
跳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身走了回来。
“你想做什么?”侍卫挡在他面前,右手已按上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想帮你主子的,就滚开。”跳跳冷冷道。
侍卫喉结滚了滚,刀柄在手心攥出湿汗。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却让他脊背发凉。他转头看向沈清澜。
她靠在椅背上,额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神却仍是冷的。
见她微微颔首,侍卫咬紧牙关,侧身让开一步。脊背绷成一张弓,指尖紧扣刀柄,随时准备扑出。
跳跳在沈清澜面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腕脉。沈清澜本能地往后一缩,被他另一只手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
他指尖冰凉,力道却稳。沈清澜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只偏过头去,将神情藏进阴影里。
数息之后,跳跳收回手,沉吟道:“月事之期?”
“闭嘴!”沈清澜怒斥一声,耳根染上一抹绯红。
跳跳半蹲下身,并指搭上她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指尖方触及肌肤,沈清澜便如遭电击,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别碰我!”
侍卫脸色骤变,手腕一翻,刀已出鞘三寸:“住手!”
“别动。”跳跳头也不回。
侍卫目光扫过沈清澜紧蹙的眉,握刀的手一紧,刀刃在鞘口磕出半寸寒光,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往前一步。
沈清澜想将腿挪开,膝盖刚抬起一点,腹中便是一阵翻绞,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她再次偏过头去,鬓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瞧见紧咬的下唇,和下颌绷出的僵硬弧线。
跳跳这才重新按上穴位,缓缓渡入一道内力。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喉间便是一哽。一股暖流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她本能想抗拒,身子却渐渐松弛。腹中拧着的痛感,竟渐渐松开。
她愣了一瞬,随即把脸转向更暗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
数息之后,跳跳收回手,站起身。眼前骤然一黑,他伸手扶住桌沿稳了稳,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侍卫这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刀“咔嗒”一声落回鞘中。他望向跳跳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与茫然。
“为什么帮我?”沈清澜声音虚弱。
跳跳转身的动作一滞,眼前闪过苏白薇诊脉时专注的侧脸,心底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情。”
回过神来,他大步朝门口走去:“我发过毒誓。在我履约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
行至门边,脚步一顿,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体寒之人,少喝绿茶。”
声音散在廊道里。
沈清澜坐在椅中,望着门外那道身影渐渐消失,久久未能回神。腹中绞痛渐渐褪去,只余一层暖意,在她体内漾开。
“体寒……”她喃喃自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算计了那么多,竟忘了自己连一杯绿茶都受不住。
风从窗口灌入,拂动她汗湿的发丝。腕上余温一丝一丝散去。她拢了拢袖口,遮住被他握过的痕迹。
跳跳走出客栈,脚下虚浮,伸手扶住墙壁。他的手不住发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暗处的沈岸险些冲出来,被跳跳一记眼神钉在原地。他攥紧拳头,不解地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主上向来杀伐果断,何时变得这般心慈手软?竟为一个敌人耗费内力!
又见跳跳示意他离开,沈岸牙关紧咬,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缓缓松开拳头,退入黑暗。
跳跳扶墙缓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他低头看着双手,指腹似乎还留着她肌肤的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回头,也不明白脚怎会在门槛前生了根。又想起最后那句叮嘱,他拍了拍自己的嘴。
多什么嘴?她爱喝什么喝什么,关你什么事?
巷口风起,灌入衣襟,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拢了拢衣领,用力搓了搓脸,像是要把那些杂念一并抹去。随即不再多想,拖着步子,在巷口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