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冥河(二)交情 再见已为人 ...
-
夜幕降临,赛特与荷鲁斯乘上国王安排的轿子,动身前往阿尔诺西。
一路上,赛特一言不发,与平日聒噪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荷鲁斯问道。
“晕。”一个字,几乎耗尽赛特所有力气。
荷鲁斯见状,顺手掀开轿帘。夜风灌入,轿中顿时多了几分凉意:“这样可有好些?”
“嗯。”赛特勉强地应了一声。
“睡一会儿吧,到了阿尔诺西再叫你。”荷鲁斯道。
赛特点了点头,不多时,便倚着轿厢沉沉睡去。
夜阑人静。
荷鲁斯托着脑袋,透过轿窗向外望去。
月光下,沙丘连绵,若隐若现。望着静谧的夜色,荷鲁斯的思绪不由得回到白日与国王的对话……
——瘴气与暗灵子。
根据国王的说法,侦查队截至目前为止都未曾发现魔族的踪迹。然而,只有荷鲁斯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这不难理解。
魔物大多蛰伏于暗处,一为躲避驱魔人的追杀,二为防范同类相噬。
而说起讨伐魔族的驱魔人,荷鲁斯便属其中之一。
在凯米特大陆漂泊的数百年间,死在新月剑下的魔物不计其数。而荷鲁斯之所以能与魔族抗衡,正是仗着光灵子——那与暗灵子截然相反的存在。
那是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微小粒子,形似棉絮,宛若星云。
在卢圣维亚的地窖中,荷鲁斯就曾以光灵子为引,破开穹顶,突破重围。
问他是如何做到的,荷鲁斯也说不清。正如他无法解释,为何除他之外,无人能看见那些微小的粒子。
荷鲁斯时常能感觉,体内有股力量在脉络间涌动。他凭借那股力量驱动光灵子,就像呼吸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荷鲁斯最早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三百年前与魔物的一次缠斗中。
那回,他不慎中了瘴气之毒,生死关头,他将光灵子溶于血液,净化体内毒素,这才得以保住一命。
自那之后,他行走于城镇和荒野之间,以血救人,声明鹊起。
随着名声逐渐远播,他的存在开始遭人忌惮。友人背叛,权贵将其囚于宫中,取血换金。
直到后来,一无名之人见他可怜,暗中将其放行。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头也不回,连夜逃亡。
自此,世间少了一名医者,多了一个流浪驱魔人。
荷鲁斯默默将视线收回,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未等思绪沉淀,余光便率先被某种异动吸引,定睛一看——赛特正枕在他的肩上,呼吸轻浅,睡得安稳。
如果伽罗知道他的血能净化瘴气会如何?会像那些人一样,为了利益将他出卖吗?
念头方起,荷鲁斯用力摇了摇头。
他怎么能这样想伽罗?
那可是伽罗,是承诺要和他并肩前行的人。
“到了吗……”赛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还没呢,”荷鲁斯轻声呢喃:“安心睡吧。”
他抬眼,望向远方——
路,还长着呢。
*****
抵达阿尔诺西,已是三日后的午时。
赛特和荷鲁斯顾不得休整,立刻前往河岸展开调查。
远远的,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袭来。
赛特循着气味望去,只见岸边鱼群翻肚成片,尸体层层堆叠,腐烂膨胀,腥臭之气令人窒息。
河床上,多名护卫戴着面纱来回巡逻。河岸两侧,人影分布,祭司们各个低着头忙着采样和取水。
赛特嫌恶地捂着口鼻,皱着眉嘀咕了一句:“这味儿真难闻!”说罢,凑上前欲一探究竟。
“闲杂人等勿在岸边逗留,请立刻远离调查现场!”岸上一名护卫喝止道。
赛特见状,连忙摆手解释:“大哥您误会了,我们并非闲杂人。”
护卫抬了抬眉:“那是?”
荷鲁斯:“奉国王之命,前来调查污水的驱魔人。”
“驱魔人?”护卫半信半疑地打量起眼前这对年轻人,随即扭头朝另一名护卫喊道:
“喂,你可听说过陛下要派人前来调查污水?”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补了一句:“驱……驱什么魔的人。”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曾。”
闻言,那护卫回过头来,看着荷鲁斯两人的目光相较先前多了几分冷峻:“很遗憾,我们尚未收到相关通报。还请二位止步于此,莫要为难在下。”
“这可怎么办?”赛特搔了搔脑袋,与荷鲁斯面面相觑。
显然,王都的成命尚未抵达阿尔诺西,护卫自然不会轻易放行,而强行闯入也绝非明智之举。
难道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吗?
僵持之际,一只手忽然搭上赛特的肩头。未等他反应,便听身后人说道: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两位是和我一起的。”
赛特扭头一看,来者正是金乌榜负责人之一,阿瑞斯。而此刻,他的肩上正坐着一个孩童,看上去年仅三四岁。
“阿瑞斯大人!”那名护卫见到来人,当即换了副面孔:“原来是阿瑞斯大人的朋友……”
说着说着,连忙侧身让道:“来,这边请。还请三位小心脚下。”
荷鲁斯走在最前头,赛特紧随其后,一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死鱼干尸。
阿瑞斯则跟在队伍的最后,临行前仍不忘朝那护卫点头致意。
“怎么回事,阿瑞斯?你小子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带上孩子了?”赛特一边踢开脚边的碎石,一边打趣道。
他记得上一次见阿瑞斯的时候,这家伙还是个单身汉来着。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阿瑞斯笑了笑,道:“这是我和诵经祭司大人共同领养的孩子,名叫塔利,今年四岁。”
赛特眯起眼:“诵经祭司?啊,是指艾利吧?”话锋一转,拉长尾音,意味深长道:
“看不出来呀,你们交情好到……居然都一块养孩子了?”
阿瑞斯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其实吧,领养孩子这件事,我老早就在想了。只是当时忙着骑士考核,这事就暂且搁置一旁。”
他接着道:“这不,约莫一个月前,我终于从实习骑士转正,成了王宫护卫。”
赛特眼睛一亮:“行啊阿瑞斯,真有你的!”
阿瑞斯咧嘴一笑:“哪里的话,我可是足足考了七遍才过的。”
“王宫护卫么……”荷鲁斯喃喃道,一副若有所思:“那你不该在王都任职?怎么还在阿尔诺西?”
“因为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人和事物,”阿瑞斯道,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眼底尽是温柔:“上任不出半个月,我便主动申请外派至阿尔诺西。如今的职责,便是护祭司大人周全。”
“所以你护着护着,不光把人护进家门,还搭伙养起娃来了?”赛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带点调皮又有点坏的笑。
“没、没有的事……”闻言,阿瑞斯顿时涨红了脸:“那日我去了孩童之家,本打算带塔利回去,怎料刚好遇见前来探访的祭司大人。这孩子见着大人,非要缠着人叫妈妈……这才有了后续的故事。”
“是吗~”赛特似笑非笑道:“那还真是刚、刚、好呢。”最后四个字,刻意加强语调。
阿瑞斯腼腆地笑了笑,未再多言。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河岸。
“就是这里,”阿瑞斯在河道前停下:“我啊今日带着孩子不便再往前,只能送二位到这儿了。”
“辛苦你了,阿瑞斯。”荷鲁斯拍了拍阿瑞斯的肩膀,话音未落,身形已越过对方,径直迈向河岸。
目光所及之处,鱼虾横陈,白腹朝天。
河道两侧乱石堆砌,每块石子表面都染着深浅不一的黑。
荷鲁斯蹲下身,伸出两指轻触水面。霎时间,一阵刺痛迅速窜上指尖。
他微微蹙眉,将手指凑至鼻端轻轻一嗅,一股腥臭夹杂着铁锈味猛地灌入鼻腔,呛得荷鲁斯两眼昏花。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待视线清晰后,下意识低头查看——
奇怪。
接触污水的指头并未发黑,这显然和国王的叙述不符。
怎么回事?
是接触面积不够?还是时长太短?
念及此处,荷鲁斯当机立断,挽起袖子,徒手掬水。
他将水托于掌中,细细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刺痛愈发加剧,可皮肤的颜色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怎么样?可有新发现?”赛特俯下身,好奇地凑上前。
“没有。”荷鲁斯说着,将手中污水甩去。
这一瞬,他似乎在心里做了某种决定:
“我要下去看看。”
语毕,作势解开长袍。岂料刚一动作,就被人厉声制止。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只见一名祭司气势汹汹地朝二人快步逼近,目光如炬。
赛特刚欲解释,话未脱口,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这二位是阿瑞斯大人的朋友,奉旨前来调查污水。”
说话者,正是方才为赛特三人放行的护卫。
“阿瑞斯的朋友?”祭司狐疑地抬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审视:“这么说,你们是王都护卫?”
赛特挠挠脸,心虚地干笑两声:“算……是吧?”
那祭司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唉,我说你们啊,不是早说好了吗?侦查工作归我们祭司管,你们只管巡逻便是,别在这儿给我们添乱。”
说话间,他瞥见荷鲁斯湿透的袖口,面色一沉:“还有,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在没有任何防护的前提下直接接触污水,你是不要命了吗?”
“抱歉,”荷鲁斯默默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性命攸关,岂能胡来?”祭司说着,目光下意识落向荷鲁斯泛红的手背,半晌,试探道:“身体……可有不适?”
“只是轻微刺痛,并无大碍。”荷鲁斯如实回答。
“算你小子命大。要我说,上一个不信邪的家伙,坟头草都长这么高了。”祭司边说,边在胸前比划。
“这么吓人?”赛特故作惊讶道。
“知道怕就好,”那祭司摆了摆手:“行了,不和你们说了,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这儿有我们盯着,用不着你们担心。”
荷鲁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祭司一个凌厉的眼神生生逼退。二人别无他法,只得悻悻离开。
“怎么说?”
调查区外,荷鲁斯眼巴巴地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河道。
赛特耸了耸肩,目光穿过人群,落向远处的河岸,缓缓勾起嘴角:
“——眼下,只剩下一种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