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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击 孙医官的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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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医官的诊断坐实了“相思断肠”之毒。毒性酷烈,已深入肺腑,唯有下毒者方有解药。强行以毒攻毒,仅有五成把握。而以毒攻毒的法子,不过是把两日内必死的结局,换成苟延残喘,以及下一次更猛烈的发作。
但对李道敏而言,够了。有五成机会,就足以撬动死局。她需要时间,需要这强行换来的喘息之机,去布下一局能反客为主的棋。
药力化开,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与火线在经脉中冲撞,带来新一轮的痛苦,却也奇异地压制了那钻心蚀骨的绞痛。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意识在昏沉与清明间挣扎。
再次睁开眼时,内室只余一盏孤灯,珠帘外,映着沈砚挺拔而沉默的身影。他竟一直守着。
“他……都知道了?”李道敏声音沙哑,问的是侍立一旁的贴身宫女。
宫女低声道:“孙医官诊断时,诊断结果……并未隐瞒。”
李道敏心下稍安。这样最好,毒素的存在不再是秘密,反而成了她被迫行事的最佳注脚,也给了沈砚和张丞相介入的理由。她目光落向珠帘外的影子,知道不能再等。
她轻轻叩击床沿,发出儿时约定好的暗号。
沈砚几乎立刻掀帘而入,步伐迅疾却无声:“我都明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怒火,“五年……你独自承受这些。”不是疑问,是陈述。字谜锁内的信息,孙医官的诊断,以及她新婚夜“刺杀”的举动,串联起了完整的真相。
李道敏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强撑着坐起些许,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明白就好。林清,我实乃抱歉……昨日说话决绝,对不起。不够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你的归来,是五年内我们最好的机会,北狄眼线‘影枭’仍在暗处,我毒发未死,他们必会再次联络。这是机会。”
她快速将当前局势剖析清楚:“丞相府经此一事,戒备森严,张允身边更是铁桶一般,北狄短期内难以再动他。但他们不会放弃利用我。下一步,他们要么灭口,要么继续逼我传递情报、制造混乱。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没关系,是我愚笨。你说。”沈砚没有任何犹豫,眼神专注。
“影枭多疑,灰隼谨慎。他们若来联络,必会试探我是否真的被迫向你和盘托出中毒之事。你要做的,是让他们相信,你确实怀疑我,并因此跟踪我,找到了他们的据点。”李道敏语速加快,大脑飞速运转,“城西废弃染坊,是他们的一处接头点。七日后,我会去那里。”
她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如何利用机关术在染坊内制造“被迫反击”的假象,如何引导沈砚的“追兵”恰到好处地出现,如何激化影枭与灰隼的矛盾,最终目标是从灰隼手中诈出解药,并借沈砚之手将碍事的影枭逼离京城。
“关键在于度。”李道敏强调,“你的出现要像是意外发现,不能是精心埋伏。要让他们觉得,是我李道敏行事不密,连累了他们,而非我与你联手做局。灰隼惜才,亦重利益,只要我还能发挥棋子的作用,他会在权衡后给我续命的解药。”
沈砚凝神听着,眼中闪过赞许与心疼。她身在囚笼,毒侵肺腑,却已将每一步算计得如此精准。
“好。染坊内外,我会布置人手,确保万无一失。灰隼和影枭,一个也跑不了。”
“不,”李道敏摇头,“灰隼不能抓,至少现在不能。抓了他,北狄会立刻启用备用网络,我们更被动。影枭……若能趁机除掉或重创最好,若不能,也要借灰隼之手将他调走。你的主要任务,是配合我,拿到解药,并坐实我‘被怀疑但仍有利用价值’的处境。”
她顿了顿,从枕下摸出那支乌木凤簪,指尖在簪身某处一按,弹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是她凭记忆绘制的染坊内部简图及几条可能的密道。“这是染坊的情况。你熟悉一下,但切勿打草惊蛇。”
沈砚接过丝绢,贴身收好,动作郑重。“放心。”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七日后,城西废弃染坊。
李道敏一身素色常服,独自踏入,此处是北狄人用来接头的常用之处,她来此已经是轻车熟路。
就在她低头盘算着计划时,两道身影从堆积如山的破布幔后转出。左边是影枭,一身紧束的黑衣,目光傲慢。右边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京城富商常见的布衫,面皮白净,这是京城北狄谍网首领,代号“灰隼”。
“王妃倒是守时。”灰隼的声音带着圆滑,居然是难得的客气。
李道敏脚步未停,她没看影枭,径直走到灰隼前方丈余处站定。苍白的面容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绷紧,抬手便将一直掌心的凤簪“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染缸沿上。
“守时?”她语气尖锐,“灰隼大人!北狄的‘信义’,就是这般儿戏?!说好的解药呢?!”
影枭一声嗤笑,抱臂上前半步,语气嘲讽:“任务失败,还敢质问?王妃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份?”
“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你们又是什么身份?”李道敏猛地转向影枭,挑眉讥讽道:“影枭!你还有脸提任务?!若非你自作主张,像个莽夫一样破窗强闯相府,暴露行踪引来侍卫,我李道敏何至于功败垂成?!”
灰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是说出的话却听不出态度:“哦?王妃此话何意?”他需要听到双方的说辞。
“何意?”李道敏拿起染缸上的凤簪,指尖在簪尾精巧的机括上用力一按,“大人请看!”她动作快而精准,几下便将簪头机关核心拆卸下来。
“三连发击锤,联动火石引信,击灭烛火与激发毒针同时触发,设计绝无半分延迟余地!”李道敏现场又演示了一边,将暗针对准染坊角落的就机械,前三声破空声还未落下,第四针力道更足,居然直接将旧机械戳出一道裂缝。
“若非张允恰在那一刻因烛灭受惊本能偏头,此刻早已送他上路!影枭大人,你号称北狄第一暗刃,难道不知行动中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你就是那致命的‘毫厘’!”
她的质问直接,砸向影枭。灰隼凑近,仔细审视着李道敏手中精巧致命的机关部件,眼中闪过赞叹。这绝非粗制滥造之物。
影枭被这有理有据的质问一逼,竟然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反驳:“强词夺理!若非你心存杂念,故意失手,我何须现身?!”
“杂念?”李道敏冷笑,“影枭大人是亲眼所见,还是空口白牙污我清白?你行刺经验丰富,难道就从未失手?你成功杀了张允?连你自己都难免失败的事情,却要求我李道敏必须万无一失?灰隼大人,”她转向首领,语气带上几分悲愤与无奈,“我尽心竭力,机关设计万无一失,行动亦无半分犹疑!失败之责,究竟在谁?北狄若以此为由克扣解药,岂非寒了所有为王子效力之人的心?!”
灰隼沉默着。李道敏的技术展示和逻辑无可指摘,影枭的冲动行事也确实留下了把柄。他需要权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
“啾——!”
一声尖锐的唳啸,毫无征兆地传来。
“咻咻咻——!”不是一两支,而是七八道劲弩,目标直指灰隼。
“保护灰隼大人!”李道敏的反应快到极致。她厉声高喝,身体猛地扑向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一时失神的灰隼,她并非完全挡在灰隼身前,而是将他向侧面一堆,同时自己矮身伏低,姿态狼狈却有效,两人一同踉跄着退向粗大的石柱后方。
弩箭钉入石柱一旁,生铁箭簇深深没入,几支箭几乎是擦着灰隼的衣角和脚边射过。
“北狄贼子!潜入我大梁京城图谋不轨!已被包围!束手就擒!”沈砚的声音传来,带着冷厉的气质。
影枭反应不慢,弩箭落地的刹那便已拔刀出鞘,躲开了几支射向他的箭矢。他死死盯着石柱后的李道敏,又惊又怒:“王妃?!你竟敢设局?!”
“设局?!”李道敏猛地从石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居然一把将石柱前的弩箭拔出,手上留下一道带血的痕迹:“影枭!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若非你在相府莽撞暴露行踪,引来了沈砚这条恶狗的追踪,他如何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我才是被你们连累的那个!”
她将弩箭一扔,质问道:“还是你觉得我李道敏如此不惜命,设局让弓弩也射向自己?”
她不给影枭反驳的机会,急促地转向灰隼,语速飞快,居然还带着一点委屈:“大人!您都看到了。沈砚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他定是跟踪我才找到此地,刺杀失败,我本就难以自处,如今又被他撞见与你们在一起,我毒发本就为了活命,只能将身中‘相思断肠’剧毒之事,全都告诉了沈砚和丞相父子,换取医者,所幸强行坚持过这一关。”
“什么?”灰隼目光锐利,但并不惊讶,“王妃幸运,他们可有更进一步怀疑?”
李道敏扶着冰冷的石柱,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灰隼大人,我假意透露消息,暂时未被进一步怀疑,但是事已至此,丞相府上下对我严防死守,张允身边更是铁桶一般。短期内再想动手,绝无可能。我李道敏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朝不保夕;若还想我为王子殿下效力,在大梁内部制造混乱,牵制主战派,解药。”她猛地伸出手,“现在就要解药!否则,我毒发身死,或者被沈砚他们拿下,对王子、对你们的大业,又有何益?你们是想要一个还能利用的棋子,还是要一具无用的尸体,或者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你们一口的阶下囚?”
灰隼的额角青筋跳动,李道敏深知他在权衡她的价值,但此刻她非常自信自己的说辞无懈可击,且乌维必定不会想要轻易舍弃自己这枚好用的棋子,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灰隼,毫无回避。
“王妃接住!”灰隼不再犹豫,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毫不犹豫地朝李道敏掷去。
李道敏精准地一把抄住,冰凉的瓷瓶入手。
“此乃两月之量。”灰隼语速极快,“足以支撑!王妃务必稳住丞相府,及时传递消息!尤其是沈砚与丞相的密谋,兵力动向!”
影枭看着那落入李道敏手中的瓷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灰隼!她……”
“住口!影枭!”灰隼厉声打断他,“此事你难辞其咎!若非你擅自行事暴露在先,何至于有今日之祸?王妃所言不无道理!你的任务到此为止,即刻撤离京城,我会向王子禀明一切!”
影枭怨毒的目光扎向李道敏。李道敏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王妃,”灰隼不再理会影枭,对李道敏快速道,“我会另派可靠之人联络。影枭不会再干涉你。”他看了一眼弩箭射来的方向,外面沈砚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此地不宜久留!撤!”
灰隼先向染坊深处一条密道掠去。影枭狠狠剜了李道敏最后一眼,紧随其后,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