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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方伊亭:故事不错,借我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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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伊亭在宝珠号上安顿下来,每日太阳顶破了海岸线,便领着陈瓶等一群兴致颇高的女娘们在甲板上练功。
既然要教,就得教点儿真功夫。满琅会武,只是不知为何不亲自教导她们,自然也能看出来她是真教还是假教。
她从基础的吐纳开始教起,这倒不是峨眉派的功法,而是习武之人通用的呼吸方式。至于武学方面,方伊亭在汝阳王府时没少见阿大阿二练拳,看着看着也会了个七七八八,干脆就把这个交给她们好了。
满琅问她这功法是什么,方伊亭只说是套佛门拳脚,她也不知道这些招式的具体名称。满琅没多问,随她去了。这些水手是在海上混的,大多数有力气,哼哼哈哈就挺像那么回事的。她们学得认真,尤其陈瓶悟性不差,很快便起了架势。
方伊亭被满琅授了个荣誉大副的职位,教学完之后要么在甲板上闲晃,要么就回船舱里睡觉,日子还算悠闲。
她还有些不太适应海上航行……偶尔晕船。
每逢瞭望手喊见到肥羊,满琅喝令转舵逼近时,方伊亭便默默地退到旁边,不干登船,接舷与夺货任何一事。满琅与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去打扰她,没人唤她帮手,亦无人面露不满。
她们觉得这位方师父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将身份扭转过来。何况她不是已经在教功夫了嘛,不必对人过于苛求。
碗口铳连续不断地爆鸣,轰向但敢抵抗的商船。满琅用余光去瞥方伊亭的神情,可人面上却并没多少波澜,她不免有点儿失望。
但满琅却不知,方伊亭曾经所处的那个世界,更有比碗口铳更厉害千万倍的热武器,她自然不会为此感到惊讶。
***
夕阳西垂,将海浪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耀眼炫目。
宝珠号与两条护卫船的甲板上,众人正在往船舱里搬运劫掠来的货物。她们虽然身体疲倦,但面上都带着喜色。方伊亭见战斗彻底结束,也回到了船舱。
在海上飘着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竟然,无聊到只能练功。实在是不可思议。
方伊亭本打算今晚也在练功中度过,练完就睡觉,房门却忽然人被敲响。
方伊亭前去开门,只见满琅正用巾子擦着湿发。
“晚上泊船庆功,在海滩上烤肉,崔妈打算熬五锅大鲜汤,姐妹们都要热闹一番,你……”
她见方伊亭似要推拒,抢先拦住人开口。“玎妹先别急说不。今日运气好,那船里好多坛真货,还有贡品级的甜乳酒,应是他们对价格不满意才没卖出去的。你当真不来尝尝?”
“再说了,姐妹们都想同你多亲近,你总这般独来独往,可不怎么好。”
这就是明示,她这种态度惹满琅不高兴了。
“……好。”方伊亭只得点头。
“船长放心,我会来的。”
满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那我们等着你。”
***
方伊亭刚踏上沙滩,满琅便高举起手中的碗,朗声笑道,“姐妹们看,咱们的方师父也肯赏光啦!”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欢呼声,两个年轻女娘笑嘻嘻地上来,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地将碗热甜酒塞进她手里,又带着她到预留的位置就坐。炭火上的肉滋滋作响,鱼汤的甜香弥漫在夜风中,火光映着一张张略为粗糙,却都神采飞扬的脸,方伊亭被这股热闹的气氛裹挟着,颇有些头晕目眩。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过往,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一个脖颈上带着疤,唤作阿岩的女水手抹了把嘴,开口道,“我老爹是个断腿的瘸子,娘又有病,做不得重活,十五岁前,家中大小事我都干,地也是我种,弟妹也是我照顾。”
“嘿,他们都说我必是个顶门立户的天乾。谁知成人兆过后,我却没变成天乾。没等半年,爹娘便急急将我许给邻村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做填房,为那二十两白银。”
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我不甘心,连夜翻墙跑了。头两年我在码头上扛包,比那些个男人拼命得多,后边被船长看中了,上船后才算过上好日子。”
阿岩的故事应该说过许多遍了,其他人大多没什么表示,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给她捧场,与她碰碗的。
旁边一个有些瘦弱,下巴尖尖的小女娘也开口了,她是负责整理帆索,学着观察海情的新人,第一次出海。
“我是被爹娘给扔了的。因为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我看着比姐妹兄弟们更瘦小,还没九岁吧,就给丢在城隍庙门口了。我捡剩饭,偷人钱,为了活着啥都干。后来在港口,偷到咱们船长身上,就被拎上来了。”
众人又哄笑成一团,都认为偷到满琅身上,属实是因祸得福了。
“文姨文姨!咱们还从来没听过你的故事呢!”一人喊道。
立即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对,文姨,你好像从来没讲过呢……”
众人的目光望向了个一直安静地啜饮着酒,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
文姨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又没什么好说的,比起你们无聊得多,我还是不讲了。”
众人不依,她只好开口。
“我前半辈子呢,倒算顺遂。家里开着绣庄,自己也学了处理账目,嫁的夫君人好,算是和睦。谁知后来家业亏损,夫君急病去了。我想着自己还能写字算账,总能谋个生路,可女中庸的工钱本就只有男中庸的八成,还动辄被挑错克扣。”
男子却不会被如此对待。
文姨看向了满琅,目光柔和,“是船长雇了我,工钱不少,还能同你们这些女娘一起共事,实在是舒心。”
一时间,沙滩上七嘴八舌,尽是感慨。
“可不,上了三枚珠,吃饱穿暖,金子银子都实在!”“大口吃肉喝酒,这才叫活着……”
满琅一直听着,在此时站起身来,火光拉长了她的身影,让她显得更为挺拔。她举起碗道。
“是我该谢姐妹们信我,肯把命交托给这三条船,还有这片海!咱们‘三枚珠’,日后只有更好!”
“好!”
众人齐声应道,碗盏相碰。
热闹中,陈瓶忽然扭头,大着胆子问方伊亭,“方师父,你功夫这么好,人又体面,怎会落到河里?难不成也是被……被这混账世道逼的?”
方伊亭心说那倒不是,自己倒算投了个好胎。现在这般全是被某个混账人逼迫的。不过她早知要面对这一问,早就在心中完善好了说辞。
方伊亭:小蝶的故事不错,借我一用。
“我么……”她装作有些犹豫的样子开口道。
“我本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宗门学艺。自幼入门,十年苦功,自以为师门即是家园。”
满琅这时也在盯着她瞧,方伊亭佯装窘迫喝了口酒。
“奈何宗门内派系复杂,我这一支向来势微。后来……因偶然撞破某对得势师兄弟的私情,便被记恨上了。”
一众水手顿时唏嘘不已,这种事阴私向来是人们兴趣所在,这下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那种表情。
“他们设局,诬我偷盗宗门珍藏的秘籍。人证、物证安排得滴水不漏。师父虽未尽信,却为平息众议,也要废我武功,将我逐出门去……”
这群女子来历不同,境遇却大多相似,也懂被自己人逼至绝境是什么滋味,很能感同身受。
“又是这些腌臜手段!”高大的女子一拳捶在沙地上,怒目圆睁,“什么名门正派,心黑起来,比海匪还不如!”
也有人面露不忍,喃喃道,“方师父,你真可怜……”
“我不甘受此污名,更不愿意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只得偷偷出逃。一路被同门追杀至江边,这才力竭落水。若非陈娘子将我捞上来,我怕是已经葬身鱼腹了。”
文姨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方伊亭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那样是非不分的地方,离开了就好。”
满琅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又重新给自己斟满了酒。
“大伙都听见了,既然陆地上已无净土,江湖也多叫人心寒,从今往后,宝珠号就是你的宗门,身边姐妹便是你的同门。在这儿,咱们不论出身过往,只认一同喝过的酒,还有一齐扛过的风浪。从今往后,那些污糟事,再也沾染不了你分毫。”
她将碗与方伊亭的碗一碰,“为我们方师父的新生——干!”
“干!”
……
方伊亭被那甜乳酒的后劲一冲,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众人还在兴头上,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于是她便和满琅说想回船上歇息。
方伊亭往船上走,夜风一吹,倒清醒了两分。她又抬头望向天空,月色正好,忽然就想在甲板上先赏会儿月。
她走到甲板上,却发现主桅杆下还蜷着一人。
那是个有些年迈的女子,头上已有银丝。她背对着火光与喧嚣,面向漆黑的海面,肩膀正以一种奇怪的频率抽动着。方伊亭眯起眼,悄悄地走近。
原来女子并非在哭泣,她捏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攥着一截炭条,正在纸上涂画着什么。
方伊亭勉强看清了纸上的图样,一个扁圆的东西,形如碗,但碗底却延伸出一条弯弯曲曲如麻绳的粗线。女子正专注地用炭条反复加深那个图样的边缘。
“这是……”方伊亭一时好奇,不禁低语出声。
那女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她一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立即把纸笔都攥在手心里,爬起来跑走了。
方伊亭愣在原地,满心的莫名奇妙。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满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也上了甲板,手里还拎着半坛酒,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清明着。
方伊亭回头道,“我刚才在这儿,看见一个正在画画的人,她跑走了。我好像没见过她。”
“哦,刘姨啊。”满琅浑不在意地走过来,挽住方伊亭的手臂,带着人往前走,与她并肩倚在船边。
“她性子是有些孤僻,不爱凑热闹,不喜欢与旁人交流。”
“那她都画什么啊?刚才我看了眼她的画,并没看懂在画何物。”
满琅仰头灌了一口酒,“她?就爱画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咱们船上的枪炮,子窠与火药,平日都由她照管维护。别看刘姨这样儿,她做事可细心了。许是整日摆弄那些铁器火药,脑子里想的也跟常人不同吧。我们知她这癖好,偶尔得了炭条与纸,便留一部分给她。”
方伊亭“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满琅又开始和她谈人生,讲理想,方伊亭只是一味地嗯嗯,满琅觉得无甚意思,也不急于一时,遂也放她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