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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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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玉伯的身上。
只见这位江南武林的大人物缓缓起身,离开坐席,向着殿中央走去,径直来到抱着琴的陈覃覃身侧。
孙玉伯脚步顿住,瞥了这王府的美貌养子一眼,眼神分明平淡无波,却教陈覃覃脊背绷紧,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
汝阳王眯起眼。
而孙玉伯竟然撩起前襟,双膝一曲,重重地跪了下去!
满场皆惊。
就连对着场宴席满不在乎的赵敏,此刻也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这老头最是冥顽不灵,怎么今日竟然肯对着她父王下跪,又在耍什么花招?
而方伊亭却松了口气。
“王爷明鉴,”孙玉伯伏在地上道,“老朽岂敢不归顺朝廷?先前屡拂王爷好意,实因老朽的投名之状,尚未备妥。”
“如今此物已成,愿献与王爷,以表孙某人赤诚。老朽亦盼着王爷能释怀今日与先前的些许不快,更莫要再提……以此等人许配给小女之事。”
陈覃覃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愠怒,但他却不敢出声,也没人在意他。汝阳王心中的怀疑大过孙玉伯归顺的喜悦,指头在扶柄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哦?那你所谓投名状,究竟为何物啊?”
“投名状在此,请王爷过目。”
说罢,他将手伸入衣襟,郑重取出一只乌木的小方盒,双手高举过顶。
“江南一地,所有不服王化,意图对抗朝廷的江湖门派同地方组织,及其联络方式、藏匿地点与大略证据,尽录于此。其中有武艺高强人士,老朽也将他们所习功法标注于后,便于朝廷捉拿罪犯。”
若是孙玉伯所言属实,他此举便是把屠刀奉予元室,要将江南武林的反抗脊梁彻底砍断!
就算是心存怀疑,汝阳王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这正是他来江南的目的。而这么多年过去,虽有小成,但皇帝陛下已有不满,明里暗里怨怪进展太慢。要是有此物在手,何愁不能将那些反贼一网打尽?
汝阳王维持着威仪,略一颔首,对身边侍从道,“去拿来。”
“且慢!”
“嗯?”汝阳王眉头一挑,“老伯又有何事?”
孙玉伯将木盒放了下来,“王爷恕罪。此物关系重大,老朽唯恐经手他人……或有意外,又或被居心叵测者调换。恳请王爷亲自来取,这般老朽放能安心。”
这要求有些突兀,但一想,又似乎合情合理。汝阳王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孙玉伯,片刻后终于站起。
“好!”
谅这人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生事。
他步下主座,那一直静立在侧的白衣女子也紧紧跟了上去。殿内众人一时安静,都看着汝阳王走向孙玉伯。
他伸出手,指头即将触及到木盒——
跪伏于地的孙玉伯忽然暴起,手猛地向上一掀,木盒登时旋转着飞起,将人视线挡住,与此同时右掌以雷霆之势击出,掌心隐隐泛起赤红,用十成十的功力直轰汝阳王胸口!
汝阳王亦身怀武功,拼命向后仰撤,但孙玉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这一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千钧一发之际,汝阳王忽觉后领被人扯住,“嗤啦”裂帛声响,汝阳王被大力扯得飞起,然后狼狈地跌倒在地。胸前蟒袍被掌风撕开一道裂口,肌肤灼痛不已。
再看那木盒,果然是空的。汝阳王顿时暴怒。“将他们全都拿下!”
白衣女子已与孙玉伯缠斗在一处。她身法飘忽,指掌翻飞不断,竟将孙玉伯刚猛无俦的攻势尽数挡下。
孙玉伯自知刚才那一击未中,而有这女子在,想要再近汝阳王身已然不可能。这人不知是何来头,他几十年的内力,与她相抗竟然十分吃力。
无妨,反正他今日是要死在此处,只要放开手脚打个尽兴就好!
他带来的心腹人手亦掀翻了面前长案,刀剑出鞘,数名飞鹏帮的高手与王府侍卫迎上,大殿内瞬间杀作一团。兵器撞击声响,怒吼与惨嚎,热血四处飞溅。
方伊亭护着赵敏,可赵敏却不安分,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一正挥舞着双截棍的家伙看,跃跃欲试。
“那人的兵器倒有趣,我要去会会他!”
“郡主不可。”方伊亭不同意。
赵敏有些不开心,“为何不……”
话音未落,殿中央传来一声巨响。孙玉伯被打中胸口,踉跄着后退,白衣女子快速逼近,一记指招洞穿了他的右肩,鲜血狂涌。她五指扣住了孙玉伯的琵琶骨,点穴封脉,又往他腿弯处狠狠一踢,这位江南枭雄便“噗通”跪倒在地,被她完全制住。
赵敏见状兴奋道,“好了好了!他们头领被拿下,已是强弩之末,我现在能去了吧?”
“抱歉,还是不行。”
赵敏刚要质问,却忽觉颈侧一凉。
一柄锋利的匕首,此刻正贴在她的肌肤上 。
“郡主……得罪了。”
赵敏的身体骤然僵住。
只要方伊亭想,轻松就能割断她的喉管。
她只敢转动眼珠,却只能看见人的衣襟,看不见方伊亭的神色。赵敏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正常。
这一堑,她认下。是她因爱而失了警惕,所以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敏敏!”
汝阳王瞥见这边情形,心神大乱,厉声吼道,“都住手!!”
王爷一声令下,王府侍卫与飞鹏帮众攻势骤停,孙玉伯这边残存的几人也气喘吁吁地退守到方伊亭附近。这一看,地上已倒了十数具尸体。
不远处,有身披甲胄的兵将正在赶来。
汝阳王死死盯着方伊亭手中的匕首,声音因惊怒而罕见地发着抖。“你……你要什么?说!只要你放过敏敏,本王都能够满足你!”
他又看向一旁被擒住的孙玉伯,“你是要这老匹夫吗?给你便是!”
方伊亭却摇了摇头。
“他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我只要求一事。今夜,王爷所有的穿云箭,均不能发出。若让我看到半点火光……”
她手腕微动,刀刃陷入赵敏的皮肉之中,“我便立刻抹了郡主的脖子。”
汝阳王眉头紧皱,他与儿子暗中调集精锐埋伏,准备以穿云箭为号来剿灭孙府势力的计划,不知何时竟然泄露了。他的目光在气息奄奄的孙玉伯和女儿之间倒了两个来回,终于咬牙挥手。
“传令!让楼顶的人撤下来,谁也不许放箭!”
若是其他人,他还能吩咐高手,看能否从背后偷袭,取了方伊亭的性命。但被挟制的是他的女儿,汝阳王不敢有半分冒险。
命令迅速被传递了出去。方伊亭这才点了点头。
赵敏虽然接受了现实,却仍旧不能从哀伤中缓解过来,整个人弥漫着凄怆的气息。
“为什么?姐姐,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背叛我?”
方伊亭紧抿着嘴唇。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当然还是不回答的好。
就在此时,被白衣女子扣着,一直垂首不语的孙玉伯,忽地身躯一震。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他眼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身躯也向前倒去。
“老爷!!”“伯父!!”孙府的几人皆是目眦欲裂。
白衣女子也没料到这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自尽,毕竟咬舌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她看向汝阳王,但汝阳王只是瞥了一眼地上尸体,目光又转回了方伊亭和女儿的身上。
***
与此同时,孙府。
黑夜沉沉,粮仓如此沉默地伫立在此。孙府的粮仓,可以说是整个江南最大的粮仓之一了,而今日即将被焚烧殆尽。
孙小蝶没有穿她标志性的红衣,而是穿着普通夜行衣。她手上举的火把被风吹得烈烈燃烧,映照着她坚毅的面庞。她的身后,十几名同样身着夜行衣,手持火把、油桶的死士默然立着。
她骗过了父亲。
她没有南下,而是留了下来,陪着远在王府,或许已经赴死的父亲,完成这最后的抗争。
孙府外围,已有暗哨看见了粮仓的动静,心知不对,急忙去了领头之人处禀报。
“大人!孙府粮仓异动,有人聚集,手持火把!”
那领头人抬头望天,夜幕一片漆黑,并无约定的穿云箭信号升起。他迟疑了片刻,又复摇头。
“没有王爷的号令,谁也不许动手。继续盯着。”
暗哨领命而去。
粮仓前,孙小蝶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方向,眼中水光一闪,却快速隐没,被决绝所取代。
“浇油!”
一声令下,她身上已经有了孙家家主的气势。
几人将火油泼洒在粮仓四周,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扔!”
孙小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把掷了出去。随后十几支火把如同坠落的流星,齐齐投向粮仓。
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孙小蝶便带着人奔向府中的假山。两名跟随孙玉伯多年的心腹在左右护持着她,死士则分两部,一前一后保卫,快速进入假山的机关密道。
地道内潮湿阴冷,直通向郊外一条荒僻的小道。行至约莫一半,后方突然传来隆隆的撞击声。
“他们发现入口,追来了!”
殿后的一名死士急道。
“家主快走!”
一名心腹对着孙小蝶道,“老奴带人断后!”
孙小蝶咬了咬牙,在另一名心腹和四五名死士的簇拥下拼命往前冲去,身后很快传来了兵刃交击声。
前方终于快到出口了——
出口到了!
可就在此时,一道凌厉刀光劈来,原来王府的人竟不知从何处寻得了另一条岔道,抢先绕到了出口附近拦截。
但他们也不敢确定是否就在此处,而战线拉得太长,因此这儿只派了寥寥几人。
“保护家主!”
仅存的那名心腹将她推到了一边,与两名王府好手缠斗在一处,几名死士也悍不畏死地扑向其他敌人,出口处顿时也血肉横飞。
好在王府之人并未发现他们藏匿马匹的位置。
“家主上马!”一名死士奋力地砍断了栓绳,将马匹的缰绳塞到孙小蝶手中。
孙小蝶回头望去,远远见得那名忠心耿耿的老心腹身中数刀,两名死侍已经倒下。
“走啊!!”
老心腹发出最后的吼声,再次扑向了敌人。
孙小蝶猛地夹向马腹,骏马便直直地向前冲去,身侧的景象极速倒退。
江南,江南,我孙小蝶一定会再回来!
一滴泪被她抛在身后。
……
再与此同时,周芷若正和张无忌在一处房顶上。
张无忌有些忐忑地道,“芷若妹妹,咱们这夜里扰民,不,不太好吧?”
“二哥,这时就不要顾及这个了,待到他们出来,就会很高兴的。”周芷若面无表情地道。
“那,那我叫了哦?”
“嗯,叫吧。”
“我,我真的叫了哦?”
“嗯。”
“我真的……嗷嗷嗷哦啊啊啊!!!”
周芷若一边狠狠拧着他的手臂,一边道,“快啊,二哥,你已经叫了,他们估计也都醒了,快说词吧。”
张无忌只得破罐子破摔,“大家快出来啊!天上下银子啦!!!”
“大家快出来啊——!天上、下啊啊啊啊…!银子啦啊啊啊啊啊——”
芷若今天为什么这么凶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