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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义子 “小娘,我 ...

  •   “小娘,我可以进来吗?”

      他就站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屋檐下的纱灯照出他长身玉立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投在门上。方弱柳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抓住了裹挟在身上的冰凉锦缎。
      指甲嵌入掌心的软肉,她渐渐醒过神来。

      薛彻,薛子晟。
      薛洪的二儿子,她的义子。

      也是六年前那个雨夜,将她从棺材里救出来的少年。

      一个少年,一把铁锹,就这样一下下挖开了埋葬她的泥沙。棺材板被撬开时,淅淅沥沥的雨水灌进棺内,落到她的脸上,与错乱的泪痕交织在一起。
      少年将手探入棺内,生生将钉入她四肢的铁钉与背后的棺木剥离。模糊的血肉沾满他的双手,他紧抿着唇,面不改色。

      他将奄奄一息的方弱柳从棺材里背出来,铁钉还钉在她手脚上,血淌了一路。

      少年不知从何处寻到一位行走江湖的神医,虽说没能让方弱柳完全恢复如初,但好歹是保下了她的性命。
      后来的三个月里,高烧、恶寒、伤口化脓,反反复复。
      在少年的照顾下,方弱柳终于熬了过来。

      后来方弱柳问他,为什么救她。

      他说,因为他们很像。
      她拼命挣脱束缚双手双脚的绳索时、她不顾一切想要渴求哪怕是一点求生的希望时,她的神情,她的眼睛,真的和他很像。

      方弱柳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理由。他毕竟是薛家的血脉,想来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即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每每看见他的脸,方弱柳眼前就会莫名浮现出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

      薛洪,薛彻,血脉相连的父子。
      她感到恶心。

      可救她一命的薛彻什么都不要,说自己在薛府一直遭受非人的虐待,那地方他不想再回去。他低声下气,苦苦哀求,要跟在方弱柳身边一起生活。
      拗不过的方弱柳最终还是应下了。

      薛彻叫她小娘,方弱柳觉着刺耳,让他换个称呼,他死活不肯。

      他说:“小娘是父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来的,你们拜过三拜,就是我小娘。”

      方弱柳掰不过他,只得认命地认他做义子,任他一口一个“小娘”地叫着。
      她曾许诺,待她伤好,就抚养他长大成人。

      那一年,他也不过才十二岁。
      如今,她二十四,他也年过十八。

      整整六年过去,方弱柳依旧没能恢复如初。虽然可以下榻行走,却走不了远路,每逢阴雨天时,脚腕处就好像有无数细密的虫蚁往骨缝里钻,凉飕飕地疼。

      说好她养他,到头来,是他照顾了她六年。

      “小娘?”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方弱柳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门外之人便再度开口:“那我就进来了。”
      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知会她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有风灌入,很冷。
      方弱柳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抬眼看向门口。

      薛彻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前,肩头似乎被打湿了,洇出一片深色。他目光扫过蜷缩在榻上一角的方弱柳,扫视着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床头那盏熄灭的烛灯上。

      “原是蜡烛灭了。”

      他低声说着走过去,举起火折子重新点燃。烛火在他手下再次亮起,刺眼的光惹得方弱柳微微眯眼。暖黄色的火光摇摇晃晃,映出两人模糊的影。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自从六年前自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方弱柳落下的不止是病根,还有缠着她的恐惧和阴影。
      她惧怕黑暗,惧怕封闭,所以每晚都要点着烛灯才敢入睡。即便屋外风雨交加,她也不敢关窗熄灯。

      又有冷风自背后袭来,薛彻将灯罩拢好,起身朝窗边走去。

      “别关。”
      一直沉默的方弱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关窗。”

      薛彻闻言顿住,双手还搭在窗框上,回头看她。

      烛光游移在他的脸上,少年的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眼睛很好看,和当初一般清冽锐利,只是如今眉骨长开了些,下颌线条也愈发硬朗,眉宇间满是少年初长成的锐气。
      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方弱柳。

      方弱柳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十分狼狈,在那点仅存的可怜自尊心使然下,她偏过头,把脸埋回膝盖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她没有说不能关窗的理由,但薛彻知道。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安静地转身,回到榻边。

      床榻微微一沉,是他在床沿坐下了。

      她将头从膝盖中抬起,茫然看向他。

      薛彻坐得离她有些距离,刚好能挡住从窗口灌进来的夜风,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他的脊背挺直,宽阔的肩膀微微侧着,将那些裹着寒意的气流半点不漏地挡在自己身后。
      床头的烛火在他身前摇曳一下,复又稳住。

      “睡吧。”
      他的声音不大,方弱柳却莫名觉得安心。

      方弱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弱弱开口:“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彻冷硬打断:“可我就要做到如此地步。”

      方弱柳闻言几度启唇,复又闭上。
      她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早些安歇吧,小娘是不是忘了明日还有庙会?若是不想明日麻烦我把你背回来,就好生睡下吧。”

      方弱柳无可反驳,蠕动着身子笔直躺下。她侧过身,望着面前那一点跳跃的烛火和少年渐渐模糊的轮廓,慢慢地放轻了呼吸。

      ---------------
      方弱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床前一直有个身影默默守着,不动作,也不说话。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今日三月三,菩济山有庙会。方弱柳起身后便忙着收拾梳洗,准备上山祈福。

      薛彻早早便换好了衣裳,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见方弱柳将一根木簪插入发髻,薛彻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凑到她颈侧。

      “小娘,我陪你去。”

      方弱柳鸦睫轻颤,看着铜镜中紧贴着自己耳鬓的薛彻:“不用。”

      “你腿脚不便,我背你上山。”

      “……那就更不用了。”

      薛彻语气古怪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原来小娘是想自己爬上山去啊,勇气可嘉。”

      “……”

      方弱柳轻咬樱色的下唇,不再说话。
      即便她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离不开薛彻了。

      收拾妥当出门时,薛彻已经驾好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做工不算特别精美,但也不算粗糙。内里铺了厚厚的锦褥,坐着很舒服。

      山路崎岖颠簸,即便薛彻已经驾得很稳,方弱柳还是难免有些犯恶心。
      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停下,帘子被人掀开,明媚的阳光扫进车内,刺得她眯了眯眼。

      薛彻站在车旁,把手递过来。

      方弱柳掀开眼帘,看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迟疑片刻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

      日光照耀下,方弱柳手背上那道深色的疤痕无处遁形。薛彻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顿一瞬,眼神蓦地一黯。

      他别过脸,递给她一顶斗笠,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
      “走吧。”

      方弱柳戴上斗笠,眼前的皂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也遮挡了她的视线。

      薛彻余光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的手臂滑到手腕,虚虚拢着。

      “小娘,我扶着你。”

      他的手很稳,方弱柳理所当然地没挣开。

      庙会在山顶,两人步履缓慢,艰难地登上了山。

      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伫立在庙门前,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层层叠叠,风一吹,碰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方弱柳站在树下仰头看去,日影从叶隙间漏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肩。

      薛彻去买了个祈愿牌递给她。方弱柳接过木牌,问他:“怎么只买一个?”

      薛彻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信鬼神。”

      方弱柳闻言也不多言,低头看向手中的祈愿牌。木牌很轻,只有半个巴掌大,系着条红绳。

      她想了想,提笔写了几笔。

      她已经很久没写过字了,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字迹歪歪扭扭。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丢人,竟生出一股想把木牌藏起来的欲望。

      不料薛彻突然凑上来:“写好了?”

      方弱柳捏紧了手中的木牌,点点头。

      薛彻抬起下巴指了指:“扔上去。”

      方弱柳抬头看向挂满祈愿牌的菩提树,有些迟疑。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握着木牌,卯足了劲往上奋力一扔。

      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飞到树干的位置,“啪嗒”落了下来。

      “……”

      方弱柳盯着掉落在地的木牌,一时晃神。

      清风拂过,把轻纱吹得贴在她脸上。方弱柳抿了抿唇,缓缓走近,弯腰去捡。

      一只手掠过她的肩膀,先她一步碰到地上的祈愿牌。

      薛彻捡起木牌,拿在手里掂了掂:“小娘想挂哪个枝?”

      方弱柳直起身,指了指树冠中间那个位置。

      薛彻没再多问,手腕一翻,轻轻往上一抛,木牌“嗖”地飞了出去。

      方弱柳眼睁睁看着它越过最近的那几根枝桠,越过树冠中层,越过树顶然后直直飞向了树后。

      紧接着——

      “咚!”
      很沉闷的一声响。

      一道暴喝声陡然响起:“哪个不长眼的?!”

      方弱柳心里一沉。

      菩提树后面绕出来一个壮汉,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只手捂着额头,手中捏着的赫然是她的祈愿牌。

      方弱柳见状连忙上前,微微欠身:“对不住,是我的牌。”

      那壮汉见她是个柔弱女子,怒意更盛:“你他娘的故意的是不是?不长眼啊!”

      方弱柳连连道歉,只想息事宁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对不住?知道老子是谁吗!”
      壮汉怒喝着,猛地抬手狠狠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

      方弱柳身形不稳,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骤然往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方弱柳整个人撞进一个胸膛里,后背贴上一片熟悉的温热。
      眼前的薄纱被风吹开一角,她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清晰地看见薛彻紧绷的下颌。

      他开口,语气毫无温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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