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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狗日 偷薛洪的灵 ...

  •   薛家的祠堂阴冷沉闷。

      牌位一层层码上去,从薛家高祖到薛洪,密密麻麻,阴森至极。
      祠堂内香火气浓,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琼枝头顶。

      和多年来常常出现梦魇中的那副场景,如出一辙。好似……再一次被关进了棺材里。

      琼枝跪在蒲团上,低垂的眼睫扑朔忽闪。
      她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

      薛彻今日不在,被薛老夫人钻了空子,趁机给她这个下马威,让她跪在这祠堂中,美其名曰“思过”。

      想来今日那条莫名出现在后院竹丛下的死癞皮狗,也是她的杰作。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一阵阵的隐痛从小腿一路往上爬,钻进骨缝里。
      琼枝被这刺痛牵扯回思绪。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入眼中,涩得发疼。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让身体倒下去。

      两个时辰。

      薛老夫人说得很清楚,要她跪满两个时辰。

      只需再忍一忍,忍过这两个时辰,忍过去……
      隐忍蛰伏,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一直都是。

      日头从窗棂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挪,斑驳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琼枝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道道光影逐渐消失,最后祠堂内彻底暗下来。

      似乎,是到了傍晚。

      祠堂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薛老夫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她的目光从琼枝身上扫过,语气淡淡,摆出一股上位者的姿态:“怎么样,思过之后,可曾有悔悟?”

      琼枝心下嗤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附和道:“琼枝知错,谢老夫人教诲。”

      “还算是个识时务的,不过只是思过……恐怕还不够。”

      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丫鬟心惊胆战地小声提醒:“老夫人,要不还是算了吧……听说琼枝姑娘身体娇弱,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家主问起恐怕又要禁您的足……”

      “闭嘴!”

      丫鬟话音未落,只见薛老夫人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将她后面的话尽数堵回。
      “你什么身份?我做事,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来人——拖下去!按家法处置!”

      琼枝眼皮一颤。

      薛家家法,难道是……薛彻曾经所遭受的那鞭刑?
      倒是未曾想,这薛府下人犯事,居然也要按照家法来处理。

      “不要……不要啊老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丫鬟颤颤巍巍地看向琼枝,眼中满是乞求之意。

      琼枝深吸一口气,即使自身难保,却还是开口阻止:“老夫人,且慢。”

      薛老夫人狠狠睨她一眼,语气不屑:“怎么?仗着薛子晟宠你,也要跟我叫板?”

      “老夫人说笑了,琼枝清楚自己的身份,自然不敢造次。只是这丫鬟属实多嘴,没大没小的,与其留在老夫人身边碍了您的眼,不如交给民女,好生调教。”

      “你倒是伶牙俐齿,惯会说话。”
      薛老夫人说罢,话锋一转:“不过你以为,我看不穿你那些小心思?你不就是想救她吗?好啊,我给你机会。”

      琼枝抬眼对上薛老夫人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压下心中忐忑,浅笑:“谨遵老夫人吩咐。”

      似乎对她这副态度颇为满意,薛老夫人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道:“薛家祖坟久未打理,可是生了许多杂草。”

      琼枝笑容一僵。

      薛老夫人轻笑一声,缓缓逼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琼枝姑娘先前对列祖列宗这般不敬,为了表达你的悔过之意,就由你亲自去扫墓吧。”

      扫墓。
      去薛家墓地,替那些让她作呕、恨之入骨的人扫墓。

      强自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琼枝深吸一口气,悄然垂下眼睫。

      她开口,声音轻轻颤抖:“……是。”

      “既如此,那便看你表现。可别想着偷懒,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扫墓地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是,琼枝明白……”

      薛老夫人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身拂袖而去。

      门在身后合上,祠堂重新归于沉寂,只有琼枝和那个泪眼汪汪的丫鬟留在原地。

      琼枝跪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动作。

      “姑……姑娘……”
      那丫鬟颤抖着起身来到琼枝身边,伸手去扶她:“姑娘可是腿麻了?奴婢扶您起身……”

      琼枝搭着她的手,及其艰难缓慢地站起了身。那丫鬟为她搬来一根凳子让她坐着,稍微缓一缓。

      琼枝余光瞥过这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倒是水灵,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就让人于心不忍。
      做事……倒也很是细心。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吸了吸鼻子,嗫嗫开口:“回姑娘,奴婢在这一批奴仆中排行十七,就叫十七……”

      “既然老夫人让你跟了我,也就不要再叫十七了。我给你个新名字,就叫……”
      琼枝略一思索,轻声道:“就叫春生吧。”

      “是!是!奴婢谢过姑娘赐名之恩!”

      琼枝动了动脚,扶着双腿缓缓起身:“我不喜欢身边有奴仆,你也不要自称奴婢,我听不惯。”

      “是,奴……我知道了。”
      春生说着,手上也不停,忙上前来扶着琼枝的手腕:“姑娘,都怪我……害得您要去扫墓地,我陪您一起去!”

      琼枝摇摇头,苦笑:“即便没有你,薛老夫人也没打算放过我。再说了,你不也是为我说话才差点被老夫人责罚吗?说起来,要道谢的人是我。”

      “姑娘哪里的话,我也是诚心为老夫人着想,毕竟她才解了半月的禁足,若是被家主发现她刻意刁难姑娘您,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呢。薛府上下无人不知,家主对姑娘可是万分珍视呢……”
      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春生连忙转移话题:“……好了不说那些了,我这就准备好清理的工具,和姑娘一起去墓地!”

      琼枝抬手按在春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比起和我一起扫墓,我有个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她说着,抬眼看向面前那块牌位。
      ——薛洪之位。

      四个字,一笔一划,刻得端端正正。
      下一瞬,有风袭来,灵台边烛火摇曳,将那灵牌上的字迹照得晦暗扭曲。

      琼枝凝视着忽明忽暗的灵牌,忽而轻笑出声。

      “这件事情……只能让你去做,我才放心。”
      春生会意,立刻附耳过来。

      片刻后,春生瞪大了眼,虽满脸不解,却也还是硬着头皮应下:“姑娘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完成任务!”

      “辛苦你了,快去吧。”

      目送春生离去的背影,琼枝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整齐有序的牌位。
      她伸出手,将那块刻着薛洪名字的牌位取了下来。

      “薛洪……”

      ——我说过,我要报仇雪恨。
      ——即便是你死了,也逃不掉。

      琼枝冷笑一声,将灵牌藏进宽大的袖中。

      -----------------
      今日锁青苑门口难得没有守卫,按照琼枝的指令,春生绕进了院子外那间废弃的柴房。里间堆满了枯草和朽木,平日里鲜有人至。

      远远地就闻见一股刺鼻的恶臭。春生忍住干呕,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用提前准备好的破布将那只癞皮狗的尸体包好。
      她提着装有癞皮狗的包裹,左右环顾一周,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

      等她抵达薛府墓地时,琼枝已然在此地等候多时。

      墓地里的墓碑皆已被打扫干净,唯有那尊前前任家主的坟前依旧杂草丛生。

      春生将包裹放下,轻声提醒道:“姑娘,您要的东西呕……我替您拿来了……呕……”

      “辛苦了,不容易吧?”
      琼枝说着,解下系在腰间的那个绣有青绿色柳枝的香囊,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随后将香囊系好,重新递给春生。

      “这香囊你收着,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香气沁人心脾,算是我的赔礼。”

      春生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姑娘,这点小事没关系的!”

      琼枝笑而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香囊再度往前一递。
      见此情景,春生也不太好拒绝,抬手接过她手中的香囊,连连低头:“谢、多谢姑娘……”

      琼枝将那张折叠的纸紧紧捏在手心,道:“你先回去吧,我打扫完最后一块墓碑就回来。”

      春生不明所以,她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可略一思索后还是低头应下:“知道了姑娘,那您一定早些回来,切莫累着身子。”

      待春生彻底走远,琼枝才略微松开捏着纸张的手。
      她抬手将那层层叠叠的纸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迹,而最为显眼的,莫过于最上方那两个醒目的大字。

      休书。

      那是她拟了千百遍,写了无数次留下的,最工整的一张。

      “薛洪暴虐不仁,冥婚逼葬,铁钉穿骨,罪不可恕。今我方氏弱柳,休夫更名。从此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干。”

      话罢,她点燃了薛洪墓前的那堆杂草,握着休书的手指一松,轻盈的纸张瞬间被卷入火舌之中。

      琼枝看着那堆火,火光将薛洪的墓碑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跳入她的眼中,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照得发亮。

      “今日,是我,休了你薛洪。从今往后,你在地下烂你的,我在人间活我的。”
      “我方弱柳,重活一次,只做琼枝。”

      从今天起,方弱柳才是真的彻底死了。
      再也不用忍受多年的梦魇,再也不用被那三拜九叩的礼法束缚。
      从今以后,她只是她,不是方弱柳,是琼枝。

      眼看着休书化为灰烬,琼枝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
      那是她从薛家祠堂偷出的,薛洪的牌位。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簪尖在薛洪的名字上方一笔一划刻下三个字。

      与在普济寺那次不同,即便这一次的字迹依旧歪歪斜斜,但刻痕很深,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狗。
      日。
      的。

      狗|日的薛洪。

      琼枝看着那三个字,释然一笑。

      “薛洪,你在地底下等了我这么多年,等得很辛苦很吧?”

      她将薛洪的灵牌正面朝上,压在癞皮狗的身上。

      “毕竟夫妻一场,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阴曹地府孤单寂寞呢?所以……我为你觅得一段良缘,现在就烧给你。这一次,我来做你们的司仪如何?”

      琼枝说着,一手揪住包裹着癞皮狗的袋子,一手握着薛洪那被刻字的灵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话音落,她手一松,手中之物骤然落入火中,熊熊燃烧起来。
      包裹着癞皮狗的破布尽数燃成灰烬,狗的尸体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薛洪的灵牌被压在癞皮狗身下,火舌舔上牌位上的刻字,那三个字在火焰中格外醒目。

      琼枝拍了拍手上灰尘,冷笑一声。

      “你们,配得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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