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此时》林涧雨

2、第 2 章 热闹的周一

　　周一清晨，一封客户邮件静静躺在贺昭明的邮箱里。尽管淹没在众多内部邮件中，但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发件人名字，还是让贺昭明心头一紧，立刻点开。
　　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说明。对方指出根据他们最新的模型，先前主要由贺昭明负责设计的电路无法满足公司的一些要求，存在潜在风险。此问题不解决，不能批准流片。
　　读完邮件，贺昭明才发觉自己心跳快得离谱。大病初愈的身体顿时沁出冷汗，竟让她觉得握着的热茶杯都失去了温度。
　　她看到邮件抄送了双方高层。
　　邮件最新的回复是上班前的时间，部门主管Alex已经回复了一封。
　　贺昭明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先冒出来的念头竟是：“如果工作保不住，我和程翌然之间这点小矛盾，该怎么办？”一直以来，她在这段关系里的底气，部分来源于她独立的事业。
　　此刻，这份底气动了摇。
　　情绪不能解决问题。贺昭明昨晚这样告诫自己，此刻，她再次稳住心神，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匆忙赶来上班的leader Zack声音从门口传来，将贺昭明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他走进办公室，指着手机里的邮件向贺昭明示意：“Ming，这个之前是你主要负责的，你来跟吧？”
　　“换个人吧！”平日鲜少见到的Alex紧随其后来了，“这样会更好发现还有什么潜在问题。”
　　“噢噢，也对！”Zack环视一周，还没说话，Alex又说道：“让Reliy来吧，文档先别写了，她手里现在没项目是吧？”

　　因为Alex的缘故，今天的站会换到了一间会议室。
　　Alex的声音不似往日温和，神色严肃：“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的疏漏。怎么能让客户先发现问题？”
　　所有人都沉默着。
　　Alex已在邮件中对客户承诺会尽快排查，对内也揽下责任。贺昭明深觉此刻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在狡辩。
　　“Alex，”一片沉默里，David说话了，“这个问题，当初Ming和我讨论过，Zack也知道，后来Ming也写了邮件问了美国的John——”
　　说着David目光转向贺昭明：“对吧，Ming？”
　　Alex目光转向贺昭明，语气依旧生硬：“邮件呢？”
　　贺昭明将笔记本的屏幕转向Alex，这封邮件当初也抄送了Alex。
　　Alex眯着眼快速看完，神色稍有缓解。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Alex说道，“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这边由Reliy你来主要负责，Reliy，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
　　“好的。”
　　“Alex，”贺昭明稳住心神，在安静的会议室出声，带着一些鼻音，“这个问题我是最了解的，我会尽快写一份报告，阐明前因后果和现阶段一些分析，有助于团队提高效率。”
　　“……好，那你尽快。”
　　贺昭明点了点头，心里的烦闷并没有因此削弱。
　　这一刻，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周末程翌然被她质问时那无奈的表情，原来被逼到墙角是这样的滋味。
　　散会后，贺昭明有些懊恼地想，早知道再休一天假在家待着了。

　　“别想太多，”David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贺昭明身后，神色关切，“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嗯，谢谢David。”
　　“身体怎么样了？”临走前David又问。
　　“好多了！”贺昭明冲他笑笑，“谢谢关心！”

　　这种沉沉压在贺昭明心头上的情绪一直到下班后程翌然回到家。
　　程翌然今天难得没有会议缠身，带了电脑就匆匆离开，连续数周的高强度工作，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有她的地方，让那片熟悉的宁静包裹住自己，哪怕只有片刻。
　　然而一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光线很暗，开灯后，却发现餐桌上还有没动的饭菜，以及贺昭明紧闭的书房门。
　　“昭明？”程翌然试着呼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慌。
　　“在。”书房传来声音。
　　程翌然走过去打开书房门，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冷冷的光。
　　“怎么不开灯？”程翌然开了灯走过去，在看清贺昭明的一瞬间，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
　　“噢，没顾得上。”贺昭明头也没抬起来，只听见清晰的键盘声。
　　程翌然有些意外，印象里这是第一次见到贺昭明在家这么顾不上吃饭开灯，“在忙什么？”
　　“就之前，我说的那个新的节点——”贺昭明全神贯注都在眼前的文档上，回话心不在焉。
　　“出什么事了吗？”程翌然走近，站在她身侧，摸了摸她额头。
　　“身体没什么事了。”贺昭明点点头，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程翌然：“你当时提醒我说的没错。”
　　程翌然的双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你被问责了？”
　　“是……也不是。”贺昭明又想起今天邮件里Alex的措辞以及会议中他的态度，“没有直接责骂我，但是现在所有人观感都是我能力问题，造成这样的……”
　　程翌然沉默地听她说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声说：“这不公平。你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我最清楚。现在所有人只盯着问题，却忘了是谁最早发现了它。”
　　“我想不明白，一个没有在最开始被预料的问题，是我发现了并贡献了我的想法，但是没有人重视啊？为什么现在一出事，就是这种态度……”
　　贺昭明语气愤愤。
　　“程翌然，”贺昭明语气带上了一些纠结，“如果你是Alex，你会怎么处理呢？难道是我太敏感了吗，这件事没有别的处理办法吗？”
　　“嗯，我的话，”程翌然的声音放缓，“之前确实有个属下，他当时的沮丧，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我那时才意识到，对一个已经尽力的优秀下属，追究责任是下策，保护他的锐气和信心，才是我最该做的事。”
　　贺昭明舒了口气，神情放松了很多：“程翌然你要是我上司也挺不错的。”
　　“不行，办公室恋情绝对不行，”顿了顿，程翌然又补充：“我并不总是都这样处理，所以——”
　　“我明白，真成上下级了今天回家咱还得再吵一架！”贺昭明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就是想知道，在这件事里，有没有让我更好受的办法。”
　　贺昭明感受着程翌然怀里的温暖，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渐渐化开了她心头的淤塞。她忽然想，若角色互换，自己能否也给出这般恰到好处的支撑？
　　“Alex这个人，”贺昭明语气淡淡，“我有时候觉得他好也不好的，唉……”
　　“那你的分析报告写得怎么样了？”程翌然顺着贺昭明的视线看向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报告？你看得懂？”贺昭明注意力又回到屏幕，滑动鼠标翻看前面的内容，语气带着笑意。
　　“难道图文并茂是打算骂人吗？”
　　“哈哈哈哈……”贺昭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好幽默，这个报告是我从笔记里改过来的，之前我注意到的新节点和老规范的问题，我和前辈讨论过，也写过邮件，今天邮件给Alex看过了，我就主动提出我来写个报告，毕竟这个事情现在交给别人负责了。”
　　“交给别人？”程翌然眉头微微拧起：“好吧……”
　　“还有！”
　　程翌然挑眉。
　　“我还联系了美国的同事，我们之前讨论过，他说我之前考虑的方向都很有价值，当时碍于一些环节很麻烦就搁置了，现在既然要研究这个问题，那么会讨论出个解决办法，只不过我参与不了。”
　　贺昭明耸耸肩视线又回到电脑。
　　程翌然看着她的动作点点头：“那报告快写完了吧？”
　　“嗯，快了，”贺昭明朝他眨眨眼，“饿了，你先去热一下菜。”
　　“好。”程翌然俯身在贺昭明额头落下一吻。
　　“哎，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贺昭明突然发现时间还挺早。
　　“今天不算忙，抓紧回来了！”客厅传来程翌然的声音。

　　贺昭明走出书房看着他盛饭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程翌然。”
　　“嗯？”他将一碗米饭放在贺昭明面前。
　　“你刚才说的……保护下属的锐气和信心。”贺昭明望着他，“如果……如果我在职场上的锐气被打磨光了，没那么独立、也没那么自信了……你忙碌的问题，在我这儿，会不会就变成一个我再也无法开口抱怨的事情了？”
　　厨房的灯光勾勒出程翌然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神情变得极为认真。
　　“昭明，”他的声音温和，“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在我们的关系里，忙碌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要看进她心里，接着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她面前。
　　“而我看到的，是完整的你。是锋芒毕露的你，是会脆弱、会不安的你，只是你本身，而不是你必须维持的某个状态。你的锐气，吸引我走向你。但这不是需要我保护的外壳，它就是你本身，是我爱你的重要原因。”
　　“所以，你永远可以抱怨。”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至于忙碌……我每天闭上眼想的，就是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忙到头，好和你一起去过我们真正的日子。所以，你永远可以抱怨，你的抱怨，是在把我往那个有你的生活里拉。”
　　贺昭明怔住了，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匆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敲了几下桌子，嘟囔着：“……快去端菜，饿死了。”
　　程翌然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上，贺昭明脑子里还是在思索整件事。
　　“我当初觉得Alex他很好，也是因为在这个部门做事很利索，没有太多杂活……”
　　“你能这么想，看来是不纠结了？”
　　“还行吧，道理明白，”贺昭明面色迟疑，“真出事了，还是不舒服——”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玄关柜子上程翌然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又是工作？贺昭明心头一紧，今天的糟心事已经够多，怨气几乎要脱口而出。
　　程翌然顿了一下起身去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一个朋友。”程翌然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贺昭明放心下来，她对于两个人相处时总被程翌然的工作打断几乎习以为常，就像今天，他能这么早回家在最近日渐繁忙的节奏里已经很稀有了。
　　程翌然接通电话，重新回到餐桌。
　　“Leo？”
　　“Felix！接电话这么快？”Leo爽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贺昭明下意识放缓了咀嚼的速度，仔细听着那边传来一个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