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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贵腐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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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长东一辈子没吃过当“野人”的苦。他出入的大部分酒店都有专业齐全的配套设施,偶尔有现在这种情况,还有贺乘风跟着处理。
他现在对着自己唯一的套装,束手无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些面料金贵,剪裁考究的西装要怎么洗,怎么烫。
任长东找店里借来挂烫机,试着自己动手。
老式挂烫机喷发着热蒸汽,粗糙的水雾,很快就攒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弄得他衣服湿了一片。小卷毛过来试着帮任长东烫了一下,情况更是糟糕。
小卷毛眼神慌张地看向任长东。
“没事。”任长东说。
任长东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也不是小卷毛的问题。他看这挂烫机,退休返聘的高龄选手,能开机就不错了。
任长东想起来张斌,想他都精致成那样了,八成带着便携挂烫机过来的。但任长东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去找张斌。他索性直接关了摄像头开会,公司内部会议,他怎么开都不会有人有异议。
平时下属还能从任长东的微表情小心翼翼地揣测圣意,屏幕一黑,一桌的人更是紧绷。各位在明,上司在暗。
张斌也非常不喜欢这种,对方能看到自己,自己看不到对方的感觉。所以他没走门,他不愿意站在猫眼后被任长东观察。他又站在落地窗外敲窗户。
任长东想着还有能用得上张斌的地方,也没把关系搞得太僵。他关闭了麦克风,去给张斌开窗。
张斌回屋后发现自己的老鼠皮找不到了,他在自己屋里找不到,这才又折回来找。
任长东一边开会,一边看着张斌对着自己的床在那翻找,张斌跟牛犁地一样,一寸床单都没放过。张斌甚至还从枕头上捏起来一根睫毛,不知道是他俩谁的。
会议结束后,任长东才抬眼看他:“找什么呢?”
“东西。”张斌不愿意告诉他。
“你那死老鼠皮啊?”任长东问。
任长东养过孩子,也不是没见过丑玩具。但是长得这么恶心吓人的玩具,任长东是第一次见。
“在你那?”张斌问。
“我没见。”任长东说。
张斌坐在床上叹气。几十年都没弄丢的东西,就在任长东这过一夜就丢了。
他坐在床上生着闷气看向任长东。张斌想,他克自己,他果然克自己。张斌甚至还怀疑,是不是任长东把自己的老鼠皮丢了。
“你见了?”张斌问。
“嗯。”任长东看出来张斌心思了,他撇清关系,“昨晚见的,你睡觉时还在。”
任长东问:“很重要吧,李由也有只很宝贝的小熊,毛都打结了。”
“他多大,我多大?”张斌当然不承认,“只是防身用的而已,吓退一些大半夜不睡觉,盯着别人看的人。”
任长东和他聊些大人该聊的天。
“你有挂烫机吗?”任长东顺势问他。
“没有。”张斌说。
“你带香氛,不带挂烫机啊?”
“香氛是岛上现买的。”张斌非常喜欢这个味道,“花衬衫酒店经营得一般,弄蜡烛真有两下子。”
“不务正业。”任长东口吻平淡。
“什么是正业?”张斌问。
张斌倒是很欣赏花衬衫的生活态度。
“在祖父留下的小岛上,经营一家不倒闭就行的酒店,晴天晒太阳,雷雨天看热闹。你怎么知道,这不算人家的正事?我看他晒不到太阳,比你耽误工作急多了。”
“这就是你来这的原因?”任长东问。
“那倒不是。”张斌坦言,“飞一半,发现隔壁岛是你投的,怕你找人把我塞海里。临时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张斌翘起一侧的腿,搭在另一侧的膝上,他用手撑着下颚,打量起任长东。
“任长东,你是不是真的对我起过杀心?”张斌问。
任长东当然不会承认:“我做的是正经生意,遵纪守法。”
“行吧。”
张斌往后面床上一仰,不去搭理这正经生意人了,他盯着大灯开始发呆。
张斌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不少穿工装的男人。这些男人上班工装,下班穿淘汰下来的工装,让他们换了衣裳,反而不舒服,不习惯,局促又不安。
张斌难免不觉得这些人可怜,但任长东的“工装”售价高昂,张斌看他,只觉得活该。
张斌给前台打电话,让花衬衫找个平底的热水壶过来。
“你干嘛?”任长东怕张斌泼自己。
任长东虽然对自己的外貌不是很在乎,但是也没有任何毁容的打算。
“怎么,就你遵纪守法?”张斌反问他。
张斌昨晚为了睡个好觉,让任长东睡了一夜沙发。他不想道谢,也不想道歉,但是也不想和任长东相互欠着。
张斌打湿洗脸巾裹住热水壶的底部,然后开始帮任长东烫马甲。
任长东还是感觉张斌没安好心,他谨慎地盯着张斌,不知道他神一出,鬼一出的到底想干嘛。
他见张斌穿着睡袍站在岛台后,一手按着自己的马甲,一手拿着热水壶一寸寸熨烫。
张斌不像贺乘风一样,对任长东的事儿有一种紧绷感。张斌人看着松散,但是手上动作却很稳当,看起来很令人赏心悦目,很有几分居家感。
任长东想,张斌要真是个安分的,还能考虑让李由娶回家当个贤妻供着。可这张斌偏偏不是个善茬。
任长东正琢磨着,张斌就收工了。
“你自己弄吧,方法就是这个方法。”张斌说,“住你这一晚,给你烫一件,也差不多扯平了。”
张斌时薪不低,他看了看时间,他给任长东熨这马甲的时间抵好几晚房费了。
任长东过去,拿起来自己的马甲看了下,衣服熨烫的是板正,但是一股子并不美妙的味道,那水壶底上一股金属的锈味。
“你闻不见吗?”任长东问。
“我闻见又没事,你开视频会议的时候穿,人家闻不见不就行了。”张斌问任长东,“问题没解决吗?”
任长东摆摆手,不想说话。
张斌看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任长东要解决问题,这不也解决了。
俩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上对方。
任长东实在是无法接受把自己塞进一件味道不好闻的衣服,他索性直接穿着衬衫开会了。
张斌从浴室洗干净手出来。他不知道任长东在开会,只看他穿着衬衫一脸疲惫的在那坐着。他嫌任长东,没一点自理能力就算了,这种条件下还挑东拣西的。张斌甚至在想,任长东的贴身衣物到底是谁帮他处理的,八成是那个一腔狗胆子的助理。
“任长东,你内裤挂厕所,那能晾干吗?”张斌提醒他,“你别回头里外都没得穿。”
任长东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把电脑翻盖合上,他手都过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用的是个大背头的电脑。
会上的其他人都面不改色,一个个都像是从出生就没有长耳朵一样,绝对听不到任何一句任长东不想让人听到的话。
一直不喜形于色的任长东脸上也没什么大表情,但是亲近他的几位高层看出来了,他鼻翼极轻微的动了一下,这是真生气了。
结束会议后,任长东看向张斌。
“你幼不幼稚?有意思吗?你也不小了吧?”
任长东语气不重,只是有些不耐和很浅的愠怒,他这人很少真正动怒。
张斌反问任长东:“你又没穿正装,谁知道你在开会?你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李由的事,你没证据就给我定性,这次也是。你一定要这么高高在上,一定要这么自以为是吗?”
“李由的事,李由的事,你真多清白?”任长东反问张斌,“你真当你主观上不越线,你就不会玩脱了吧?”
“你不出去乱约,你会被骗吗?”
任长东看向张斌,大好的年华和上乘的一副皮囊,偏偏一副不自爱的做派。流浪过这么多人的床,不三不四的。
“李由这次骗你,他是瞒了自己年龄身份。回头让你碰见个藏着一身脏病不说的,让你烂死在床上。”
“你以为我和李由约着做什么呢?上床?”张斌冷笑,“你知道什么啊你?我真烂床上关你什么事啊?”
“任长东,你自己压抑,你自己不行,你就当孩子也不用学,不用会,是吧?你守着贞洁牌坊是给谁守呢?给我啊?”
“你把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当个七八岁的孩子养,他该知道的不知道,脑子空在那,有的是人往里面塞乱七八糟的。”
任长东被张斌激怒了,因为张斌说中了。
张斌在岛上这一个月,压着的火气也全在这会被点着了,他这人想伤人的时候,字句都能找到人身上最软的那块肉。
张斌放下对外那副彬彬有礼的斯文样子,字句如带钩带刺的刑具。
“真没人教,哪家男孩知道弄后面?哪个男孩知道混小圈啊?他长得随你,你平时不照镜子啊?”
张斌不骂孩子,偏偏羞辱眼前的人。
“就你这浪样子,你要不是任长东,只是个普通职员,你真当自己守得住你那牌坊呢?哪家千金想招你做个赘婿,当个玩意,都算你命好。真想纯玩儿你的男人,更有的是办法。”
任长东太累了,他是一只一直在转的陀螺,所有精力都用来维持旋转,一生不曾抽出气力去和人急眼。
他坐在房间明暗交织处,抬眼看向张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这个人在岛上,没了社会身份,只是任长东,不是任董。
张斌也回望向他。
他想。
任长东不年轻了,但是和老又没有关系,他像是一瓶可遇不可求,造化之下才让人间偶得的贵腐酒。
一颗葡萄被催到熟透,霉菌丛生在他一生一季的好时光里,他却没有烂掉。等其它植物都完成自己的枯荣,他和时间交手,连时间都会为他再高抬一次手。
他该死的稀缺,该死的昂贵,该死的有韵味。
但是庸庸的人群望向他时,只会觉得自己被衬得衣衫褴褛,两手空空。
“张斌。”
任长东开口,是对方的名字。
他起身走向张斌,他没有和张斌争论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他抬手,一拳结结实实打到了那张眉眼一弯就惹人烦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