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溪山古影 元木疏离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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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下冰凉的办公桌面，将元木从那个冰冷的家和昨晚的思绪里拉回，阳光在百叶窗的叶片上跳跃，提醒着她此刻身在何处。母亲即将到来的压力，像一片低气压云团悬在头顶。她依然没有心思处理工作，多年的委屈在昨晚的冲击下再也无法维系……
元木的今天来之不易，她不是天生的富家小姐，而是一个内外兼修的北方小镇的天使。她需要锚，需要回到那个能让她呼吸的秩序源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穿过这都市的尘埃，嗅到记忆里北方故乡清晨，那混合着湿润泥土与草木清冽的气息。
在元木的北方故乡元村，色彩最鲜明的是溪水潺潺，炊烟袅袅的唯美，还有那些内心疏离、逃离的记忆。不是逃离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逃离一种无形的、黏稠的混沌。
她记得，冬天的傍晚，母亲白莲叶让她去拾柴火。她总是很快捡够一小捆，然后寻一个角落里最干净的麦草垛，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旷野的风带着凛冽的干草香，吹拂着她通红的小脸。
她仰起头，天空从靛蓝到墨黑，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唯美，冰冷，清晰，亘古不变。她从心底深处特别喜欢这样的浩瀚星空，这样一个人与苍穹融为一体的快乐！那种宏大的、沉默的秩序，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下面村子里传来的狗吠、大人的呼唤、孩童的哭闹，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她不属于那里，她属于这片星空。
夏秋的午后，她主动去溪边挑水，木桶只装一半。她放下扁担，坐在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上，能一动不动地待很久。
看溪水潺潺滑过漂亮的石块，汇成美丽的涡旋；看各色各样的野花恣意生长；看美丽的蝴蝶凌空飞舞，她总觉得这是“梁祝”。
她开心地看着远处河面上，村里其他孩子尖叫着溜冰、打水仗，溅起混浊的水花。小伙伴们常常会热情地喊她：“元木！一起来玩呀！”她总是摇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喜欢看你们玩。”这是真话。她喜欢看那种鲜活的无所顾忌的童年，但却拒绝投身于那种沾满泥浆、失去边界感的混乱。
她的审美和性格，在那一刻已初见端倪。她喜欢笔直挺拔、仿佛要丈量天空的白杨树；喜欢绕着自家围墙、四季常青、形态恒定的松柏，但她不喜欢院子里那棵歪歪扭扭、一到季节就落满琐碎白花、引得蜂蝇乱舞的槐树。
尤其当村里人为了卖钱，用长竿粗暴地敲打槐树，弄得枝叶狼藉时，她会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那不仅是生计，在她看来，更是一种对树木本身秩序的破坏。
这种对秩序的向往，在她十二岁搬家到镇上后，遇见了强枫老师时，落地了！看来这不是元木的臆想，山外有山，强枫老师就是她的山外山！他不止是身材高挑、浓眉大眼、说着罕见流利的普通话，他更是一切“混沌”的反义词——雪白的衬衫领口，工整如刻的板书，讲解数学题时逻辑清晰得像在搭建一座透明的水晶宫殿。他会弹钢琴，拉手风琴，教全校孩子的音乐课，他体育还特别棒，他亲自教孩子们练功，练习戏曲里的基本功，据说强老师是被数学耽搁了的县城话剧团的高级演员！
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有序”可以如此有力量，如此迷人。
一开学，元木竟然以入学考试第一名的成绩惊艳亮相！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一个山里娃竟然碾压一众重点小学的孩子！强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鼓励她好好学习，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郑重地递给她。
“元木，”他的眼神里有欣赏，有一种对待同类的认真，“你的未来，不在这里。用它，去查看更大的世界。”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本不属于“课本”范畴的书。她双手接过，感觉接过的不是一本工具书，而是一把钥匙，一把通往那个她向往已久的、清晰有序的广阔天地的钥匙。她紧紧抱着字典，一路跑回家，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红色的塑料封皮。
后来，她果然去了更大的世界。考上大学那年，强枫老师曾特意去她家看望。彼时她正在外地实习，未能见面。事后，母亲白莲叶在电话里骄傲地说：“你们强老师来咱家了！真是个体面人！老师特别欣赏你，还交待让我们好好培养你，左邻右舍都很羡慕里！”
元木应和母亲的开心之后，等到母亲挂掉电话，她看着城市窗外陌生的灯火。
那一刻她明白，她是父母的骄傲，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对“秩序”的追求，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母亲的秩序是向外的，为了在人群中显得优雅得体；而她的秩序是向内的，是为了在精神上构建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
这座城池，在她成年后，首先以“婚姻”的形式被搭建起来。她选择了张海，因为他看起来稳定、可靠，符合社会对“好丈夫”的秩序定义。她以为这就是安全。
直到多年后，在那个四十八岁生日的夜晚，她才发现，这座城池的基石，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就在她回忆之弦如泄了闸的水奔涌而出时，办公室内线电话的提示音轻柔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元总，白女士到了。”
元木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丝因回忆而生的柔软水光迅速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请她进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摆，像一个即将步入自己领域的将领。只是无人知晓，在她心底最深处，那条故乡的溪水，正无声地、坚定地流淌着，给予她面对一切混沌的底气。
门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