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年月川

1、第 1 章

　　他像一叶激流中的舟，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随着一声响亮的气音，等待地铁的人群再一次涌动起来，把他硬生生贯进了车厢。又是这样，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茫然地顺着汹涌的人潮，挤向一个方寸间的落脚处。正周转腾挪着，不经意地，他瞥到了身边一个捧着书小声诵读的少年。在纷扰的噪音中，他艰难地听清了诵读内容：“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倏地愣住了，与代码纠缠了一整天的昏沉神思仿佛被什么刻骨铭心的印记触动，使他恍惚间想起，这首《采薇》，他原是会唱的……
　　思绪拉着他飞回故乡房县那载着诗歌的土地与山河。教他唱《诗经》的大爷爷告诉他，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执杖耘耔的农人都是歌者。春种时节，几里外便能听见播种的老农们把“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唱成一曲响亮的劳动号子；夏日的蝉鸣声中，顽童们七嘴八舌地唱着“采薇采薇”的小曲，摘下几串肉粉色的薇菜花。秋高气爽的收获之季，家家户户在“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歌声里忙碌劳作；寒冬腊月的夜晚，他蜷在厚厚的棉被里，听大爷爷低吟“北风其凉，雨雪其雱”，缓缓沉入诗的梦乡。那些歌谣飘飘荡荡，混着泥土与草根的清香，一字一句地种进他脑海里，深深地烙在了记忆中。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这些歌声里的故事。大爷爷给他讲《葛藟》里那个“谓他人父”“谓他人母”的孤儿，他想到了常年见不到父母的自己，不禁在老人低回哀婉的歌声中潸然泪下。他见了乡邻们簇拥着鲜妍的红花轿，热闹的锣鼓声中，送亲的人们唱起“之子于归”的《桃夭》，欢欣与不舍杂陈，激荡着他年幼的心灵。他听过给亡妻扫墓的老人呓语似的唱着“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体味着最沉痛的生离死别。再后来，他唱起这些诗歌时，会大笑，会落泪，会为艰苦辛酸的词句揪心不已，会于激扬的曲调里发扬蹈厉。他在歌声中理解了何谓家、何谓国、何谓爱，在诗歌中长大的他，灵魂从不寂寞。

　　那些古老而灵动的歌谣，就在这千百年的口耳相传中，烙在了世代咏诗的血脉里。

　　大爷爷教他唱尽诗三百，如数家珍地给他描述那些诗句里的飞禽走兽和草木，娓娓道来一段段诗祖尹吉甫保家卫国、为宪天下的诗中旧事，一遍遍地唱起《黄鸟》《东山》这些怀念家乡的诗篇。每每唱罢，总是欲言又止地抚着他的头，喃喃道：“记得这些诗，阿舟，记着你唱过的这些歌……”
　　有什么好记的呢？当时一心想到山外看看的他心想。

　　那时的少年不曾想到，在山的另一边漂泊了十几年的小舟，险些于乱花迷眼的繁华间迷失了归港，险些将那世世代代珍而重之的烙印埋葬在这日常的庸庸碌碌中。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身旁少年的诵读与记忆中的曲调依稀重合，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经开始颤栗，眼角不自觉地湿了。
　　烙印永远都在，不论岁月的烟尘如何朦胧，不论冰冷单调的程序代码将他的精神消磨成了何种面貌，那些深埋血脉里的烙印一经触动，便牵连起数不尽的丝缕，引着他找回沉眠的诗魂。那些被写入诗唱成歌的道边野草，那些谷雨时分啁啾而鸣的仓庚，那百戏楼头的千家诗会，那回不去也忘不了的杨柳依依的少年时……回忆烟花似的，在脑海中纷纷绽放。他记起了，他叫尹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柏舟。

　　一叶刻着烙印的舟，一叶心有所归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