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醒初

9、第九章

　　“我的外公，你认识么？啊，你当然不会认识的，你是好人么。他是日本龙腾组的组长，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老人家的想法，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一向拒绝来着，但是那时候不知怎么的觉得，有力量真好。”
　　“外公很开心。他说我很有天赋。”
　　“后来，陆子光——也就是我父亲，死了。据说是被长谷川弄死的，真相没人知道。长谷川本人也死了。一个在坟墓里，一个在坟墓外。这一对怨偶终于有了结果。”
　　“但是对我而言，却仅仅是开始而已。”
　　“再后来，他也死了。和长谷川遗留在人间的躯壳一起，在坠毁的直升机里烧成了灰烬。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少年笑着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夹起一小撮往嘴里放，但是手一抖，全洒在了桌子上。少年看着那团饭粒，用手指压住在桌子上搓，玩得起劲。
　　明毅看着那团米饭从雪白慢慢变灰，从粒粒分明到揉作一团。
　　“……脏了。”陆拓也忽然停手，抽一张纸巾把那团东西包起来卷一卷，一个远射，落在了字纸篓旁边。
　　明毅看见，少年脸上露出了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的厌恶表情。明毅心里一软。
　　这个孩子……
　　“真的只是事故而已，真的。我曾见过他对长谷川说永远陪伴这样的话，这样子也是死得其所。而长谷川，就算是死也不寂寞——尽管不是她想要的人。多好的结局。”
　　“不久之后，我就遇见了你。你有和他一样的身份，但是和他完全不一样。我一边接近你一边提醒自己，动心最可怕。但是我还是做了很愚蠢的事。我很喜欢你。”
　　少年的语气那么淡，让喜欢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明毅皱着眉，胸口一松又一堵。
　　果然，只是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玩笑……吧。
　　“但是长谷川拓也是没有资格作蠢事的。所以，就这样吧。以前如果有什么冒犯到你的还请原谅——当然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也再没有机会见面就是。呐，谢谢你的午饭，很好吃。”少年忽然用几乎可以称作开朗的语气说道，“母子两个都为你着迷，说出去也不是羞耻的事，对吧？那么，拜拜。”
　　明毅看着他站起来，很有修养的将用过的碗筷归拢整齐，对他轻笑，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陆拓也走得很慢，好像在等着什么，跟“那一天”离开时一样。
　　从餐厅到玄关，十几步的距离，走了很久。
　　明毅始终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他只记得那个少年说，拜拜。甚至不是再见。你也要离开了么，又要剩下我一个人了么。
　　少年在门口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啊，刚刚漏了一点，长谷川跟他飞机失事之前，有人把一份报告送来给我，说在那架直升机上发现了敌对组织装的炸弹，我太忙了，忘了告诉他们。”语气是轻松的，好像放下了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一样。
　　明毅却只觉得浑身发寒。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少年所说的东西好像只存在于小说电视里，有一瞬间明毅真的以为那人只是在开玩笑，他会忽然朝自己做鬼脸，说你被骗了。但是最终等来的只有少年轻轻关门的声音。
　　结束了？结束了。
　　明毅盯着手里的筷子，脑子里只剩下这六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很久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步□□的走到门边，看着紧闭的大门出神。
　　空气里好像还有少年留下的温度，但是他人却是不在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明毅狠狠握住把手，却不知道真的打开门之后要做点什么。陆拓也一定是离开了，看着空空荡荡的楼道，他还能做什么呢？
　　毕竟那个少年已经决定了离开，他又能怎么挽回呢。
　　挽回？不不，他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想法。现在这样就最好不好过了。明毅的手从把手上一寸寸滑落，脱力的身体靠着大门慢慢坐下来，紧紧抱住了脑袋。
　　门外，不知为何还未离开的少年，心跳随着渐渐消失的动静慢慢减缓，定定的看那扇冰冷的大门一眼，决然转身。
　　离开。
　　门里，明毅打了个寒战。
　　是谁，把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呢。
　　明毅低低地笑起来。他从来都是知道的，任何人都只是另一个人的路人甲而已。现在终于得到证实。他明毅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他依旧可以安安心心的过他的日子，不必担心有什么责难。
　　反正都是那个少年自说自话，他连从犯都算不上。
　　明毅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有理由更加开心一点，于是笑得更加大声。但是身体还是聚集不起更多的力气，站都站不起来。
　　事情不会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多好。
　　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多好。
　　现在只要记得遗忘就好。
　　但是脸颊上，不断滑下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