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覆骨》逍遥先生

2、雪落王府 夜已三更，

　　夜已三更，雪像三月的柳絮，仍在没完没了的飘落。沈春雪蜷在摄政王府偏殿的紫檀榻上，单薄的身子被玄狐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却仍旧止不住地发抖。案前鎏金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暖香弥漫，她却只闻到三年前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气夹着雪灌进来。萧庭渊换去了白日沾血的蟒袍，只穿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暗红织金带，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松烟香。他手里提着一盏暖黄鹤灯，灯影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还冷？"他声音低哑，却听不出情绪，将鹤灯放在案上，自顾自地坐到榻侧，伸手探她额头。

　　沈春雪下意识往后缩，指尖勾到狐氅的软毛，细微的刺痛让她微微皱眉。萧庭渊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纹路里还残留着水汽。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里被徐嬷嬷勒出的血痕已凝成紫红细线，在羊脂般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府里没有多余的奴籍册子，从今日起，你叫'阿九'。"他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九为至阳，压得住晦气。"

　　沈春雪抬起眼，眸底映着灯火，却看不出半分温度，显得那么的阴冷。她轻笑一声，声音却沙哑："阿九......殿下莫不是忘了，我姓沈，名春雪。"

　　"前朝的国姓，在本王面前提不得。"萧庭渊神色未变，只抬手斟了一盏姜枣茶，递到她唇边，"喝了，驱寒。"

　　药香扑鼻，沈春雪别过头。下一瞬，下颌被男人捏住，瓷盏边缘抵在她齿间，微微用力，一缕温热苦涩顺着喉间滑下。她被呛得咳嗽，泪花涌出来，模糊了视线。萧庭渊眸色微暗，指腹拂去她唇角水渍，低声道："三年前，你在御花园假山后，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沈春雪心头一凛——那晚，她亲眼看着他一剑刺穿父皇喉咙，母后披散长发挡在剑前，却被他反手挑开。她躲在假山缝隙里咬破手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原来，他早知她在。

　　"殿下既然认出我，何不干脆杀了我？"她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挺直脊背，"留着我，不怕我夜里拔刀弑主？"

　　萧庭渊低笑，指尖拨开她鬓边湿透的发，"你若有刀，本王给你递鞘。阿九，本王要你活着，好好看着——看本王如何坐稳江山，又如何......护你周全。"

　　"护我？"沈春雪再次轻笑喃喃道，眼底涌上荒诞，"殿下护人的方式，便是灭我满门，再折我手指？"

　　萧庭渊没有答，只伸手掀开狐氅，露出她伤痕累累的十指。从怀里摸出一只碧玉小盒，蘸了膏体，一点点涂在裂口上。药香清冽，动作却极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沈春雪却疼得直冒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就说。"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春雪咬唇，舌间探出一丝血腥，也不曾出声。上完药，萧庭渊用纱布缠好她手指，这才抬眼，"明日谢姑娘生辰，你随我进府。她让你弹《春宵引》，你便弹；若敢出差错——"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阴鸷，"我想你应该不想成为下一个徐嬷嬷。"

　　提及谢清婉，沈春雪心口像被针扎。那女子是当朝首辅之女，亦是萧庭渊恩师临终托孤，自幼养在摄政王府，锦衣玉食，与萧庭渊青梅竹马。而她，只是教坊司里连名籍都被抹去的罪奴。

　　"殿下要我弹，我便弹。"她垂眸，声音轻飘，"只是琴弦已断，怕污了谢姑娘的耳。"

　　"琴弦？"萧庭渊挑眉，忽地俯身，自靴筒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刀光一闪，他左手五指张开，按在榻侧小几上，刀尖对准指缝。沈春雪瞳孔骤缩，下一瞬，"叮叮叮"几声脆响——匕首精准地刺穿几面，贴着他指缝钉入，却未伤肌肤一寸。几缕断弦被他挑起，竟是上好的冰丝。

　　"本王让人用马鬃与冰丝重绞，韧度足够。"他收刀，抬手抚过她惊惧睁大的眼，"阿九，别再让本王听到'不能'两字。"

　　殿外传来更鼓，四更天了。萧庭渊起身，鹤灯映出他颀长剪影，投在墙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偏殿不留侍女，夜里有事，唤本王即可。"

　　门被轻声阖上，殿内陷入死寂。沈春雪这才松懈下来，冷汗浸透小衣。她抬手，借着灯火审视被包成粽子的十指，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萧庭渊想把她囚在掌心，看她苟延残喘；可她偏要活着，像母后所说的那样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久，活得亲眼看他高楼坍塌，不由间，眼里的阴冷再次闪过。

　　窗外雪声簌簌，她低低哼起《春宵引》的调子，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柔韧——那是母后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父皇最爱听的。如今，她要将它弹给谢清婉，弹给萧庭渊，弹给这森冷王府的每一道朱门深锁。

　　灯火将尽，狐氅上的血迹已凝成暗色。沈春雪蜷紧身体，在雪落声中阖眼——明日生辰宴，她会是最好的琴师，最好的奴，最好的刃。而萧庭渊不会知道，她藏在袖中的，除了药膏，还有一片碎瓷——那是方才茶盏破裂时，她悄悄藏起的。

　　雪光映窗，照出她唇角一点冷意：春雪终会融，但融之前，足以冻杀所有践踏过它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