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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夕 一路北上, ...

  •   —百年乱世,奋战不息—

      宋三儿头一回瞧见张文知,是在那个春和景明的下午。

      他两只手扒住围墙上的砖石,脚一蹬就翻了上去,衣裳下摆被墙头的破瓦片勾住,撕拉一声,又添道新口子。

      围墙边有一颗百年老榕树,正是新芽初绽的时节,风一过,嫩叶就在头顶沙沙作响,浓荫漫过围墙,探进了省立男子高中的教学楼窗户。

      窗户里头乱哄哄的,忽然传来“啪!”一声巨响——教室即刻安静,一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猛地站起身来,桌椅被撞得歪七扭八,那眼镜竟从鼻梁上震下来,脆生生碎了一地。

      那青年也不去捡,就那样直挺挺站着说话,声音隔着窗玻璃嗡嗡地传出来。宋三儿眯起眼睛,觉得这人很是清秀,可眉目底下像揣着股狠劲,像他们山里饿急了的狼崽。

      宋三儿听入了神,他这回跟着师父从山旮旯里出来,原是想偷听些外边的学堂课的,没想到误了时辰,反倒撞见这么一出。

      教室里的青年结束发言后,教室里一阵掌声雷动,那青年才弯腰捡起裂成两半的眼镜,又拢了拢桌上的书揣进怀里,径直朝外走。一拐弯,就瞧见了墙头上的宋三儿。

      宋三儿那会儿正发愣呢,他盘坐在单薄的墙上,墙上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顺着榕叶清风微微摇动,破长衫在风里扑簌簌的,灰布条在后脑勺给头发胡乱扎了个揪,及肩的布带迎风飘扬。

      “请问是宋三儿不?”底下人喊,声音急切,“快些下来!这墙高得很!危险!”

      宋三儿回头,感觉这个青年人有些面熟。随后他手掌一撑翻下墙,轻飘飘落在地上,站稳后拍拍衣襟上的灰,咧开嘴笑:“您认得我?您是学堂里的那位先生?为何学堂里的人都如此激愤?”

      张文知被他这个跳墙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顿声,避开了宋三儿惊喜得过于灼热的目光,才缓缓道:“我、我不是先生,我是学生。”

      他继续回答:“外交失败,丧权辱国,何不愤怒。”眉头不禁蹙起,措辞严肃。

      宋三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文知看向宋三儿洗得发白的衣襟,思索道:“我认得你。前几日,是不是有位老道长带你来了张家?你是那道长前辈的学徒罢。”

      宋三儿眼睛一亮:“你知道?”
      张文知嗯了一声:“张家就是我家。”
      宋三儿恍然大悟:“原来......是张文知少爷。”

      张文知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宋三儿可否同行,二人抬脚便往张家方向走。

      张文知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宋三儿,他依稀记得上一次看见他,是透过家里的窗户。

      那天张文知安然端坐在窗户旁,读父亲要求他读的所谓圣贤经典,张文知对着所谓“纲”、“常”、“伦理”看得双眼发痛,简直想扬手撕书,可这是一本书啊,张文知对着一本书总是不忍狠下杀手。就在张文知盯着圣贤书心里却想着《新青年》之时,听见外边堂屋里多了几个人的说话声。

      张文知转头往窗户外边一望,就看见两个身着道袍的一老一少,在父亲的引路下进了堂屋正中,张文知很久没有见过留着长发的男人了,这个时候还留着发,在他们年轻人里怕是要被批判的。

      其中那个少年人跟张文知年纪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高,却十分削瘦,或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一头乌黑长发的发尾有些泛黄,用粗布随意扎了个揪,垂下来的布带尾巴扫着脖子,那个少年人双手背在身后,正听着二位长辈讲话,眉峰微促,神情专注又认真。

      张文知对此类人与事,向来是看一眼便罢,只当风过浮尘,不屑一顾。可这回,他本该移开的目光,却牢牢定住了。

      这两个陌生人与张文知以往见过的招摇撞骗的宗教之徒,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老的一头白发银丝,银丝间不掺一点杂质,就这么整齐地束在后脑勺,谈话行止间倒真像有着透着骨子里的仙风之气——少年虽然没有老人那种苍态老成、勘破红尘,但他没有经历过黑暗年代的毒打,好像是刚从深山远林里出来的人儿,张文知从他身上看到了大自然的少年潇洒气与自由气,就算是人消瘦,也抵挡不住。

      刚好这时,那老道长便证实了张文知的想法:“吾徒三儿第一次随贫道下山,有些愚钝,张先生见笑了。”

      这话是对张家老爷说的,张文知的父亲十分尊重他,请着二人入正厅里饮茶去了。
      回忆戛然而止。

      在回张家的路上,张文知边走,忍不住说道:“'驱邪'什么的,以后再不要来了罢,家里人真是心惶惶、鸡飞狗跳,我看你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实在不该学这些,青年人应该去追寻新的天地,科学才是硬道理!”

      宋三儿看了一眼张文知,随后扭头望天表示抗议:“师父说这是祖辈上传下来的宝贝,不能不学!”

      这话听着耳熟,张文知一时语塞,摇摇头,他的母亲与父亲也经常同他讲这样的话。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能拉话的主题,明明是同年纪的人,却好像隔着一个时代的鸿沟。于是他们都明智地不再言语。他们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路,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张宅门楼高阔,门口坐着一对呲牙凶悍的石狮子,屋檐下挂着的一对红纸灯笼缓缓摇曳,门墙上刻着一副石对联,大理石长柱子上凹陷出半首七言绝句:“萬戶春風桃禮樂,百年事業紹箕裘。”两扇大门紧紧闭着,左门贴关羽,右门立张飞。

      张文知推开沉重大门,跨过门槛,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了,张文知要去主屋,宋三儿要回客房。张文知想了想,顿住脚步,回头说道:“宋三儿,等等,这两本书送给你。”

      一本是外国小说,另一本是杂志,杂志的标题十分醒目,印着大大的“新青年”三字。

      张文知:“想来道长也常阅典籍。这是上一年的杂志,我已看过很多遍,现在把它送给你罢。”

      宋三儿接过,小心揣进怀里,走回了客房。

      那晚,张家堂屋里吵了架。张文知打算明日上北平去,那儿将有国立北京大学的演讲活动,他必须要去。他告诉母亲时,一如既往遭到了反对。

      张文知先前也曾多次表露过自己的心思,张太太也老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此时听他又一提起,张慧临的双眉立即皱成了麻花,她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太师椅背上,手“啪”一声搭在桌沿:“文知,你知道我们这家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不过清末的那些个王公贵胄——不过是一户平常人家罢,可这时代变了,外边内忧外患、兵荒马乱,大老远地跑出去净瞎折腾,成何体统?文知,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该高中毕业了罢?早些与你大哥二姐学点实在本事,家里供不起你留洋,成家继业更待何时?我看上次那位蒋小姐......”

      张文知站着,一声不吭。他眼神漂移出去,正瞧见宋三儿的师父在偏房门口贴符咒,黄纸在风里微微摇晃。母亲的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上来,他喘不过气,只觉得这宅子每一块砖都在往下沉。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在母亲面前失态,就在他听得快要撑不住了,母亲才再三嘱咐地缓缓离开。

      “太危险、与我无关,太危险、与我无关?”张文知对着空荡荡的堂屋,他愈说,俞激动,脸热得发烫,“国之大事,岂与青年人无关?危险又如何?像懦夫一样缩在一方小天地里像什么样子?我受够了,怎说'你是张家的孩子,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长辈给的,要听长辈的话!'明明是一家人,却把我当成了什么?我也是个人!是个自由的人!”

      说完,他望向窗外的天空一片昏黄,罩着浑厚的落日余晖,他好像透过窗户,透过金黄色的天,看见了白日里单薄的长衫少年,那少年盘坐在单薄的墙上,如此自由,如此孤单——那个孤单的身影隐在百年榕树的新芽中,顺着春风微微摇动。

      张文知回过神来,又回头去看向那没亮明烛而尤显黑洞洞的房屋,有些疯狂地嘀咕着,“学校全都罢课了,我必须得去。哪怕再也回不来了......”

      翌日天还黑着,张文知便悄悄从空旷静谧的宅子中跨进了夜色里。学校门口,几个学生已等在黑夜中,学生们望见张文知都十分意外和激动,张文知打了个招呼,便与其一齐商量起上北平的计划,这时胡同深处忽然匆匆跑出一个人来。

      那青年人穿着长旧道袍,一头墨发披散着,在风中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那个人叫道:“文知少爷!文知少爷!”

      “文知少爷!”他喘着气,递过来一副新的圆框眼镜,“北上路远,没这个咋行?”

      “宋三儿?”张文知一愣,接过眼镜,镜框乌黑亮丽,镜片晶莹平滑,做工十分精致,但又稍显匆忙,一看就知是镇上那家专营铺加急定做的。他心中感动,失笑道:“你……听见我昨日在堂屋里自言自语的话了?”

      宋三儿耳根微红:“贴符,刚好贴到你窗外。”

      说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封红利是,两指探入掐出一张黄符,嘴唇微动念了句什么,又迅速将符塞进去,按好封口:“一路北上,寄张文知平安。”

      虽然张文知从未信过这玩意儿,但也接了过来。月光下,这位少年道长披散的长发泛着微光,眼神显得有些清冷,却异常清澈明亮。

      若将长发剪短了,该是多么精神啊。张文知不由自主说:“下次有机会再见,同我去剪发如何?”

      宋三儿笑了,嘴唇薄如一线,似有一点刻痕,他摇摇头,张文知以为他就要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话语了。

      宋三儿斩钉截铁:“不,我喜欢长发。”

      张文知一愣,随即无可奈何地笑了,他莫名想伸手摸一摸宋三儿的头发,忽觉这动作太过亲昵,别人看了不好解释,于是稍碰一下便放了手,只笑说:“好,你喜欢就好。我给你的书,有空看看。”

      宋三儿微笑着点头:“晚饭时便看了些许。文知少爷说的对,年轻人该去追寻新的天地,科学才是硬道理。”

      张文知心头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见宋三儿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朝他与他的同学们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稽首礼:

      “愿君此去,如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礼毕,他转身便走。

      宋三儿行得轻慢,像微风一样隐进了巷子,融进了将散未散的夜色里,只有低低的吟唱随风飘回:“……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要变天喽。”

      张文知握着还尚带体温的眼镜和红利是,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良久,才回头对同伴们说:“我们走吧。”

      女学生和男学生们都很尊重张文知的举动,谈论归谈论,张文知不解释说明,大家都没有再去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又开始兴奋地对前路作大计划。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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