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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算账惊四座 ...

  •   尘埃落定,马蹄声远。

      那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一阵凌厉的风,刮过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没留下任何痕迹,却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投下了一片阴影。

      柳管家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仿佛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虚汗,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冲着地上的阿璃啐了一口:“晦气!还不快走,愣着等死吗!”

      壮汉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推搡着向前。阿璃踉跄着,脑中却挥不去方才那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淡漠、疏离,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她知道,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官道上的泥泞很快沾满了她的裙裾,她被两个壮汉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胃里空得发慌,眼前阵阵发黑。

      她垂着头,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这是她唯一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法子。

      前头骑着瘦骡的柳管家回头瞥了她一眼,心里拨开了算盘。这丫头病恹恹的,卖去百花楼怕是都嫌晦气,最多十二两银子。要是连百花楼都不要,就只能往周记织坊送了,横竖能换三五两银子,总好过砸在手里。

      正思忖间,前头忽然吵嚷起来。一辆运货的板车翻在路中间,白米混着泥水淌了一地,几匹青布污得不成样子,碎瓦片溅得到处都是。货主揪着车夫的衣领,两个人都吵得面红耳赤。

      “吵什么!”柳管家不耐烦地呵斥,“没长眼睛的东西!”

      那两人被他唬住,声音低了下去,却还在掰扯赔偿的数目。

      “米洒了一袋半,该赔四百五十文……布污了三匹,少说六百文……还有八个瓦罐……”货主掰着手指头,越算越糊涂。

      “哪有这样算的!”车夫梗着脖子,“布洗洗还能卖……”

      柳管家听得头疼,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赔七百八十文,顶天了。”

      众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发声的人——正是那个被反剪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丫头。

      柳管家回头瞪她:“你懂什么!”

      阿璃却不看他,只淡淡望着那片狼藉,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分明:“米沾了泥沙,只能当陈米卖,价钱要对半折。布匹染了污,大户人家看不上,也只能半价出手。瓦罐碎了就是碎了。统共损失一千一百七十文,车夫有错,你催得急也有不是,各担一半,已经很公道了。”

      她顿了顿,看向货主:“为着几百文在这里耽搁半天,误了交货的时辰,损失的又何止这些?”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货主和车夫都哑了口,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竟是分毫不差。

      柳管家心头一震,重新打量起这个丫头来。他原本只当是个赔钱货,没想到竟是个会算账的!这要是卖去永盛牙行,给大户人家当算账丫头,少说能卖二十两!

      他心里有了计较,脸色顿时和缓下来,示意壮汉松手:“都松开!这么伶俐的丫头,自己会走。”

      那两个壮汉面面相觑,松开了手。阿璃垂着眼,知道自己在绝境中,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

      ……

      官道漫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在路旁的驿亭歇脚。

      亭子甚是简陋,人声嘈杂。阿璃被安置在角落的石墩上,便再无人理会。连日的惊吓与饥饿,让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她靠着亭柱,强迫自己合上眼小憩,以节省所剩无几的体力。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凛冽的气息让她心头一紧。她悄悄掀开一道眼缝,只见身侧的邻桌,赫然坐着的,正是村口那一行人!

      为首的那位玄衣公子,依旧是那副冷峻淡漠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他。

      这个认知让阿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闭紧双眼,将自己蜷缩得更紧,扮作一个因病痛而昏睡的可怜虫。

      那玄衣公子本未留意周遭,只是那病弱女孩身上一闪而过的、与她油尽灯枯之态全然不符的警醒,让他多看了一眼。他想起了在村口时,这个女孩跪在泥地里,满身狼狈,眼中却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但那双紧闭眼睫下透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挣扎,却让他莫名动了些许恻隐。他并未起身,也未言语,只是对身旁的随从微不可见地一颔首。

      那随从沉默干练,立刻会意,转身到茶摊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粗茶与两个尚有余温的胡饼。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阿璃面前,将碗和饼递到她跟前,然后便转身退回了公子身边,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角的一点尘埃。

      温热的茶气和朴实的麦香钻入鼻腔,阿璃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缓缓抬头,目光先是落在那碗能救命的茶水上,然后才越过那随从的背影,望向了不远处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

      那人并未看她,正平静地望着亭外的官道,侧脸的轮廓如山峦般冷峻分明,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

      阿璃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低声道了句几不可闻的“多谢”,便捧起那碗茶,大口地喝了起来。

      片刻后,那一行人的马匹被牵了过来,皆是神骏非凡。那位公子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凤翔县城的方向,绝尘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这边一眼。

      柳管家也已歇够,粗声呵斥着再次上路。阿璃默默跟上,看似垂头顺从,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她借着一个踉跄,靠近了柳管家半步,用一种混合着讨好与好奇的语气,小声问道:“柳管家,方才那几位爷……看起来好生威风,马都比咱们村里正家的牛还壮实。他们是县里的大官人吗?”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没见过世面、只想多懂点规矩以便活命的乡下丫头。

      柳管家此刻正因她的“活算盘”属性而心情不错,闻言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炫耀和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官人?县里?你这丫头眼皮子也太浅了!告诉你,那是京城来的贵人,林家的人!”

      他见阿璃一脸茫然,愈发得意,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凤翔县,也有个林家,算是大户了。但跟人家京城的本家一比,就是地上的泥!人家本家,那可是出过‘阁老’的,懂吗?就是给皇帝老儿办事的大官!跺一跺脚,咱们这一个县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阁老……林家……京城。

      柳管家轻蔑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为阿璃打开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她终于明白,那一行人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度从何而来。那不是财富的堆砌,而是权力的沉淀。

      一个模糊却极其诱人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迅速冷静下来。目标太过遥远,只会让自己陷入空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在凤翔县活下来,站稳脚跟。

      走一步,看一步。

      ……

      傍晚,凤翔县,永盛牙行。

      主事人张婆子专做大户人家的生意,眼光毒辣。她一见柳管家带来的阿璃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便面露嫌恶:“我这儿可不是善堂。”

      柳管家连忙上前,将官道上阿璃心算服众一事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通。

      张婆子半信半疑,恰好堂上福源布庄的王管事正为一笔账目头疼。她便指着王管事,对阿璃冷笑道:“你若真有本事,就算算王管事这笔账。”

      随即,她将一笔涉及云锦、湖绸、粗布,混杂了银、钱、文三种单位,还需扣除一成火耗的复杂生意报了出来。这道题,就是让账房先生来,也得拨拉半天算盘。

      满堂俱静。

      就在柳管家手心冒汗时,阿璃那虚弱却清冷的声音响起,直接报出了答案:

      “纯利,三两九钱又十五文。”

      那王管事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抓起算盘飞快核算,片刻后猛地抬头,满脸皆是不可思议的惊喜:“分毫不差!当真是分毫不差!”

      这一下,阿璃不再是病弱的累赘,而是成了奇货可居的珍宝。

      不等张婆子抬价,王管事已急不可耐地高声要人。一番争抢后,他最终以二十八两银子的高价买下了阿璃。

      银货两讫。

      阿璃被王管事领出牙行,踏入了凤翔县城的暮色之中。

      夕阳正沉,将西边那道古老城墙的剪影,勾勒得如同一排狰狞的利齿,横亘在天际线上。

      阿璃只是下意识地抬眼一瞥,整个人却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凉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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