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赛博世界送外卖》云岫行

2、2 新手装备

　　第二天一早，预支的一万信用点到账的提示音响起，这是凌隼这些年听过最悦耳的声音，尽管这只是神经网络里一段冰冷且毫无感情的合成音。

　　几乎同时，逾期的催款通知就变成了“部分欠款已还款”的提醒，但是剩下的债务数字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是十分紧迫的威胁。

　　没等他轻松的叹完口气，新的信息就强行弹入视野，猩红色的“寰宇胃来”图标闪烁不停。

　　【外卖员734，请于30分钟内前往配送站B-17领取装备并完成注册。超时将扣款500信用点。】

　　“妈的，连口气都不让喘。”凌隼骂了一句，随手抓起一件勉强防雨的外套就冲出了门。

　　深渊港的第三层永远处于一种半混乱的状态。

　　霓虹广告牌闪烁不停，全息投影与涂鸦争夺着墙面空间，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机油、油炸食品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悬浮车在高处的轨道上呼啸而过，而在地面，各种改装车辆和行人挤作一团，喇叭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凌隼灵活地穿行在人群中，凭借记忆避开了一处积水的坑洼——那下面漏电，上周刚电死一条野狗。

　　配送站B-17位于一个旧停车场改造的建筑内，门口挂着歪斜的“寰宇胃来”标志，上面的霓虹灯管还坏了几节，半闪不闪的。

　　站内的环境比外面更糟。

　　几十个穿着不同颜色外卖服的人挤在一起，空气中机油味混着汗味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可以看出来其中一些人是老手，那些人正面无表情地更换着电池或者调试设备；另一些则和凌隼一样，双手空空，茫然无措，满脸都是“我刚把自己卖了”的空洞神情。

　　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超时三秒就扣一半？这他妈什么算法！”他神经接口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显然正在和平台AI争吵。

　　没人多看他一眼，似乎司空见惯。

　　“新来的？编号？”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隼转头，看到一个壮硕的男人坐在防护玻璃后面，一条金属义臂正在不耐烦地敲打着台面。

　　“734，凌隼。”

　　男人甚至没抬头，义眼扫过凌隼的身份信息。“签字，按手印，视网膜扫描。”

　　一台古老的终端机推了出来，条款长得让人头晕。凌隼看都没看，看了也没用，直接完成了程序。

　　“装备在那边，7号口。”男人指了指身后如同蜂巢般的储物柜，“你的‘老伙计’也在那，刚运过来。”

　　凌隼走到7号口，一个锈迹斑斑的柜门弹开。

　　里面是一辆...勉强能称为电动踏板车的东西。车身上布满了划痕和凹痕，漆色褪得差不多了，只有“寰宇胃来”的标志被鲜红漆料重新喷涂过。电池槽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拼凑的。

　　旁边放着一个方正的保温箱，黑色，材质廉价，上面同样印着那个棺材加拉面的标志。

　　“这就是所谓的‘高回报，低门槛’了”凌隼面无表情地想着，也好，用不上他自己的那辆二手电驴了。

　　他试着启动电驴，仪表盘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电量显示只有百分之七十，而且还在缓慢下降，很明显，这个电池漏电。

　　“将就着用吧，兄弟。”旁边一个正在给悬浮摩托充电的骑手瞥了他一眼，“大家都这么过来的。能活过第一个月，说不定能换辆好点的呢。”

　　“如果活不过呢？”

　　骑手短笑了声，指了指那个保温箱：“那就真成‘送葬者’了呗。”

　　凌隼推着他的“老伙计”来到义体安装区。这里更像一个黑诊所，而不是正规医疗点。各种暴露的线缆和液压管缠绕在设备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烧灼的味道。

　　“躺下。”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指了指医疗椅，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钉枪的工具。

　　凌隼犹豫了一下。

　　“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技术人员不耐烦地说，“基础套餐：路径规划义眼和平台连接神经接口。公司付钱了的。”

　　椅子冰冷地贴合着凌隼的背部，束缚带自动锁紧。他感觉到针头刺入颈部，局部麻醉生效。

　　“路径规划义眼是给你左眼装的，带AR导航功能。你现在这个已经有些失灵了，给你换个还能正常使用的。”技术人员一边操作一边机械地解释，像是在背诵说明书，“外卖员使用的义眼可能会有点广告干扰，正常现象。神经接口连着你的大脑边缘系统，这样平台可以直接给你发指令，省去你思考的时间。”

　　“等等，大脑边缘系统？那不是控制情绪和本能反应的…”凌隼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所以平台指令会比你的求生本能更优先。很好，你很懂嘛。”技术人员毫无感情地说，“别动，开始了。”

　　左眼被强行撑开，冰冷的器械接触眼球。即使有麻醉，凌隼还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适。视野里闪过乱码和强光，随后陷入一片黑暗。

　　接着是后颈的剧痛，虽然短暂，但足够强烈。某种东西被植入了他颅骨底部，与脊柱神经连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束缚带松开，“适应期可能会有点头晕、恶心，或者看到幻觉。正常现象。如果二十四小时后还没好，可以买公司的医疗保险，享受折扣维修服务。”

　　凌隼从椅子上爬起来，感觉世界有点倾斜。左眼的视野恢复了，但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绿色网格，各种数据流不时闪过——其中大部分是广告。

　　【附近“快乐拉面”七折优惠！点击导航！】
　　【想要更快更强？升级您的配送装备，分期付款低至...】
　　【疲劳了吗？试试“清醒剂”，保证工作24小时不困倦！（可能引起心悸、幻觉、猝死）】

　　他晃了晃头，试图清除这些干扰信息，但毫无用处。

　　“别费劲了，关不掉的。”刚才那个骑手正好也过来调试设备，“习惯就好。我有时候觉得这些广告比导航还有用，至少能告诉你哪家店在打折。”

　　凌隼尝试集中注意力，一个简单的指令在脑中形成：导航到出口。

　　左眼的视野立刻标记出一条发光的路径，绕过障碍物，指向大门。同时一个小窗口弹出：【推荐绕路经过“老王煎饼”，新用户立减5元！】

　　“完美。”凌隼低声自嘲。

　　当他推着电驴走出配送站时，神经接口突然激活，一个冰冷如机械的AI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外卖员734，身份确认。开始上岗培训。】

　　凌隼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却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那声音是直接传入他意识中的。

　　【寰宇胃来为您提供改变命运的机会。作为回报，您需遵守以下法则：】

　　眼前的视野被强制覆盖，显示出三条血红色的规则：

　　【法则一：订单高于一切。顾客的满意度是平台存在的唯一理由。】
　　【法则二：评分决定生存。五星好评是您的目标，四星是警告，三星及以下将受到惩罚。】
　　【法则三：超时意味失败。每一秒钟都有价值，延迟交付不可接受。】

　　AI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平静地叙述着最残酷的内容：

　　【您是一个可替换的组件。平台有13742名外送者在待命。您的效率将决定您的价值。您的价值将决定您的生存时间。】

　　凌隼感到后背发冷。这不像是在听培训，感觉更像是在听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导航系统会为您计算最优路径，但实际交通状况、帮派冲突和随机事件可能导致延迟。建议您自行判断风险与收益。】

　　【餐品必须保持完整。温度、外观和包装完整性都会被记录。任何损坏将从您的报酬中扣除成本。】

　　【顾客有权对您进行评价。评价内容可能包括配送速度、服务态度、外观形象等任何方面。建议您保持专业且友好的态度，即使面对侮辱或挑衅。】

　　一条又一条的规则涌入大脑，伴随着各种扣款细则：超时扣款、差评扣款、餐损扣款、交通罚款平台不承担、装备维修自费、意外伤害自理...

　　凌隼终于明白为什么预支款项那么“慷慨”了，大多数人根本撑不到还清预支款的时候。

　　【培训结束。】AI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止。

　　凌隼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左眼的广告还在疯狂弹出，右眼则因为过度刺激而微微抽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机器中，成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

　　就在这时，神经接口再次激活。

　　【准备迎接您的第一个订单，外卖员编号734。】

　　视野中央出现一个倒计时：3... 2... 1...

　　【祝您好运。】AI最后补充道，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凌隼深吸一口气，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电驴。

　　“老伙计，看来就咱俩相依为命了。”他拍了拍车把，拧动油门。

　　电动踏板车发出不情愿的嗡嗡声，然后摇摇晃晃地驶入深渊港永不停止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