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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九·万山载雪埋冻骨 雪泥鸿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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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肖妄思绪飘远,叮铃脆响声如冰针般刺进他太阳穴,将他硬拽回神。一声、两声……银星铃足足响了四声,两小孩或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肖妄和渡云川都很清楚,此铃可探测附身阴灵的数量。
每响一声,就代表顾凡体内有一只实力不俗的厉鬼。
铃音娓娓消散,肖妄的心也跟着沉入湖底,神色不太乐观:“除了顾凡的阳魂,和以及已知的红新娘之外,他灵识里还藏了另外三只鬼。”
张合和、谢尘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顾凡的眼神十分微妙。
仿佛在,为这倒霉催的默哀……?
活人身上有阳气护体,寻常鬼祟可近身,却难附身。通常只有怨气极重、道行颇凶的厉鬼和鬼王才能压制住活人体内的三把火。就像是往滚烫的开水里丢入一块冰,小冰块会被热意融化,大冰块则使水降温。
而被厉鬼附身也不是件小事,轻则折损阳寿,重则吞噬殆尽。顾凡这小子鬼气缠身,无怪乎印堂发黑、满脸死相,不死都得去掉半条命。
渡云川也道:“这人被困了一晚,要是只被红新娘附身还好说,要么用符箓驱魂,要么我施法抽魂。但麻烦就麻烦在,四只鬼在他灵识里打麻将,抓了一个,难保其他三只不会坐以待毙,被附身者凶多吉少啊。”
肖妄道:“万一有损魂魄,即便活着也是一个行尸走肉的疯子。”
张合和“额”了声:“这家伙罪不至此吧……”
一般来说,一个人生前说出口的妄言和造下的孽,死后自有九幽殿裁决需要还多少债。但由于近几年生育率下降,一堆阴灵排队投胎,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罪有应得,下面渐渐改了机制,现世报来的可快了。
是以,四人一时拿不准,究竟是这顾凡与红新娘之间有尚未了结的因果,还是此生天.怒人怨,造下太多孽,惹上了另外三只寻仇的怨灵。
谢尘缘打破沉默:“就没有什么不变傻子、疯子的方法?”
肖妄抛接水扇,故意买了个关子:“办法有是有,但要麻烦一点。”
张合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驱魂不行,抽魂也不行。难道……你们打算搜魂!?”
肖妄眼底掠过一抹讶色,没想到张合和连这都知道,但转念一想若华山师承何人,便也不奇怪了。
彼时,修行者在收服怨灵时,常常会遇到情绪激动、语言不通、神志不清、难以沟通等特殊情况的怨灵。于是仙门便研究出搜魂术,施术者即共情者,受怨灵生前所苦,见怨灵生前所遇,感怨灵生前之痛。
由于人的灵识是很私密的,搜魂术向来只对灵识薄弱的人起效。而修行之人实力越强,灵识越是固若金汤,下手需谨慎,且行且珍惜。
谢尘缘对道门术法不甚了解,又不像张合和有家传渊源,看两人了然会意的模样,一时听得云里雾里:“有什么区别?”
渡云川缓缓道:“驱魂是逼怨灵离体,抽魂则是强行抽出。你可以把搜魂想象成灵识内窥镜,从而找出执念的源头,知前因,方可了结果。”
谢尘缘算是明白了,就是在看第一视角的纪录片嘛。
他看了渡云川一眼,又看了肖妄一眼:“两位大佬谁上?”
渡云川一副理所当然地语气:“当然是我来。”
肖妄不说话,当是默认了。
张合和:“怎么不问问我?”
谢尘缘:“那你会吗?”
张合和:“不会啊。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问了也是白问。”
两人白眼来白眼去,直叫人忍俊不禁。
待笑够了,清明飞旋出屋舍,在四周上下设下防护罩。随即,渡云川指尖凝聚一丝微光,正欲施法。就在这时,灯光熄灭了。一团快如闪电的白雾抢先一步,径直穿透了顾凡的身体,紧接着,眼睛瞪大的像铜铃,迸发出两条交汇的光柱,宛如活体投影机一般,将画面投在墙上。
那团白雾,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蜃龙。
没有肖妄的指令,蜃龙竟无召自出。此事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愣了愣,羞赧又气恼地强烈谴责蜃龙:“大哥你是只蛟龙!不是投影仪!”
画面闪了闪,跳出一张小蛟龙叉着腰的傲娇表情包。
肖妄:“……”
完了,肖妄心下升起不祥的预感,一世英名就要付诸东流!
小家伙加载完进度条,不稍多时,投影画面里乱雪纷纷迷人眼,大锅山浸在蒙蒙浓雾里。
那顾凡仰面朝天,淋着雪,奈何雪点悉数穿透红裙,再厚的积雪也盖不住那身鲜艳的红。而肖妄已与顾凡的魂魄共感,却感受不到寒冷。
只有灵体能够无痛无感。
想来,顾凡这是被红新娘强迫体会了一遭他人苦。
这顾凡似乎躺在一条小船上,听见有人正在说话,连忙坐起,过街老鼠般躲进船舱。虽然只是灵体,但可见红新娘身形娇小,骨架单薄枯瘦,一双蜡黄且粗粝的手扒在窗柩上,透过缝隙暗戳戳盯着湖边动静。
这不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说实话,肖妄从前自猫猫擦痒山一路辗转至羊咩咩城,见过的人并不算多,以为除了贵族和军队的人以外,普通人瘦得骨瘦嶙峋是常态。
如今回头再看,不禁疑虑,这卿姑娘当真是官宦千金吗?
正想着,岸边远远有两人走近了,正合力提着一筐乌金炭,其中一个蛮婢呵出白气,抱怨道:“这雪跟二诏的脾气一样,来的莫名其妙。”
另一人裤脚被雪水洇湿,裹紧了薄外衣,神神秘秘地说:“听我阿奶说,中元节下雪,要么是死去的人有天大的冤屈,要么是大祸将至。”
“嘘,别胡说。”
“真的,不止是我,好多人起夜时都看到过那个汉蛮姑娘了!”
“这宫里死过那么多人,不一定是她。你有功夫胡思乱想,不如走快点,小心耽误了炭火有咱们好看的。”
“怕啥,只要推到小哑巴身上,二诏哪还会怪罪咱们。”
雪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
两人嘻嘻哈哈,一人倏地噤声,目光越过同伴肩头,忙垂下头,拉住旁边的人,脚下不动声色拐了个弯,贴着湖边小径快步走远了。
顾凡在船舱内调转了视线,瞧见有一队人缓缓走上连廊。
为首的年轻女子身穿蛮婢服饰,却多饰玛瑙,目视前方,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巡视的侍卫见了,纷纷热络喊她:“朝霞姑娘。”
朝霞生得娇俏,瓜子脸蛋,眼睛又大又圆,盈盈莞尔时两颊旋出一对小巧的梨涡,直叫人甜进心窝里。
她身后,还跟着一对男女。
顾凡探头探脑,很好奇的样子,踌躇了片刻,仗着活人看不见,大摇大摆钻出船舱,飘进连廊,神不知鬼不觉混进队伍。行至连廊中段,迎面来了个衣着鲜贵的女官,朝霞见了她,微微躬身:“达利宫正。”
岂料,顾凡一看见此人,顿时如脱缰疯狗般甩着拳头疾冲上去,对着那女官拳打脚踢:“老东西,把老子丢棺材里的大仇还没跟你算呢!”
他拳拳带风,却也拳拳打空,恶狠狠的鸟语花香,不堪入耳。
那女官丝毫没察觉到眼前有只鬼的发飙 ,一双细长而刻薄的眼睛落在那两个戴斗笠的人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不轻不重问:“中原人?”
朝霞嗓音谦逊:“您有所不知,这两位神医在无面村行医数月,村民的症状确有好转。”
女官讶异了一瞬,顾不得对中原人的提防和厌恶,语气回暖了许多:“当真?那我得一道跟去瞧瞧,若真能医好二诏,信么必然欢喜。”
说罢,队伍弯来拐去,顾凡边骂女官,边跟着来到一处宫殿。
还没进入前庭,就先听见一阵尖锐的风声。
“啪!”
是鞭子甩出的声音。
听到这声动静,女官似乎意识到挥鞭之人心情不佳,内心不愿触这个霉头,停在门外,等里面的人撒完了气再进不迟。
顾凡翻了个白眼,冷冷哼声:“诶哟哟,超雄小孩又来了。也就是命好生在奴隶制社会,要在现代,就是个杀人犯预备役。”
说着,他越过队伍,径直大步跨进前庭。
彤云密布,天寒地冻,雪地里跪了一圈的人,各个身体发颤,不敢抬头。居中立着个身穿狐裘羔袖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覆黄金面具,正扬起长鞭,在半空划出一道黑线,落在皮肉上如炮竹炸开闷响。
就在少年跟前,伏跪着一个骨瘦伶仃的奴隶,看着年纪不大,他额头几乎嵌入积雪中,后背薄衫已经被抽得稀烂,破口下翻出纵横交错的血痕,新伤叠旧伤,长鞭一甩,凝结的血珠子仿佛打翻了一地赤豆。
不知是不是错觉,肖妄总觉得有道视线盯着他看,手指屈了屈,不敢回头,耳边就连小张小谢二人义愤填膺的声讨也变得模糊起来。
好半晌,那道视线终于移开了。
而那头的顾凡似乎也对那少年的暴力行径看不过眼,没好脾气地嚷嚷:“我说熊孩子你能不能换个人嚯嚯啊,老子注意你有三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么反社会人格的渣渣,屁大点的事就动辄打骂,水烫了打,冷了也打,今天又是什么原因啊?我算是看出来了,就是故意找茬恶心人。”
顾凡毕竟是个脑力工作者,只会动口不敢动手。
但肖妄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如烈火烹油,像只被逼疯的狮子,只能通过打嘴炮的方式狠狠宣泄。而面对不公,生出不能亲自动手的无力感,如同憋着一肚子气的氢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那贵族少年打烂了鞭子,似乎还不满意。
把手中鞭子随手一扔,旁边立刻有人递上另一条潮湿的新鞭,在雪光下泛着冷光,俨然是是浸了盐水的。他接过新鞭,极其恶劣地勾起嘴角,端起盆,毫不犹豫地将盐水泼在那奴隶的背上。
奴隶弱不胜衣的身体猛地一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克制地抖颤。浇冰蛇噬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
贵族少年把盆一扔,握着新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不吭声?那就是还不够痛。”
顾凡左边晃晃,右边噫噫到:“该死的奴隶主,真好命啊。”
他说完贵族少年,又歪着身子,凑近那奴隶:“诶,我说兄弟,你也是皮糙肉厚,什么体质啊,天天被这么大还活着,真命硬啊。”
顾凡的自言自语,除了顾凡自己,也就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云黔,你就饶了他吧。”来人赤脚披发,抱住贵族少年的胳膊不撒手,声音虚弱地说,“是我不识相,你放过他,我愿意做肉屏风。”
渡云川凛声道:“让婢女站成一排遮挡寒风,真够恶趣味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克制的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不忍。
这时,张合和边指着那披发之人,边连着“诶诶诶”了几声:“这不是那谁嘛?总臭着张脸,跟欠他几百万,拽的二八万的那小子。”
谢尘缘定睛一瞧,道:“还真是。他怎么在这?”
这是个好问题。
肖妄拖了张椅子坐下,无波无澜道:“云溪王后谢绛玉是他姑母。”
那人看着与贵族少年同岁,细眉秀目,面容清俊,唇若涂丹,似是因为匆匆下床身上仅穿了件单衣,外露的皮肤经风一吹很快泛起红来。
正是十八岁的谢不若。
说话间,那云黔猛地将手臂一甩,狠狠踹了谢不若一脚,恨声骂道:“晚了!你谢二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谢家送你来伴读是来过舒服日子的?放屁,不过是攀附老子的狗,我让你做什么,就得乖乖照办。”
谢不若跌坐在雪地里,仰起头,倔强地直视云黔的双眼,身体却不知是隐约寒冷寒湿恐惧,止不住地发颤:“不管怎么说,我是你表兄。”
云黔哈哈大笑,调转方向,正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被那个奴隶给拉住了衣角。
云黔眯起双眼。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顿了顿,竟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慢俯下身去,用鞭梢挑起奴隶的下巴。
那张一直深埋在雪里的脸被迫仰了起来。
待众人看清那张脸,不禁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