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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六·红衣霓裳哭嫁娘 自恃自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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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丝缓飘,白纸回旋,浮雕朱门开,迎君入瓮来。阴冷的气息笼罩在顾凡身上,迫使他仓皇奔逃。突然,脚下一趔趄,沉沉重摔在地。
他的下巴磕在粗粝地面上,磕出一道猩红而细长的血痕。欲爬起,浑身却仿佛被千斤鼎沉沉压成一滩肉泥,只得死死地黏沾在砂石地上。
一道寒气吹拂耳廓:“……小阿哥不欢喜么?怎得对我趋之若鹜,避我如洪水猛兽?”
这声音阴柔而细长,就近回响在耳边。
顾凡四肢百骸冻成冰雕,不敢回头看,呼吸却难以抑制地一下重,一下轻,心脏几欲爆炸。
是红新娘!她真的来了!
尖锐的指甲抵在他脸颊上,深深刺进去,迟迟划过。顾凡痛得想叫,却叫不出来,铁锈味如锤般砸断他每一寸神经。须臾,他牙关打颤,双股战战,眼一闭,心一横,翻身掏出十字架,往前方一挡:“云云云、卿氏?红新娘?我告、你,别别别过来……”
身体蓦地一轻,那女鬼似乎离他远了点,游荡在四周放肆大笑:“哈哈哈……正是你姑奶奶我。”
老天奶!十字架起作用了!
顾凡鼻孔一缩一缩,既兴奋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强自镇定下来,边往后慢慢挪退,边打算同这位红新娘好好说道说道。谁曾想,他满嘴的大道理,一开口却变了调:“狗屁姑奶奶,我特么你是大爷!”
此话一出,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
要命!要命!要命啊!
自己都口不择言都说了些什么啊!明知对方来者不善还出言挑衅……不对!他又不傻,再怎么紧张也不会上赶着惹怒红衣厉鬼,一定是这红新娘捣的鬼!
顾凡深呼吸几口气,强颜讪讪,试图替自己找补回来:“不不不,我我是说,您才是我的姑奶奶。”
那红新娘似是不买账,哈哈大笑,嗓音像钩子一样,却不含笑意:“小阿哥所言不正是心中所想?”
顾凡狡辩的话才到嘴边,又不受控制地全涌了出来:“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小仙女,又怎么样?!”
那红新娘笑声愈发猖狂,边拍手叫好,边阴渗渗地让他继续说:“说得好说得妙,小阿哥继续说呀。”
顾凡欲哭无泪,出声狰狞而咄人:“你们这些女的,嫁给荣华富贵的时候不哭,被有钱人弃如敝履了却来哭,要我说你们这种人就是活该!活该!活该!”
一口气说完,那笑声戛然而止,周遭寂了寂。
顾凡惊觉不妙,不待逃,就被扑面一道阴风拍飞了十字架,紧接着,他喉中一窒,余光中只隐约捕捉到一抹红,不费吹灰之力将他高举过头。
这女鬼要杀他!
可他却无力反抗。
好一会儿,顾凡眼球几乎爆出,双脚不住扑腾,本能掰扯那冰冷的手,却是徒劳无功。就当他眼前陷入黑暗,即将窒息而亡时,声如鬼魅再度响起:
“那你来替我享受荣华富贵可好?”
说完,不待顾凡拒绝,那红新娘便松开了手。
顾凡喉咙一松,眼前随之一红,整个人跌坐进一处柔软的地方,随手抓住了个硬物,俯身咳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片刻,才得以大口大口呼吸。
周围吱呀吱呀得响,阴冷的气息消退了不少,他劫后余生,瘫软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看清自己身处何处,手里正抓着什么,身上又穿了什么。
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提。
顾凡想跳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泥,动一动都困难,更别说逃了。只因他抓着的是一条红漆雕花柱子!身上穿着鲜艳如血的龙凤刺绣嫁衣!
这方寸之地,是一抬花轿!
而此刻,顾凡红纱覆面,手执却扇,正在前往冥婚的路上。他后脊生寒,真心实意向红新娘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果然,那红新娘还在他周围,阴恻恻低笑了两声:“好呀。”
顾凡还想感激涕零,又听她用戏弄人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只要你赢了,本姑娘就大发慈悲放了你。”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一字一顿狠厉道,“如若你输了……那要愿赌服输哦,将永远留在这里——”
她压根没打算放过自己!
顾凡当即青筋暴起,怒极暴喝:“我要杀了你!”
回应他的只有那抹消散在阴风中的一抹尾音:“巡山殿有一空牌位,只要刻上我的名字,就算你赢……”
长路漫漫,路途颠簸。
顾凡大张着腿,斜靠在椅背上边哭边骂边重捶轿子,后来实在骂得没力气了,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心中不服输起来。
牌位刻名字?
首先死人才有牌位,其次还得知道云卿氏叫什么。顾凡当然不愿从容赴死,急中生智,都说厉鬼狡猾,保不准红新娘有意给他设下陷阱。
或许反其道而行之,死才是输,不死才是赢!
顾凡被自己的机智征服了,谴责红新娘歹毒的同时,打定了主意,要挽回必死局面,从源头破局!
毕竟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可不一样,他定要让云卿氏知道什么叫作反抗精神,什么叫用实力农奴翻身把歌唱!
如此想着,顾凡坐正了些,定了心神。
他摘下头冠看了看,这些个大珍珠、大玛瑙可值不少钱,还有这身布料,就连刺绣都能剪了当钱。然而,细瞧之下,他心生怪异,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史书上记载,这云溪国作为当时西南方最大的独立政权,与中原关系剑拔弩张,又因打不过对方,才被迫交出长子云湘出使为质。而他身上的穿着布料和纹样,更像是川渝一带的蜀锦,纯纯中原人没错了。
真奇怪啊,少数民族最排外了。一个排斥中原王朝的国王,却能接受一个来自中原儿媳妇配冥婚。
不过,眼下逃跑最要紧,顾凡想起影视剧里的桥段,夹起嗓音:“喜婆、喜婆,停轿,我要如厕。”
才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多此一举,这声完全不用捏,自然而然是女子的音色。可怎么无人应答?他渐渐回过味来,方才自己可是骂了一路,别说从旁劝阻了,就连议论声也无,怕不是遇见鬼抬轿了吧?
顾凡咽了咽唾沫,撩开轿帘,想看看外边什么情况,不曾想,却被一板子狠狠拍在手背上。他吃痛嘶声,抽回手一看,手背上瞬间红肿起来。
外边那老鬼真是下了死手!
他揉了又揉,对着空气左三拳右三拳,好半晌,才咬着牙掰下一粒红玛瑙,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好在,对方收下了。
坏在,花轿没如预想停下。
正当他想硬闯出去时,忽听得一声生冷又死板的声音:“渺渺姑娘,请于宫门外下轿。”
那是个妇人的声音,干干巴巴,比机械音还要公式化。顾凡却喜出望外睁大了眼,原来红新娘本名叫做卿渺渺,真是老天眷顾,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1]。顾凡喜滋滋地想,名字是好名字,很符合史书上所写才貌双全的大美妞。看在她生得美的份上,也不是不能轻饶了她。
正畅想人鬼冤家情未了,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吵的他心烦意乱,循声望去,见轿门被整个拆下,轿帘被轻撩开,黄昏冷阳漫入轿中,阴沉沉而毫无暖意。
这一点光亮,使顾凡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身躯,简直瘦小的可怜,身前平的像男人,十指粗糙,皮肤蜡黄,看来在物质贫乏的古代,闺秀也没啥好待遇。
他咽了几口唾沫,正欲起身,就见那喜娘弯下腰,直直盯着他,吓得顾凡惊声尖叫起来。
这声惨叫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不,是它们看了过来!
视线中,石墙楼宇红白绸相间,前方甲卫如同提线木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周身散发出阴渗渗的湿寒气息,看起来毫无感情,遑论喜不喜悲不悲。
而这些鬼……脸上……通通没有五官!
纵然心里有准备,但猝不及防遇上,顾凡心底仍觉毛骨悚然。颤颤巍巍下了轿,眼看逃不成了,顾凡一把推开那可恶的喜娘,昂首阔步朝云溪王宫走去。
宫门铜盆燃着鬼火,顾凡怒从心头起,暗骂都搞冥婚这么邪门的玩意了,还怕他身上沾霉运不成?
他一扫畏手畏脚的软弱模样,甩开膀子,丢开红盖头,一脚踢翻火盆,高声道:“我要见云王!告诉他我会制盐!我会制造火药!我能帮他一统天下!”
据传言说,红新娘一入门便被迫封入棺中,与死人长伴。他必须、立即、马上得到云王的信任!
这时,四名无脸宫娥上前,死死抓住他肩臂,像押犯人一样半推半搡进了宫殿。正中大殿摆放着一具棺材,雕刻着奇特图案,要比寻常棺椁宽上许多。
那是一抬夫妻合棺。
宝座正坐一位满面凶戾的猛汉,约莫五十来岁,华服金饰,珠光宝气,身形高大,眉眼间满是掩盖不住的杀气,想必此人便是云溪国之主。
顾凡扯着嗓子,急匆匆道:“大王,我会制白盐和白糖,火器、火炮我也会,定能助大王马踏中原——”
话未说完,侧殿屏风后走出一羊胡子老道,捋着胡子打断了他的话:“曲江贫瘠,若卿刺史真有此良方,又岂愿割舍爱女?”
顾凡一看就知道,这人一脸奸相,定不是好人。
果然,那云王眸光微微一动,沉吟片刻后不为所动,显然是听信了那老妖道。云王侧旁坐着一华服贵妇,冷冷摆手,老侍女往他怀里塞了个牌位,又对侍女和喜娘使了个眼色。喜娘意会抬声:“吉时已到。”
喜乐起,锣鼓锵,顾凡身体被制着,头被摁着一拜、二拜。顾凡晕头转向,被迫侍女强压着转了个方向,面朝棺材,匆匆扫了一眼那大王子的尸身。
说实话,棺中人腐烂情况不算严重,长得并不吓人,墨眉细目,质如冠玉,相貌是一种玉骨秀横秋的俊美,用现代标准算是标准的高富帅。
可对顾凡来说,这人生得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了无生机一坨肉,一万个不愿意殉葬。
然而,尽管顾凡再怎么拼死抵抗,这具本就瘦弱的身躯很快没了力气,被无数只手按头往下磕,就算是礼成了,在阴曹地府上计册为夫妻。
无尽的恐惧涌上顾凡心头,无能为力的感觉遍布四肢百骸,满脑子只剩下不甘和愤恨。
他要死了。
死于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陪葬。
凭什么!凭什么!顾凡恐慌起来,浑身不住的抖颤,钗环散落一地,无论他如何费劲口舌,上方的云王、王后、大殿上的所有人,皆是一派面无表情。
羊胡子老道一甩拂尘上前,冷冷地说:“入棺。”
“啊!!!你们欺人太甚!”
许是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潜力,顾凡大叫着,挣脱侍女的钳制,拔下金簪,见人就扎,指着老道破口大骂:“你个妖道!我要报警抓你!”
老道眼神轻蔑,视他如蝼蚁,掌心空浮五根玄黑长钉。在老嬷嬷的示意下,一众侍女欺身而上。
在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顾凡被强压入棺中,目眦欲裂的双眼被迫正视那张灰败中透着青绿的脸。很快,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一具尸体肩并着肩。
喉中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睁睁看着、死死盯着那长钉他重重钉在棺木里,一根、两根……第五根,头颅、双手、双脚,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羊胡子老道轻飘飘落下两个字:“封棺。”
音落,顾凡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感受到自己生命在流失,不知是疼痛感还是恐惧,让他再也控制不住凄声大哭,哭干了泪就骂红新娘,骂泪了又继续哭自己怎么又丢人又倒霉地……
直到鼻息间尸臭味越来越淡,而他体温也逐渐变得和旁边的男人一样冰冷。他昏了醒,醒了昏,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很轻的几声:“飒飒……飒飒……”
起初,他以为是附近有人经过,在寻找还没回家的妻子。时间长了,他麻木的大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声音……似乎是从他身边的尸体发出的。
顾凡一度怀疑自己死前出现了幻觉,但很快,他又发现一件事。
他已经死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吵的他不得安宁,字字掷地有声,铿锵震耳欲聋。他要疯了!他要疯了!他要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听见自己在叫,在吼,在骂!他怨,他疯!
他……想要解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某一天,棺材被打开了!!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如瀑的雨夜,他躺在棺木中,听见一个女人哭着喊着:“幸儿……幸儿……”
这个名字顾凡曾听过无数遍。
身边的冥婚丈夫从早到晚,不是念着飒飒,就是在喊幸儿,是那小白脸死了也放不下的执念。
他翻了个白眼,一对颠公疯婆。
突然,棺木上方出现几张面孔,将他暴力拖拽而出,对待破抹布般随意丢弃在泥浆里。这时,电光一闪,天地间一亮,照亮那名叫飒飒的女子的面容。
顾凡看清那女子的脸,只觉头皮发麻,竟生得这般恐怖如斯,差点把人吓复活,几欲作呕而不成。
世间怎会有如此丑陋不堪的女人?
说她是歪瓜裂枣,都算是一种赞誉。他看见那女人浑身湿透,似是忽然看见了什么,浑身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将押着她的甲卫反震摔进泥浆里。
疯女人好像不疯了,双眼无比澄澈清明,说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肩膀不住地抖颤:“之君……你们抢走他,却害死了他,还使他死后不得安宁……”
是哭 ,她在哽咽。
甲卫们踌躇不前,似是在忌惮这个疯婆子。
暴雨如瀑,顾凡浑身湿透,忍不住轻蔑嘲讽:哟哟哟还云溪勇士呢,一个女人而已,害怕成这鸟样。
当然,甲卫自是听不见他的吐槽,只见他们握紧长矛,互相交换过视线,正准备一拥而上。
那疯婆子仍不为所动,探身进棺木,红着眼,动作十分轻柔,似是在抚摸久别重逢的情郎,泪水混着雨水,分不清是眼眶下雨,还是天上落了泪。
下一刻,大风骤起,雨滴悬停。
不知为何,甲卫们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其中一些人似乎遇见了救兵,此起彼伏喊着:“仙长!”
来者正是那羊胡子妖道!
后来,顾凡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死了很多人。
疯婆子殉情了。
他终于清净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棺材板上方传来扣扣两声,隔着棺木,他听见一个声音:
“卿姑娘,想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