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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潮(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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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侑泽抬头看向安澜。
明灭的篝火烧得更旺盛了,窜天的火焰像是要将整片黑暗都烧成灰烬一般。
她生气了。他想。
冰凉的刀刃顶在自己脖子上,微微被割开的口子正隐隐作痛,他其实也没心思扯别的,只是没想到安澜的反应会这么大。如此,之前九成的把握,如今已经是十成了。
“安澜,镇国公夫人的肉身已经被烧掉了,但她的魂魄还在。被赵舒握在手里,说是要找什么钥匙。”
安澜眉间微动,下意识想到了万民祠雕像底座的暗门。
赵侑泽继续说道:“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引龙潭、善河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镇国公从定州回来之后,一直住在那里?为什么赵舒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弄死镇国公,接手引龙潭?为什么……你会在?还将我交给江辰,让他抹掉我的记忆?”
安澜按着他肩膀的手用了些力:“你呢?赵侑泽。你为什么会带着薛姑娘去万民祠?又为什么要去善河村?你口口声声说赵舒不是你的父亲,可你办的每一件事那个跟他脱得开干系?这回镇国公府遭难,你又出了多少力?用了多少功?”
赵侑泽沉默了片刻,道:“我去万民祠只是为了带回薛姑娘,去善河村是意外,至于镇国公府,我一个瞎子,学没上过几天,连官场进不去,我又能出什么力?栽赃轮不到我,审问也是避着我的,若不是因为一点意外,我连那地牢里关了个人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说不得哪一天赵舒不高兴了,我跟我娘就要步我爹的后尘。”
安澜盯着他看了会儿,这双碧蓝色的眼睛再次被绸布蒙上了,她看不到眼底的情绪,读不懂他的心。
她冷笑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那他为何不将你的皮扒下来给个听话的傀儡套上?非要留着你?还好吃好喝哄着你?”
“为什么?”赵侑泽笑了一下,“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说话间,他猛得抬手掐住安澜的腋下,一个用力将人翻了过去。
小桌与矮塌之间的摩擦声在安澜耳畔炸开,她感受到坚硬的轮廓紧贴在自己身上,手上忍不住一个用力。谁知就在这个瞬间,赵侑泽抓住她的手往她身体左侧一压,左手臂压着安澜的右手臂直接抵在了安澜的胸口处。
赵侑泽弓起身体,跪在床榻上,死死将安澜的双膝夹在自己的膝盖间,右手将安澜的左手按在了她的身侧。
“安澜,我认为我们是可以合作的,我想要杀了他,但我一个人的能力着实有限,如果你想报仇,我们可以一拍即合。你认为呢?”
安澜从上到下扫了赵侑泽一眼,沉吟了一会儿,问:“你来这里都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当归。”
“赵舒将我婶娘的魂魄炼成什么了?”
“灯?迷榖灯?”
迷榖灯?安澜长舒一口气。迷榖灯是拿来装魂魄的,大约是要用它引路,只要把灯拆掉,魂魄就还是完整的,比炼制成什么器物要好,至少不会魂飞魄散。
感受到安澜松了一口气,身体有所放松,赵侑泽不得不提醒她:“以我对赵舒的了解,他只在有完全把握的时候,才会将事情告诉黄芪那个空有蛮力的蠢货,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江辰的时间也不多了。”
安澜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赵侑泽,心下在盘算这笔交易是否可靠。
她顿了顿,问道:“赵舒有安排你做什么吗?”
“没有,他只是让我呆在善河村里等。大概率跟之前一样,找人、送人、抓人。”
“抓人?薛府花园底下埋的……”
赵侑泽摇头:“那种能接触到秘密的事他不会让我去做,我抓的都是在外散播流言的人。”
“什么流言?”
“你听过关于万民祠的故事吗?一个和尚慕恋上一个女子的故事。”
赵侑泽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安澜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去善河村的时候,那个车夫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只是没有赵侑泽的版本诡异。
比如,车夫的故事里,还没有成为和尚的世家子在寺庙替一对衣衫破旧的母女解了围。可在赵侑泽的故事里,那对母女并没有去寺庙,而是被卖到了世家子的府上成为了签了死契的奴婢。
再比如,车夫的故事里,世家子因救了母女被寺里主持认为有佛缘,留下做了和尚。可在赵侑泽的故事里,世家子是因为命中有血劫才被送去寺庙避祸。
最重要的是,车夫的故事里,女儿割肉救了世家子的母亲,自己却死了,后来世家子为了报恩娶了她的妹妹,婚后因为妹妹无法生育,留恋花丛,生了许多孩子。
可是在赵侑泽的故事里,世家子的母亲怀孕了,因为难产危在旦夕,是这个大女儿说子嗣割肉熬汤能救人,世家子便割了自己身上的肉救了他的母亲。
母亲诞下一个孩子,不久之后也撒手人寰,世家子悲伤过度没多久也去了,就在下葬后,各路亲戚跑来想要瓜分世家子的遗产,被大女儿一力弹压,带着世子年仅三岁的弟弟撑起了整个家族,之后的数百年,这个家族依旧欣欣向荣,至于那位大女儿,有人说她还活着,有人却说她早已化为尘土。
……
故事中的大女儿对世家子做的事,很像妖杀,只不过妖杀是不可能逮着同一家人嚯嚯的,容易被发现,所以一开始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安澜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只当它是个很普通的民间传说。
可是,在赵侑泽的版本里,大女儿控制了这个家族的嫡支子嗣,甚至将这个家族发扬光大。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与一个家族行成共生关系?
妖用自己的灵力保护家族,而家族给予它必要的供给。
比如人皮、人骨、人心……
“你在想什么?”赵侑泽问。
安澜回过神来,动了动被压制住的手臂:“你先起来。”
“你这是同意合作了?”
“不算,你的筹码还不够。”
“一条人命还不够?”
安澜轻哼:“我婶娘身上的秘密多着呢,你当她这么容易就会死?江辰继承了她的衣钵,要救人也是很容易的,所以,你这条筹码对我来说分量不够。”
其实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但谈判中,绝不能让自己落于下风任人拿捏,她必须掌握足够的主动权。
赵侑泽看着逐渐平稳下来的火焰,心中有些游移,他本能的觉得安澜在骗自己,却不敢赌,因为从始至终,孤军作战的都只有他一个,他没有退路,他必须找到一位强有力的盟友。
安澜是他唯一选择。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赵侑泽先开口:“你还想要什么?”
安澜眼睛一亮:“除了我婶娘,你们还抓了谁?”
赵侑泽想了想,说:“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来找你之前,黄芪送了个人进来,听说是镇国公府的家奴,名叫兰庆。”
安澜一惊,膝盖一弯直接将赵侑泽踹开,猛得坐起身:“你们抓兰庆做什么!”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直将赵侑泽踹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外间摆着的八仙桌上,整根脊椎骨都疼得发麻。
他不明白为什么安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这也侧面映证了这个兰庆对安澜很重要吗?或许就像跟在自己身边的当归和石斛一样。王府以前的老人都被赶走了,唯独他们二人被母亲护了下来,明面上是奴仆,实则与朋友无异。
他扶起身边被带倒的圆凳,手撑着凳面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到他身体里的魂炁,他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半人半妖。”
一句半人半妖将安澜定在了原地。
“不可能……”安澜呢喃道,“他已经被治好了,怎么可能……”
江辰说过,兰庆没事了,只是需要修养。
他说谎了?
为什么?
安澜百思不得其解。
赵侑泽瞄了她一眼,弹掉自己衣衫上的灰:“他被薛姑娘抓伤,中的是妖毒,治不好,妖化是必然的。”
“谁说的?”安澜冷笑,“你们治不好,是因为你们不想治,不是它治不了。”
赵侑泽不动声色:“不可能,赵雍的医馆接待过中了妖毒的人,他的医馆里有青丘来的狐妖,他们都束手无策,也说过妖毒无药可治。”
安澜伸手将滑倒塌尾的矮桌拉了回来,双腿交叠,胳膊肘搭在桌边,施施然地看着赵侑泽:“青丘狐族的族长乃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先祖更是做过女娲身侧的四圣之首,若不是沉湎于情爱误了女娲的事,让商纣多活了五年,如今的青丘狐族便不是妖,而是神了。”
赵侑泽:“你想说什么?”
“青丘狐族本就是先天生灵,涂山氏因助大禹治水有功保下了青丘,得以让狐族能避世而居,休养生息。这一族的妖都很懂得自保,不会自找麻烦,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治不了,而不是不敢治?”
赵侑泽盯着安澜看了一会儿,这把火焰愈发地平稳了。
他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警告了他们?或者控制了他们?”
“我可没这么说,”安澜将掉在塌上的茶盏捡起来放在桌上,食指压着杯口转圈,“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族群都有各自的活法,青丘狐族不会治,是因为他们不会主动招揽祸事,又有心月狐罩着,没妖想跟他们过不去,所以他们不需要知道妖毒怎么治。但我不一样,镇国公府不一样。”
赵侑泽哦了一声,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的意思是,你能治。”
有意思。
安澜:“对,猫捉老鼠,鸟吃鱼,世间万物皆有天敌,妖也好,神也好,先天生灵也好,都不例外。这就是我的筹码。所以我才会说,你给的筹码不够。”
赵侑泽抿了下唇。
确实。如果安澜真的有杀妖的能力,那么自己能给她的帮助,和她能给自己的帮助是完全不对等的。
安澜要的是什么?镇国公府平安?找回镇国公夫人的魂魄?还是救江辰?
无论哪一条,赵侑泽都无法保证一定能做到。
所以从一开始,赵侑泽就是在拿一件一知半解的事,想要空手套白狼。
。
赵侑泽走了,他知道合作的事儿不成,不过也不能白跑一趟,用碎掉的玉跟安澜换了一个结血契的机会。
结了血契,就能用传音符了。
对于这样的要求,安澜答应的很爽快,就算赵侑泽不提,她也会提的,因为婶娘的魂魄还在赵舒的手上,若是赵侑泽能帮忙,自然好过自己单枪匹马去硬拼。
当下的她确实无法跟赵侑泽托底,因为赵侑泽只是个边缘人物,她无法判断赵侑泽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自己身上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在找到江辰之前,她必须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保持怀疑。
突然,一阵沙沙声从窗户缝中传来,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落在了安澜的身侧。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南郊五里亭。
……
赵侑泽从红袖坊离开后直奔桃花饼铺,他这趟是找了买酥盐饼的由头出来的,回去定然不能空手。
结果,人刚到坊市,还没来得及加入店门前长长的队伍之中,就见一虎背熊腰的人拨开人群撞了过来。
赵侑泽侧过半个身出去,装作从排了一半的队伍中走出来的模样,面露疑惑:“黄芪?匆匆忙忙的怎么了?”
“你爹让我接你去牟县,赵雍也在那儿。”
“牟县?”赵侑泽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问,“急么?我刚排了一半……”
“别排了。”黄芪拉住他的胳膊,给当归递了个眼神让他跟上,“紫苏在那儿等着呢,给你送过去我还有事儿要办。”
紫苏是黄芪的兄弟,不怎么在汴京呆,听官桂说他是专门在外面跑腿传信的。
这是一个赵侑泽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人。
赵侑泽随口应了一声,内心却并不平静。
这算不算在他们严丝合缝的铁板里扎进了一根线呢?
他乖了那么多年,老老实实的做个瞎子那么多年,为的就是做一缕看不见摸不到的水雾,一点一点沾在这块铁板上,一点一点锈蚀他们的表面,靠自己渺小的力量钻出一个洞来。
终于,在今日,他又朝前迈了一步。
等上了马车,赵侑泽忍不住回头朝红袖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在万千星光之中,那抹赤红真的太过耀眼夺目。
这是他花了十年,才触摸到的人。
不过……
她怎么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