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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回潮(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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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月亮也不知跟谁打了一架缺了个角,正气哼哼地将身体埋进云彩里不肯见人。
引龙潭外五里的半山腰有几处被藤蔓遮蔽住的洞窟,原本是供驻扎在引龙潭的江家人躲避山洪用的,如今成了江辰的避难之所。
好在此处地势险要,恭亲王接手引龙潭后没有那么多人手搜山,让江辰逃过一劫。
此时,江辰正在一处略显窄小的洞窟中,内里用兽皮草篱笆围了个房间,皮帘子一掀开,就露出了靠着石壁坐着的兰庆。
他手中拿着一只尚未解开的连环鲁班锁,还是在万民祠外等安姑娘时,云簪给他解闷儿的。原本还肉乎乎的一双手如今都瘦成了一根根干枯的柴枝,握着鲁班锁时微曲着,像是鸡爪子。
江辰拿着一根小臂粗细长短的黄杨芯走进来,关心道:“今日感觉如何?”
“有点疲累,感觉要死了。”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珠子,盯着新鲜的黄杨木芯,连犯恶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哀求道,“二公子,我不想吃这个了,实在不是人吃的东西。”
江辰将黄杨木芯送到他嘴边,温和安慰:“妖毒没那么好解,让你吃这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真的解不了,你就得做好化妖的可能。”
兰庆觉得自己的命着实有些苦,精神与□□的双重折磨已经让他离崩溃只差一张薄薄的纸。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二公子,我是不是会死?”
年仅十五岁的兰庆在江辰的眼中还是个孩子,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整日里都是吃喝玩乐、读书习字,有时候还会去欺负欺负初来乍到的安澜,不说肆无忌惮,倒也比任何人都随意自在。
可同样年纪的兰庆却整日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被至阳之火炙烤,吃着黄杨木芯。
便是这黄杨木芯价值千金又如何?若是兰庆有得选,他一定宁愿去死。
然而事实是,江辰是主兰庆是仆,命是握在江辰手里的,他是可以给兰庆一个痛快,但如今他身边,只兰庆一个中了妖毒的人,他好不容易得到点化妖的希望,是决不可能放弃的。
兰庆大约是看出了这一点,倒也没提过要去死的话,只是偶尔会恨自己为什么没本事投胎到富贵人家。
“吃了吧。”江辰道,他下意识摸了下荷包,里面放着桃妖的树芯,“这是最后一次了。”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兰庆心想,他咬住黄杨木芯,视线落在江辰的身后。
江辰正要松手,后脑勺上忽然重重挨了一下。
这一下显然用了全力,江辰懵了一瞬,随机眼前便是一片血红,紧接着就是无数金色的耀斑在昏名不定的眼前中乱窜,窜出了残影。
他捂着头朝后看去,之间汗津津的广益神色慌张地瞧着他,死死将木棍握在手里:“对不起,二公子,对不起!”
江辰想要说话,喉咙却卡着吐不出半个字,他被兰庆扶着躺在二十多张皮摞出来的软垫子上,在头枕着薄绵枕的那一刻,彻底晕了过去。
广益想要去找江辰的珠子被兰庆拽住了衣袖:“快走!”
他挣了一下,却发觉兰庆的力气格外大,跑得也飞快,根本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他低头看向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突出的经络纵横着,像是老树蜿蜒的根系,内里正流淌着淡绿色的血。
“你……”广益惊疑。
“嘘。”兰英让他噤声,然后贴着石壁蹲下,战战兢兢、一步一顿地从窄细到只有两尺宽的山壁上蹭了过去。
……
清晨,引龙潭内寂静无声。赵舒审问了镇国公夫人三四日,除了送饭没叫人进去过。
刚到的那两日赵侑泽还有心跟黄芪套近乎,试图从他口中得知一些隐秘,尤其是这宅子下面关着的人是谁,可惜黄芪该吃吃该拿拿,好听话也照单全收,却不肯透露半分有用的消息。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货,黄芪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不说达到称兄道弟的程度,至少他想出恭、或者去院子外面瞧瞧时,他不会像盯贼一样盯着他。
到第三日时,赵侑泽没有乘胜追击,是因为发觉自己身体有异。
他变得即为嗜睡,暴饮暴食,就像蛇冬眠前会饱餐一顿一样,当他吃得格外满足时,那股子困意便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让他直接躺倒在了屋子里。
梦中白色的云海翻涌,他怀抱着一位少女奋力朝下游,穿过云海,于银河之上将她推进了鬼门关。
他的鱼尾很痛,有无数条伤口在灼烧,在将少女推进鬼门关后,有锐利的钢叉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扎穿了,叉后连着粗重的铁链,一用力便将他扯了回去。
好疼啊……
真的好疼……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有人在不太远的地方低声说:“怎么出这么多汗?”
黄芪:“不知道,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叫也叫不醒。主上,要不给他送回王府吧,这么废就是个拖累。”
赵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找个医师给他看看。你跟我出来。”
随后便有细小的落锁声传来。
赵侑泽睁开了双眼,碧蓝色的光在他的眼眸中流转,片刻后消失不见。他偏过头看向屋外,黑暗中有无数魂炁在活动,其中有两个硕大又耀眼的魂炁离他最近,就站在这小土坯房与院墙夹角的隐蔽处。
他悄无声息地了走过去,站在土坯墙旁,让衣摆避免碰到角落里堆放的干柴,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荒境确实存在。”赵舒的语气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兴奋。
黄芪:“她说在哪儿了吗?”
“没,嘴太硬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只要找到钥匙,开启引龙潭下的石门,一样能找到进去的路。”
黄芪:“可我们半点关于钥匙的线索都没有,这么大海捞针要找到猴年马月?”
赵舒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样东西,里面塞着一团核桃大的翠绿色魂炁,与江辰身上的像极了。
“有她在,很快就会找到的。”
它?
赵侑泽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听赵舒的语气,这东西能帮他寻一个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可赵舒梦寐以求什么呢?他替代了恭亲王,获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还想要什么呢?
有人从附近路过,脚步声踩在干燥的土地上沙沙作响,赵舒和黄芪沉默了一会儿,待人走远后,黄芪才问道:“她透露阴阳种怎么用了吗?”
“没。”
“要不,我给她上点手段?女人嘛,最怕的就是……”
“不必。”赵舒打断他的话,“无忧岛消失,阴阳种不翼而飞,估摸着跟赵侑泽脱不开干系。要不然太巧了,偏偏无忧岛出事的时候,他不在汴京。”
“主上,我不明白您留着他干嘛?咱们杀了他,把他的皮给小于穿,不是更省事?”
“你以为我不想?我杀不了他。”
黄芪一惊,沉默了很久才道:“怎么会这样……”
“你还记得五年前肥遗在定州灭了平西侯满门的事儿么?”
“记得,怎么了?”
“崔氏是神女转世,按理说肥遗杀不了她,可偏偏她死了。”
“许是离开了大荒境神力消失了?那株桃树妖不就是这样?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我们抓住。”
“不一样。”赵舒道,“桃树妖是盘古族大神的手杖所化,因受天地供养成神,本身神力并不高。可崔氏不是,她是黄帝的女儿,因神力丧失在人间平徘徊了上万年才得一弃身为人的机会,寿命短暂却金刚不坏,就肥遗那个狂妄的废物,杀不了她。”
黄芪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
赵舒又道:“我掏阳种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变了,不是独属于魃的神眼,而是凡人的肉眼。她原本的眼睛去哪儿了?”
。
天将微明。
广益与兰庆爬了一天一夜的山,终于离开了山河村,看到晨光笼罩下的洛阳城城墙。
进了城,饿极了的广益直接冲到一间包子铺前,要了二十个大包子,托着凉包子的簸箕坐在铺子右边狼吞虎咽起来。
兰庆虽然也饿,但他细嚼慢咽,吃得斯文。
这包子铺开在车市口,不少在车行干活的车夫、长工、短工在这儿吃朝食。
说来也巧,之前接了安澜的活为她赶车的车夫今日有贵客,来得比往日早一个时辰,正小跑着往铺子里钻时,无意中瞥见了广益和兰庆,一个大块头带一个小屁孩儿,怎么瞧怎么奇怪。
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填饱肚子最重要。
两人吃饱后,又继续赶路,在巷子中七拐八拐的,终于抵达洛阳城西南角一处偏僻的院子门前。这院子的左邻右舍都荒废了,不少乞丐、流民驻扎在这里,他们对这两个陌生人颇为好奇,目光像是猎人盯猎物,直到对方敲响了一处院子的大门才悻悻收回目光。
开门的是个美娇娘,兰庆微微蹙眉,这人他认识,是玉明。
虽说占了个玉字,却不是二公子的人,乔小娘觉得她姿容角色,想要将她塞进二公子的后院,这才改了名字,可惜二公子时常不在府中,便是在府,除了兰印、兰明、兰庆三人,其他人连院门都摸不到,玉明自然讨不着机会。
也不知道她何时与广益认识的。
玉明扫了兰庆一眼,没了往日的热络,只当没他这个人,对广益笑意吟吟道:“怎么才来?都等了你好久了。”
广益才逃出来,一路上不敢停,心中正如擂鼓,听得玉明的话、见得玉明的人竟一时没接收到对方的柔情小意,着急忙慌道:“东西没拿到怎么办?”
玉明皱了一下眉,心中有些不悦,暗骂成事不足的废物,不过面上不显,依旧柔声柔气地与他说话,还亲密地环住他的胳膊:“没事,我再想办法,只是乔小娘的病着实拖不得了,她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我原是想牺牲自己的清白跟二公子换的,谁知……谁知……”
说着,竟梨花带雨般哭了起来。广益最见不得她这幅模样,连声安慰起来。
两人都将兰庆忽视了。
兰庆听得有些牙酸,随便找了个空屋子将自己关了起来,他现在闻不得半点生人的味儿,总觉得他们鲜美得恨不得咬上一口。
他靠在黑暗的墙角处,脖子上、胸口、手臂、大腿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银白色的液体在里面不停游走,很疼、很酸,头像是被人用斧子狠狠砍了好多次,像劈柴一样,要裂掉了。
我还是人吗?
这是兰庆疼昏过去前最后的思考。
。
安家村离下北杨村不远,也就十里地,原来叫上北杨村,因为出了个平西侯,村长便给村子改名为安家村。平西侯在时,有不少仰慕平西侯的人会来此地吟诗作画,吃平西侯吃过的东西,看平西侯住过的宅院。让安家村的村民赚了不少钱。
后来平西侯死了,安家村逐渐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寂静,可是许多人都不再耕地,吃光了老本之后变得穷困潦倒,便是有些人家再次干起了农活,也只够糊口,想象之前那般吃喝不愁还是太难了。
于是,有些人就恨起了安家,甚至传他们是灾星。
不过平西侯的亲戚依旧是富的,谁让他们有个在镇国公府里住着的侄女呢?
……
安澜是在忌日当天清晨到的安家村,尚未到村门口就听见了高亢的打央声。这算是当地的一个习俗吧,小麦丰收之后,就要种下大豆和玉米,可这地方夏季旱得厉害,有几年甚至一滴雨都没下,所以种之前要向龙神祈雨。
可是,在平西侯死后,这习俗就变了,有人说平西侯夫人南巫圣女崔氏根本不是圣女,而是巫女,是女魃的后代,是因为她嫁给了平西侯,才让安家村得不到雨。
于是,祈雨变成了打央,央是木偶,带着人的头发,穿着人的衣服,将妖邪的名字刻在木偶身上,再鞭打九九八十一次,最后丢入火堆焚烧成灰,便能求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安家村的打央日,就定在安澜父母的忌日这天。
安小叔爷原是要劝说村里人今年换个地方打央,或者换个日子,谁知村民不同意,还将他骂了一顿,质问他是不是站在邪祟那边。给安小叔爷气得在心底里大骂这群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每年他掏着前给他们搞打央会,给他们买粮种,结果让他们今年挪个日子和位置都不肯!
这样一来,就只能硬着头皮套了辆上等的双驾马车,顶着背后的打央声,红着脸在村口迎接安澜的到来,心里不断祈祷安澜能看在这三千多两的马车面子上,别生气,别调头就走。
安澜站在村口兴致盎然地瞧了一会儿打央,便转头上了马车,将热闹非凡的盛会甩在脑后。
安小叔爷因着打央的事儿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一路上不停地没话找话,安澜起先还应付着说两句,后面干脆以累了做搪塞,半个字都不肯讲了。
平坦的石板小路上,马蹄声哒哒作响。
安澜只来过安家村两次,一次是父亲要给安家村铺路盖房,第二次是带着农官和粮种,这是他好不容易用功绩跟官家换来的试种机会,他想造福生养自己的土地。
如今,时隔十年再回到这里,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原本的感谢与热情,变成了恶毒的诅咒与谩骂,在这条长长的石板路上,曾经开起来的食舍、客舍早已不见。变成了围着土墙的院子,院子里是长辈的叫骂、孩子的哭嚎、此起彼伏的犬吠鸡鸣。
在离院门口十丈远的地方,安小叔爷停下了车,搓着手不太好意思地跟安澜说道:“那个,炽羽啊,咱们到这儿就得下来啦。你小堂叔刚取了媳妇,是县城里的姑娘,家里是开饭庄的,这车是你小堂叔买给她的聘礼,要是让那姑娘瞧见我拿这车接了别人,怕是会闹起来。所以……”
别人。安澜只当自己是客,也没想当那个内人,便下了车,径直朝不远处的高门大院走了过去。
“哎,炽羽,炽羽!门房不认识你,你还是跟我一道走角门吧。”
安澜没动,站在原地盯着安小堂叔:“那我就在大门口等着,等你来接我。”
安小叔爷没想到安澜会这么说,一时梗住,他察觉到安澜生气了,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跟她爹真像啊,安小叔爷想着。不怒自威。
安小叔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低头呐呐地应了两声,驾着马车飞快地朝角门而去。
不过,安澜并没有在门口等,而是在角门重新关上之后,直接来到了廊桥下。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儿有两个高门大院,一个院子瞧着像是住人的,而另一座院子堆了山盖了阁,估摸算一下,差不多值她母亲的半副嫁妆。
两个院子以廊桥相连,横跨一整条石板路。
安澜蹬墙借力,从一扇支摘窗跳进了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