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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黑暗中的红光 黑暗是有重 ...

  •   黑暗是有重量的。林晚蜷缩在混凝土碎块的阴影里,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黑暗压在她的眼皮上,挤进她的呼吸道,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每一次都谨慎得像在试探水温。肺部的疼痛还未完全消退,此刻又多了一层窒息感。

      傅沉洲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稳定。隔着两层衣料,林晚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以及更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她意识到,而是肌肉长时间紧绷后的生理反应。他已经保持这个蹲伏姿势多久了?她不知道。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被黏稠的糖浆包裹,缓慢地滴落。

      红光在废墟中移动。

      不是固定的几点,而是更多的、分散的红点,从不同方向缓慢推进,像是黑夜中狼群的眼睛。林晚数了数——至少十二对。她的心脏在肋骨后面剧烈跳动,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响亮得惊人,她几乎要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昆仑基地欢迎你们回家。”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透过扩音器变得扁平而失真,失去了所有人性的温度。林晚注意到口音——标准的普通话,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处理得过于干净,像是经过专门的发音训练,或是长期使用某种语言纠正软件的结果。

      傅沉洲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三下。这是他们在实验室里用过的基础信号:准备移动。

      林晚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他看不见。她反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表示明白。

      红光越来越近。现在她能看清持枪者的轮廓了——黑色战术服,全覆盖头盔,肩部和膝盖有硬质护甲。他们的动作协调得诡异,十二个人的小队移动时几乎像一个人,每一步的节奏、转弯的角度都精确一致。林晚想起动物纪录片里蚁群的行为:个体没有思想,只是集体意识的延伸。

      但更令她心悸的是那些金属摩擦声的来源。

      在队伍最后方,两个更高的轮廓缓缓移动。那不是人形,而是某种四足机械,每一步落地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液压系统的轻微嘶鸣。机械的“头部”有旋转的传感器阵列,此刻正缓慢扫过废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嗡声。

      “热成像。”傅沉洲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呼气,“它们在找我们的体温信号。”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刚从消毒程序的高温环境中逃出来,体表温度肯定高于环境温度。在热成像仪里,他们就像黑暗中的两盏小灯。

      果然,一台机械突然转向他们的方向。传感器阵列的红光聚焦过来,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正好笼罩了他们藏身的混凝土堆。

      “发现目标。”机械的合成音冰冷地报告,“坐标确认。准备收容。”

      傅沉洲猛地拉起林晚。“跑!”
      他们从掩体后跃出,向实验室深处未被完全掩埋的区域狂奔。身后立刻响起枪声——不是实弹,而是某种压缩气体喷射的闷响。林晚感到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左肩,防护服外层立刻结出一片白色冰霜。低温弹,她的大脑迅速判断,零下一百五十度左右的瞬冻剂,旨在 immobilize 而非击杀。

      “左边!”傅沉洲喊道,拽着她躲进一排倒塌的储存柜后面。

      冰弹击打在金属柜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白雾弥漫,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手电筒偶尔扫过的光束中闪闪发光,像是悬浮的钻石尘埃。林晚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团团白雾,每一次呼气都短暂地模糊视线。

      傅沉洲从腰间抽出最后一个照明棒,折断后扔向相反方向。化学荧光爆发出刺目的绿光,在废墟中投下长长的扭曲影子。红光立刻转向那个方向,机械的传感器发出重新校准的滴答声。

      “三十秒,”傅沉洲急促地说,“跟着我,别回头。”

      他们贴着墙壁移动,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堆瓦砾作为掩护。林晚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强迫自己放轻脚步,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时那样——踮起脚尖,重心前移,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稳固程度。

      前方是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区。巨大的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落,有些已经断裂,露出黑漆漆的管口。傅沉洲指向上方一条直径约八十公分的管道——那是主排风管,理论上可以通往山洞的其他区域。

      “爬进去,”他说,“我殿后。”

      林晚没有犹豫。她抓住管道边缘,金属冰冷刺骨,透过手套传递到皮肤。她用力将自己拉上去,手肘在管道内壁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管道内部积了厚厚一层灰,她一进去就激起一片尘雾,忍不住咳嗽起来。

      “别出声!”傅沉洲压低声音警告,自己也爬了进来。

      他们向管道深处匍匐前进。空间狭窄,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挪动。灰尘灌进林晚的鼻腔,她拼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眼泪都憋出来了。身后的入口处传来脚步声,红光在管道口晃动。

      “目标进入通风系统。”合成音报告,“请求追踪指令。”

      一个人类的声音回答,这次没有用扩音器,但管道良好的传声效果让林晚听清了每一个字:“派遣‘潜行者’单元。其余人封锁所有出口。他们逃不出去。”

      那声音让林晚的血液几乎冻结。

      她认识那个声音。

      不是熟悉,不是亲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嵌入记忆底层的识别。就像你闭上眼睛也能认出常走楼梯的台阶数,就像在嘈杂人群中能瞬间分辨出亲人的咳嗽声。

      那是谢远山的声音。

      但怎么可能?谢远山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和她的父母一起死在那个晚宴上。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死。

      除非一切都是谎言。

      傅沉洲显然也听出来了。他在黑暗中停下动作,林晚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半晌,他极其缓慢地继续向前爬,但林晚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发生了变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那种被最深的背叛点燃的、冰冷的愤怒。

      管道突然开始震动。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从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有节奏的撞击声,越来越近。林晚抬头,在管道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她看见两点红光。

      新的机械。更小,更灵活,专门为这种环境设计。

      “后退!”傅沉洲低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前方和后方的红光同时逼近,他们被堵在了管道中间。
      时间似乎凝固了。

      林晚趴在积灰的管道底部,脸颊贴着冰冷的金属面。灰尘的味道——那种陈年的、混合着霉菌和锈蚀的灰尘味道——充斥着她的感官。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处的撞击声,能感觉到汗水从太阳穴滑落,沿着颌骨线滴进衣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管道狭窄,无法转身,甚至无法完全坐起来。

      这是绝境。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童话,关于一只掉进深坑的狐狸。狐狸试了所有方法都爬不出去,最后它假装死去,等猎人伸手来抓时,猛地咬住猎人的手,借着那股力跃出了深坑。老师当时说这是个关于机智和勇气的故事,但林晚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如果猎人戴着手套呢?如果猎人根本不想抓活的呢?

      现实不是童话。现实是冰冷的金属管道,是逐渐逼近的机械红光,是管道外那个本该死去的男人的声音。

      傅沉洲在她身后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他挤过林晚身边,尽管空间狭窄得几乎不可能。他的膝盖撞到她的肋骨,手肘擦过她的脸颊,但他成功了,把自己塞到了她前面。

      “跟紧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异常,“我数到三,我们一起向前冲。目标是最前面的那个机械——它的传感器阵列是弱点。”

      “怎么知道?”林晚问,声音干涩。

      “我父亲的设计笔记。”傅沉洲简短地回答,“所有‘涅槃计划’的机械单元都有相同的结构缺陷。他故意留下的。”

      林晚愣住了。二十年前,傅明远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就在他们疯狂进行基因实验的同时,他已经在系统中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

      “一。”傅沉洲开始计数。

      前方的机械已经清晰可见。它像一只金属蜘蛛,八条细长的机械腿吸附在管道内壁,移动时几乎无声。传感器阵列旋转着,红光扫过他们的脸。

      “二。”

      林晚深吸一口气。灰尘呛进气管,她忍住咳嗽,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三!”

      傅沉洲猛地向前扑去。不是爬,而是真正的扑——在狭窄空间里一个近乎自杀的动作。他撞向机械蜘蛛,双手精准地抓住传感器阵列的两侧。机械腿立刻向他刺来,锋利的尖端在黑暗中闪过寒光。

      但傅沉洲更快。他用力一拧,阵列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红光闪烁几下后熄灭了。机械蜘蛛瞬间失控,八条腿疯狂舞动,在管道内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现在!”傅沉洲吼道,侧身让出空间。

      林晚从他身边挤过去,向前爬行。失去视觉的机械蜘蛛还在胡乱攻击,一条机械腿擦过她的小腿,防护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金属触及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感。

      他们爬过机械蜘蛛,继续向前。管道开始倾斜向上,爬行变得更加艰难。林晚的手肘和膝盖已经磨破,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身后的管道里传来更多声音——不止一台机械,而是一个小队。

      就在她几乎力竭时,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红光,不是手电筒的冷白光束,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微弱的天光。管道尽头是一个排风口,栅栏已经锈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不是山洞内部,而是真正的室外。夜色深沉,但有点点星光,有远处城市的微弱光晕,有自由流动的空气。

      傅沉洲抓住栅栏,用力摇晃。锈蚀的螺栓发出呻吟,但纹丝不动。他从工具袋里取出最后的工具——一把多功能钳,开始拆卸固定螺栓。

      林晚回头看去。管道深处,红光再次出现,这次更多,更密集。她甚至能听见机械腿摩擦金属内壁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昆虫在黑暗中爬行。

      “还有多久?”她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尖细。

      “一分钟。”傅沉洲回答,手上的动作不停。钳子与螺栓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噪音。第一颗螺栓松动了,掉在管道底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颗。第三颗。

      栅栏开始松动。

      第四颗螺栓锈死了。傅沉洲用力拧动,钳子打滑,他的手撞在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换了个角度继续尝试。

      红光越来越近。林晚已经能看清最近那台机械的细节——银灰色外壳,关节处有蓝色的工作指示灯,传感器阵列比之前那台更大,覆盖了更多频谱。

      “它们有武器系统。”她警告道。

      傅沉洲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于那颗锈死的螺栓,额头上青筋暴起。钳子再次打滑,这次划破了他的手套,鲜血立刻渗出来,在黑暗中呈现深黑色。

      突然,机械蜘蛛停了下来。不是故障,而是有意的停止。它们排成一排,传感器全部指向他们,但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

      管道外传来声音——这次是直接对着排风口说的,没有经过扩音器,清晰得可怕:

      “傅沉洲,林晚。停止无谓的抵抗。”

      谢远山的声音。

      “你们可以出来。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林晚看向傅沉洲。在透过栅栏缝隙的微光中,她看见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悲哀。

      “你知道他在说谎,”林晚轻声说,“对不对?”

      傅沉洲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颗螺栓上,然后移向林晚,再移向她小腿上被机械划破的伤口。防护服的裂口处,皮肤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正在渗出细微的血珠。

      那血珠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色泽——不是鲜红,而是带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荧光。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骤然停止。

      “潘多拉之泪,”她喃喃道,“那只机械蜘蛛的腿上…有残留…”

      傅沉洲的眼神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用没受伤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听着,”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如果我父亲笔记里说的是真的,那么你的基因对那种液体有天然抗性。但需要时间激活。你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

      傅沉洲看向栅栏外。夜色中,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机械,而是车辆,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山路驶来,车灯划破黑暗。

      “援军?”林晚问,但随即意识到不对。那些车行驶的方式,那种训练有素的队形…

      “昆仑的人,”傅沉洲说,“外面的包围圈。”

      他做出了决定。

      林晚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在他开口之前就明白了。她想阻止他,想尖叫,想抓住他不放,但她的身体像是被冻结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面向管道深处那些红色的光点。

      “栅栏左边第三根栏杆,”傅沉洲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实验室注意事项,“锈蚀最严重。用钳子反复弯折,三到五次就会断裂。出去后向东跑,山下有一条河,顺着河向下游走,天亮前能到最近的村庄。”

      “你要做什么?”林晚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傅沉洲没有回答。他从工具袋里取出最后一个东西——不是工具,而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只有手表表盘大小。林晚认出那是实验室用的微型电磁脉冲发生器,原本用于重置精密仪器。

      “这个可以暂时瘫痪它们的电子系统,”他说,“大概三十秒。够你逃出去了。”

      “那你呢?”

      傅沉洲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的牵动,而是整个面部表情的放松,眼睛里甚至有一丝温柔。

      “我有我的债要还,”他说,“我父亲欠你的,欠你母亲的,欠这个世界的…总得有人偿还。”

      他按下圆盘上的按钮。小小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光,频率逐渐加快。

      “不——”林晚伸手去抓他。

      但傅沉洲已经转身,向着管道深处的红光走去。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逐渐模糊,最后完全被那些移动的红点吞没。

      五秒后,电磁脉冲爆发了。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有一瞬间所有电子设备的瘫痪。机械蜘蛛的红光同时熄灭,管道陷入完全的黑暗。远处车辆的灯光也熄灭了,整个山野重归夜晚的怀抱。

      林晚听见谢远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咒骂,听见混乱的脚步声,听见机械重新启动的滴答声。

      但她没有时间了。

      她抓起钳子,找到左边第三根栏杆,开始用力弯折。锈蚀的金属发出痛苦的呻吟,一次,两次,三次——

      栏杆断裂了。

      她挤过缺口,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自由的味道。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转身看向管道内部。

      黑暗。寂静。

      傅沉洲没有出来。
      林晚转身奔跑。

      她没有选择,没有余地,只能奔跑。向东,穿过灌木丛,荆棘划破她的衣服和皮肤,但她感觉不到疼痛。下山,在陡峭的山坡上连滚带爬,泥土和碎石灌进她的鞋里,但她不敢停下。

      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不是追赶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大型机械启动,又像是某种能量装置充能。然后是一声闷响,不响亮,但沉重得让脚下的土地都震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跑到山下,找到那条河。河水在夜色中呈现深黑色,只有表面反射着破碎的星光。她跳进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她的衣服,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尖叫。但她强迫自己向前,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河水并不湍急,但足以带走她。她仰面漂浮,看着头顶的星空旋转。那些星辰冷漠而永恒,见证了人类所有的疯狂与挣扎,却从不评判,从不干涉。

      她想起傅沉洲最后那个笑容。

      想起他手上的血。

      想起他说“总得有人偿还”。

      泪水涌出来,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她不是为他哭泣,不完全是。她是为了所有被这个疯狂计划吞噬的人——她的父母,谢长风,傅沉洲,还有那些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在培养舱里度过虚假一生的克隆体。

      为了所有在“伟大目标”名义下被牺牲的个体。

      不知漂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深蓝色从地平线渗出,逐渐稀释夜晚的浓黑。林晚爬上岸,瘫倒在鹅卵石滩上,浑身发抖。寒冷已经深入骨髓,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但她还活着。

      傅沉洲用他的三十秒换来了她的生命。

      她坐起来,检查小腿上的伤口。那道划痕已经止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在晨光中,她清楚地看见血痂边缘有极细微的蓝色荧光——潘多拉之泪的残留。但它没有扩散,没有腐蚀周围的组织,就像傅沉洲说的,她的基因在抵抗它。

      她撕下一截衣摆,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河流在这里拐弯,形成一片宽阔的河滩。对岸是茂密的森林,这边则是缓坡,坡上有零星的农田。远处,炊烟从几户农舍的烟囱里升起,笔直地升入清晨静止的空气。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林晚正要向农舍走去,突然停下脚步。

      她伸手摸向口袋——傅沉洲在管道里塞给她的,不只是电磁脉冲发生器。还有一个东西,小小的,坚硬的。

      她掏出来。

      是那本牛皮笔记本。

      但不一样了。封皮的质感变了,更厚,更有弹性。她仔细摸索,在封皮内侧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她用指甲撬开,里面露出一层薄薄的金属夹层。

      夹层里不是纸,而是一张透明的柔性显示屏。她按下边缘的按钮,屏幕亮起。

      不是傅明远的笔迹,而是傅沉洲的。工整,清晰,像他做实验记录时一样一丝不苟:

      “林晚,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笔记本的封皮是特制的,可以屏蔽所有电子信号追踪。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保护。”

      “以下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1. 谢远山没死。他一直是‘涅槃计划’的真正控制者。我父亲和母亲只是他的工具,他们的‘叛变’和‘死亡’都是他导演的戏,为了让他们成为完美的殉道者,为了获取更多的研究资金和政治支持。”

      “2. 昆仑基地不是研究设施,而是一座监狱。关押着所有试图反抗谢远山的人,包括还活着的早期实验体。我父亲最后想去那里,不是为了继续研究,是为了救人。”

      “3. 你的基因里确实有抗性,但不是天生的。是我母亲在怀孕时,用自己的基因作为载体,植入了反向编辑序列。她是故意的——她在用自己和你作为武器,对抗整个计划。你活着,就是她的胜利。”

      “4. 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有一组坐标和一个密码。坐标是昆仑基地的真正入口。密码可以关闭基地的主能源系统——那是我父亲设计的最后保险。”

      “现在,选择在你手中:你可以用这个信息彻底摧毁‘涅槃计划’,也可以转身离开,过你自己的生活。无论你选什么,都没有对错。你已经被迫承担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你的重量。”

      “最后,对不起。为我父亲对你做的一切。为这个世界对你做的一切。”

      “傅沉洲”

      文字在这里结束。

      林晚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找到那个夹层。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存储卡,以及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简略,但关键信息清晰:一个位于青藏高原某处的坐标,旁边标注着海拔高度和入口特征。

      还有一行小字,是傅明远的笔迹:“当黑暗太深时,唯一的选择是成为光。哪怕那光微弱,哪怕那光短暂。”

      林晚握紧笔记本,抬头看向东方。太阳正从山脊线后升起,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河面上,将流水染成金色。

      温暖。如此简单,如此珍贵。

      她转身,向农舍走去。每一步都沉重,但坚定。她需要食物,需要取暖,需要治疗伤口。然后…

      然后她要做出选择。

      农舍越来越近。她能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能听见鸡鸣,能闻到柴火燃烧的烟味。普通人的生活。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就在她伸手要推开篱笆门时,她停下了。

      农舍的窗户里,有个人影闪过。

      不是农民。那人的姿态太笔直,动作太警惕,穿着也太整洁——黑色的裤子,深色的夹克,即使在清晨的农舍里也保持着某种军人般的仪态。

      林晚慢慢后退,躲到一棵树后。

      农舍的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分开,开始在院子周围巡视。他们的手偶尔会碰触腰侧——那里有凸起,是枪套的形状。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谢远山的人。他们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在所有可能的目的地布置了网。

      她无路可逃。

      或者…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笔记本。那张地图,那个坐标。昆仑基地。

      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谢远山绝不会想到,她会主动走向那座监狱。

      她再次看向农舍。那对男女已经完成了巡视,回到屋里。窗户后,还有人影在移动——不止两个人,是一个小队。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林晚转身,重新走进森林。她找到一个隐蔽的树洞,将笔记本的存储卡取出,藏进鞋底的夹层。然后将笔记本本身埋进松软的泥土里,用落叶覆盖。

      她需要轻装简行。需要伪装。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她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点物资:一件备用的衬衫,一顶帽子,一副平光眼镜。她换掉身上破损严重的衣服,用河水洗净脸上的泥土和血迹,将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在河水的倒影中,她看见一个陌生的自己:苍白,疲惫,但眼神坚硬如铁。

      她想起了母亲在冰中的脸。想起了傅沉洲最后的笑容。

      想起了傅明远笔记里那句话:“有些错误必须被纠正,趁我们还能纠正的时候。”

      她站起来,望向西方。青藏高原的方向。

      然后她开始行走。不是奔跑,不是逃亡,而是有目的的、坚定的行走。

      在她身后,农舍的门再次打开。那些人出来了,开始向森林搜索。他们带着狗,狗的吠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林晚没有回头。

      她消失在森林深处,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而在遥远的地方,昆仑山脉的某处,一座隐藏在山体深处的基地里,警报声突然响起。

      主控室的屏幕上,一个红色光点开始闪烁。

      光点旁边显示着一行字:

      “未授权基因序列接近。识别码:NPH-01。距离:1200公里。预计抵达时间:72小时。”

      屏幕前,一个男人转过身。他年纪在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外套,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金色的钢笔。

      谢远山。

      他凝视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终于,”他轻声说,“你要回家了,晚晚。”

      他按下通讯器:“启动‘归巢协议’。我要她完好无损地来到这里。”

      “是的,博士。”通讯器里传来应答。

      谢远山关掉屏幕,走到窗前。窗外不是自然景色,而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基地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走廊里穿着相同制服的人员来来往往,实验室里科学家们在忙碌,而最深处的一个区域里…

      那里有一排特殊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是透明的,里面关着一个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有一张与林晚相似的脸。

      谢远山看着那些房间,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很快,”他喃喃自语,“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所有版本的你,所有可能性的你…都将在这里,完成最后的进化。”

      他转身离开窗前,白色外套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而在屏幕上看不见的地方,基地最底层的某个隔离舱里,一个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有新鲜的烧伤痕迹,手上缠着绷带,但还活着。

      傅沉洲。

      他看着舱门上方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知道林晚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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