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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师父 ...

  •   楼阁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叹,扬起的灰尘呛得鲤鱼精们连连咳嗽。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早已褪色的红毯,红毯尽头有几级台阶,台阶上摆着一张琴案,案上空无一物。

      风扶摇的目光却被琴案旁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支黑色的笛子,笛身刻了云纹。它斜斜靠在琴案边,仿佛只是随手搁在那里的。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嗡鸣声愈发响了,这次不再是原先那般若有若无的响动。那声音此刻清晰地回荡在大厅里,令人耳膜发震。

      风扶摇忽而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扭曲了、模糊了、重塑了。残破的红毯在眼前晃了两下,变得崭新了。褪色的梁柱染上金漆,空旷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他看见一个身着黄衣的少年坐在琴案之后。那起伏的琴弦像是屋檐下丝带般长的春草,草尖挑着晶莹的露珠,露珠里映着天地万象,有鸟的呢喃、云的流动,有天池里水光浮动中的白莲。而那诸般景物,又交融在少年的琴声中,化在这些跃动的音符里。
      一曲终了,没有余音。

      萧白抬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姿挺拔,面容清冷。萧白的眼睛亮了亮,指尖的琴声忽而转急,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急切的心事。
      黑衣人却只是淡淡颔首,转身便走。

      琴声骤然中断。萧白望着门口的方向,手指悬在琴弦上,眼里的星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茫然。

      “喵!”风扶摇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寒千墨手里挣脱,正对着那支笛子龇牙咧嘴。笛子上的云纹在微微发光,那嗡鸣声正是从笛身里发出来的。

      寒千墨伸手按住他的后颈,一股清凉的灵力注入,驱散了他脑中的眩晕。
      “幻术。”
      他沉声道,指尖并起,一道光闪过,大厅里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鲤鱼精们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幻术依旧没有破解。
      还是原先的大厅,只是忽然就没了声音。先前那些欢声笑语、杯盘碰撞,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了似的,消失得干净。

      冷清灵只觉脊背发凉。

      往左望去,只见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二人,无数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眼神空洞呆滞,死人似的完全不需要眨眼。往右望去……还是一样的结果!

      整座客栈的人都十分诡异地转着头看着他们,甚至有些人本来是背对着他们的,此时也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将头拧过来。

      那只笛子靠着琴案,被一只苍白的手拿起。
      男子身着褪色的锦袍,长发及腰,面容与幻境中的少年一般无二,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浓重的疲惫与疯狂。
      他静静地站着,目光空洞地落在琴案上,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半晌,他转过脸,自顾自地用笛子点了一下虚空,忽而笑了一下。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阡陌上仙?”

      风扶摇怔了一下,忽而也将毛茸茸的脑袋转向寒千墨。

      “是又如何?”寒千墨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萧白指尖的笛身泛着幽光,那抹黑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连月光都渗不进半分。
      他望着寒千墨,笑意凉薄,比蚀魂之域的死水还要凉:“上仙也有个徒弟罢……上仙可知,徒弟这两个字,究竟是牵挂,还是枷锁?”

      寒千墨未答,只将风扶摇往怀里紧了紧。
      白猫的绒毛蹭过他的腕间。他垂眸看了眼怀中的猫,见它正竖着耳朵,乖顺地一动不动。

      冷清灵瞥了眼寒千墨,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仿佛萧白说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上仙那个徒弟,我倒有所耳闻。当年蓬莱岛中,人人都说那他资质低劣,配不上阡陌上仙的教导。可上仙偏要留着他,十年如一日地教,教他无情道……”

      风扶摇看见寒千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白绸衣袖扫过木桌,带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极了那年在蓬莱岛,被风吹散的桃花瓣。

      “后来呢?”萧白忽然笑了,“那弟子的身份正是魔道的余孽,上仙便亲手杀了他,对么?……好一个无情道。”

      寒千墨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想起百年前苍妄城的雪,寒千墨的剑穿透他心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可是……”萧白忽然收了笑,将黄粱笛横在唇边,“他至少死在了自己师父手里,而我……连被师父亲手杀死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猛地吹响了笛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缕极细的音波从笛孔里钻出来,像毒蛇般缠向寒千墨。音波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地上的红毯凭空燃起幽蓝的火苗,烧得噼啪作响,却不见半点暖意,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来自冥界的鬼火。

      “小心!”冷清灵的短刀出鞘,刀光劈向音波,却被那无形的力量弹开,刀刃撞在石柱上,碎成几片寒光。她踉跄着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这音波能蚀人心脉!”

      寒千墨侧身避开音波,指尖掐了个诀,一道白光从他掌心涌出,在身前织成半透明的屏障。可那屏障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边缘处泛起淡淡的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风扶摇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他看见蓬莱山的桃花开得正盛,少年时的自己跪坐在在无妄殿的石阶上,看寒千墨坐在石桌前抚琴。

      幻境猛地破碎,风扶摇被一股力量拽回现实。他看见寒千墨的屏障已经裂开,音波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在身后的石柱上凿出一个深洞,碎石飞溅中,他听见寒千墨闷哼一声,白绸衣的袖口渗出一点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风扶摇忽然挣脱寒千墨的手,纵向萧白,爪子狠狠拍向那支黄粱笛。
      可他忘了,自己如今只是只被缚了灵力的猫。爪子刚碰到笛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在地上。颈间的缚灵锁勒得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他看见萧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嘲弄的怜悯。

      “原来就是你。”萧白的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畔,“哪怕变成猫也要留在他身边……还是舍不得你的好师父?”

      风扶摇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那股力量死死按在地上。他看见寒千墨忽然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白光,忘念剑出鞘的瞬间,剑气劈开音波,直逼萧白面门。可萧白像是早有预料,猛地将黄粱笛往地上一按,笛身插入地砖的缝隙里,整个大厅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石碑底座的纹路亮了,广场上的石兽发出低沉的咆哮,整座水月城像是活了过来。断壁残垣开始移动,重新拼凑成当年玄黓国的宫墙。那些早已腐朽的梁柱上,忽然挂满了宫灯,灯影里映出无数人影,都是当年玄黓国的百姓,他们笑着,闹着,手里捧着酒壶,朝着琴案的方向举杯。

      萧白站在光影里,黄衣少年的幻影与他枯槁的身形重叠。
      “师父……”他喃喃自语,伸手去触摸那些幻影,指尖穿过灯影,只捞起一把冰冷的空气。

      风扶摇忽然想起在苍妄城听过的戏文,说玄黓国的世子萧白,琴艺冠绝天下,能让飞鸟停驻,游鱼出听。那时他还嗤笑,觉得不过是世人附会,如今见了萧白这副模样,倒觉得……

      寒千墨终于开口:“墨云飒对你,从来只是师徒之情。”

      “那又有什么要紧?”萧白将笛子横在唇边,却没吹,“我早就离不开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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