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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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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皓妈妈看着突然出声的林然:
“你又是谁?”
林然把目光从裴景言身上移开,几步走到裴景言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方皓的鬼脸和方皓妈妈不屑的审视的神情都被她披散着的头发挡的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和方皓妈妈对视。
“我叫林然,是裴景言和方皓的同学。”
林妈本想跟她一起,但林爸摇了摇头,意思很简单,孩子执意要插手这件事,就让孩子自己解决,他们只负责托底就好了。
林妈于是停下。
随着林然的走近,蓬松的发梢贴着裴景言的鼻尖扫过。
他闻到了洗发水的甜香,像蓬松的云、清甜的果、沁人的花。
作为争论的中心,裴景言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先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云朵发饰。
——也不知道混乱中掉到了哪里。
而另一边,方皓妈妈不知道裴景言已经在走神,眼见林然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态度,暗自一嗤。
她连大人都当面阴阳从不给面子,自然也不会把一个二年级的小孩放在眼里:
“你这么大点的小孩能懂什么对不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然和她背后的裴景言:
“况且我哪里说的不对?他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还跟一家子穷鬼挤在一起,难道不可怜吗?”
林然昂头,把方皓妈妈看向裴景言的目光截住,也再度阻止了裴景言开口:
“这是他的隐私,贫穷与否,不是你侮辱别人的理由。”
方皓妈妈不屑一笑:
“你这小姑娘没学几个字,倒是会上纲上线了。我不过好心说句公道话,算什么侮辱?于秋丽,我给你钱,是侮辱你吗?”
于秋丽脸色顿时涨成猪肝红,明知方皓妈妈是故意给她难堪,却还是不敢当场说什么,反而责怪起林然的多管闲事。
当然,更可气的,还是裴景言。
受点委屈怎么了?他就这么忍不得吗?不过几句言语讥讽,他一个小孩子就非得要那点不值钱的尊严吗?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人活着哪一样不需要钱?向方皓道个歉认个错又能如何?干嘛非要在学校出头惹事呢?
于秋丽心下抱怨不止,她压根不想要什么公道正义,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好拿着钱离开学校。
“方夫人言重了,这哪里叫侮辱?”
她一边说着违心的话,脸色难堪,一边伸手拉扯林然,阻止她再说下去:
“好了同学,这不关你的事,你快跟家长回家去……”
林爸林妈正想上前阻止她碰林然,裴景言已经抢先一步挡住于秋丽,同时他终于说出在办公室争论发生后第一句完整的话,也是自林然穿越后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带有明显情绪波动的话:
“你别碰她!”
或许是裴景言在家里从来逆来顺受,任打任骂,像个没脾气的面人,第一次这样冷声顶撞,于秋丽反而被他震住,一时没再动作。
林然忍不住看了裴景言一眼。
他已经再度垂下眼垂下头,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平静没有情绪波动的样子。
但他刚刚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隐约有了点二十年后“裴总”的威风。
林然心里舒服多了。
她转回头,声音清脆口齿清晰:
“可怜与否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评判,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裴景言并没有低人一等,反而是看不起他的人才会低人一等。”
说完她觉得这些话从一个二年级小孩嘴里说出有点超纲,于是又补充一句:
“二年级的思想品德书上说过,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言下之意,连二年级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一个大人却不明白。
方皓妈妈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变得尖细,目光凶狠好似要吃人:
“你什么意思?!”
裴景言又飞速抬头,竖起胳膊挡在林然面前,老母鸡和小鸡崽的身份互换。
林然丝毫没有被方皓妈妈的眼神吓到,目光毫不躲闪地和她对视着,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裴景言只是暂时没有钱,但他认真学习,团结同学,勤奋努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比任何人都优秀!”
她的声音稳定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景言眼睫一颤,心口一紧,自胸腔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发不出声音,连呼吸也被卡停。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林然。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的这一片地上,恰将林然和裴景言分开。
林然站在光下,轮廓被光线模糊晕染,周身像是披了一层耀眼的霞衣,一双圆而明亮的眼睛被夕阳映成橙色。
裴景言站在暗处,侧脸回身看向她,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阴影,漆黑的双眸中映出她的倒影,明艳夺目。
他一时间竟似双目中燃了火似的,分明亮得刺眼,却不敢闭眼,更无力移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然。
林然却没有看他。
以小对大,气势先天不足。
她一边板着脸给自己七岁的小身板撑场子,一边抽空在心里给自己的完美发言鼓掌。
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不愧是她!
“你就是和方皓打架的那个女生吧?”
见说不过她,方皓妈妈转而上下打量林然一番,忽然不屑地笑了一声,余光扫向林爸林妈:
“一点女孩儿样都没有,又打架又顶撞大人,你家长是怎么教的你?”
这姓方的一家都是蛮横无理的人,欺负别人不说,竟敢还骂她的宝贝女儿?
林妈忍着听了半天,心里怒火早就蹭蹭直冒,张口便怼了回去:
“我们家林然见义勇为保护同学,比欺负同学的人家教好多了。”
方皓妈妈仗着有钱,早就习惯了趾高气扬嘲讽别人的感觉,却没想到会被接二连三被人回怼,甚至其中一个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顿时横眉竖眼起来:
“你说谁没家教?!”
方皓爸爸同时怒道:
“你这女同志怎么说话的?”
林妈冷笑,语气不变:
“我说的是实话。”
林爸皮笑肉不笑,跟着林妈附和道:
“是啊,谁没有家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蒋老师还沉浸在林然那一番逻辑清晰的发言中,若不是场景不对,她恨不得录音播放给全班同学听。
瞧瞧,这是她的学生,正义勇敢善良,这就是是祖国的未来啊!她之所以投身教育事业,不就是为了见证林然这样的孩子的成长吗?!
她激动,她骄傲!
但她没忘记自己是个成熟稳重的班主任,解决眼下的麻烦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她按下心里的澎湃之情,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好了,家长们都冷静一下,孩子虽然还小,但基本的是非观都已经开始形成了,我们做大人的更得给孩子们树立好的榜样,吵吵嚷嚷的多不合适。”
方皓妈妈被她这暗中拉偏架的态度气得不行,然而环视办公室一圈,就连于秋丽也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终于意识到,办公室里这些人开始合起伙来欺负他们一家了。
一定是嫉妒他们有钱!
这样想着,方皓妈妈也明白自己再说下去也讨不到什么好,索性双臂抱胸冷哼一声,不肯再说话。
蒋老师见场面总算稳住了,舒了口气,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职业:
“孩子之间有小摩擦是难免的,幸好今天没出什么大问题,家长们回去耐心和孩子沟通一下,再有什么问题要及时报告老师……”
一番官方客套的班主任必备话术之后,终于将今天的事情做了了结。
*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林爸林妈在校门口等她,教室里空空荡荡,刚拖过的地板上还留着水渍,林然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书包,看见裴景言从教室外面进来。
林然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虽然在办公室“仗义执言”为他出头,但她心里并不十分高兴,甚至有些心烦。
毕竟穿越之前,她和裴景言还是绝对的敌人,回回见面都是不欢而散,像这样为对方出头……简直想也不敢想。
更可怕的是,她不但热血上头为他打架,竟然还在办公室说了那么多不过脑子的话……
太冲动了,太丢人了,完全违背了她的初衷!
林然很烦,非常烦。
她不是很想看见裴景言。
裴景言在教室门口停顿两秒,而后径直朝她的座位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林然飞速把书包拉链一拉,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起身就要离开。
“林然同学——”
裴景言只得出声叫住她。
然后他快走两步到她跟前,伸出手,正要开口,林然却已不耐烦道:
“你还有什么事?”
裴景言被她一呛,一句简单的“你的皮筋在我这”这几个字却说不出口了。
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知道林然为什么替他出头,想知道林然为什么夸他,也想知道林然这么做究竟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他最后一个问题也没问出来。
林然不看他:
“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帮你这种蠢问题,那你可以不用说了。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方皓的行径……当然,我也看不惯你。”
裴景言:“……”
他垂眸,缓缓放下手,语气平静: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
林然继续看着一旁地面上的水痕,没吭声。
裴景言继续道:
“但是你因为替我说话得罪方皓并不值得,他们家在江元市很有势力,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情,你不用……”
林然越听越不对劲,猛得转头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嫌弃我多管闲事的?”
她还没借机报复他,他倒是敢嫌弃她的帮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景言被她凶巴巴的语气压了一下,声音变得有点虚弱:
“我只是觉得,道个歉而已,最多就是委屈丢人,不会有什么损失……”
“会!”
林然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你是受虐狂吗?这些破烂人破烂事,凭什么让你受委屈?”
裴景言怔住,困惑。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平时总是没什么情绪,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此刻却露出显而易见的呆滞,衬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傻。
林然看着七岁的他,忍不住想到未来的裴景言。
那会儿的他才不会露出这样呆傻的表情,他总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三言两语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分明可以和平解决的问题,偏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像是要拉着大家伙儿一起下地狱似的。
哪怕被她怼到脸色发青,也只是挑眉看向她,冷冰冰的眸子里满是讥诮:
“如果是为了裴景辉,你趁早死心吧。”
而那时的她却总是像现在这样生气,裴景言没理由的针对、嘲讽,全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果然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不会说人话的!
林然愤愤地想。
但面前这个只有七岁的裴景言还在望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没有那么多算计和阴险,甚至称得上干净。
林然于是沉默着。
她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情、与裴景言无关的事情,心里那股怒火渐渐消了下去,凝固成一团外壳冰冷内里却仍旧炽热的余烬,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冲,甚至算得上真诚:
“裴景言,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只有充分感受过滋养和保护,才会有力气对抗以后更强大的怪物。”
“我顺手一帮没有损失,但我若不管,你就会损失很珍贵的东西。”
……
直到林然背着书包出了教室,最后一缕夕阳转过山峦消失不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景言才终于转过身。
他看向林然的桌面,随意堆叠的书本下露出“英语”两个字,封面上发色各异的小孩正一齐笑着,抬头看着头顶盘旋飞翔的小鸟,仿佛在憧憬未来。
手心的云朵皮筋硌得有点疼,存在感鲜明,像林然这个人。
他到底还是没有把皮筋放回林然的桌子上,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