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入云雪 万点流晖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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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意渐浓，玄穹寒魄流转。
冰霜缓缓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苔痕化作玉屑，阶角覆上了一层琼花。
晨雾漫过林梢，叶尖垂着的水滴忽然凝结，半空里悬着几点未坠的清露，在冷冽中泛着幽微的银芒。
一时间，天地寂然，众人皆敛息。
然后，霜花动了起来，叶片上凝着的冰晶也开始微颤，仿佛有什么在云端轻叩钟磬。
须臾间，万籁俱寂里浮起细碎的清响，如星子落玉盘。满地的霜华，枝头的冰珠，叶尖的悬露，都裹着光晕飘向空中。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串成了星链，越聚越多，越升越高，旋转起来。待到离地三丈时，漫天冰晶忽然化作一片浩瀚星渊，流转间泛起淡蓝的灵光，竟比真正的天河还要璀璨三分。
星渊骤然收缩，所有光华向中心汇去，眨眼间绽开一朵九瓣雪莲。那莲瓣似是由千年玄冰雕就，每片都流转着星轨般的纹路。莲香混着寒梅的清冽漫开。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莲心穿来，慕清和凌空出现，轻轻落于雪莲中央。
慕清和今日没有薄纱遮眼，头发用白玉发簪束起。他没有披外袍，只穿了一件束腰白衣。要说是白衣，其实也不准确。上半身衣衫是雪白的，但从腰带以下，便开始向淡蓝色渐变，至下摆处，已成天蓝。腰间玉带流转着淡青霞光，广袖流仙。
墨离歌心中就两个字，好看！这种出场，他都没有想到。
台下的骚动已经完全按捺不住。
“我去！真的是慕宗师！”
“啊！！！三生有幸，我看到活的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呢！”
“这这这，惊为天人啊！”
“慕宗师本来就是天人好不好！”
“墨师兄竟然真的拜入了云雪巅啊！我的天！”
一个两个，都激动得忘了行礼。
“怎么样？”墨离歌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林越。
“什么怎么样？”
“我师尊的出场啊。”
“你自己看看这效果，还需要我来肯定吗？”
慕清和看向墨离歌，微微一笑。我承诺过的，一个华丽的出场，给你足够的排面。
“明明一闭眼就能瞬移过来，竟是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叶青云道。
“还说他，你自己不是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得好好炫耀一下。”温鹤言笑他。
“他这一来，我是黯然失色啊。”叶青云叹息。
“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没想到却为了一个徒弟大费周章。”虚怀长老也搭起话来。
“这小子可不是“一个”徒弟，是“唯一”的徒弟。”月寒英在雪莲的光华下也有些愣神，竟没有催促。
就在这时，几瓣雪莲再次缓缓化作了流动的星河，搭向演武台，形成一座星桥。慕清和踏着星辉，闲庭信步而来。
“哎呀，你这真是…嗯，很精彩。”叶青云评价。
“过奖。”慕清和向各位点头问好。
“你再不来，月寒英可要急了。”
几位宗师都笑起来。
“那现在…是可以走了吧？”叶青云看向明远。
“啊，呃，是的。”经过之前那一番，明远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主持的工作。“请各位峰主带徒弟归峰！”
几位峰主都秉承着“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理念。
虚怀长老脚一划，就地出现一个阵法，金光一过，他与几位弟子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空间门从地下升起。“跟上。”月寒英率先踏了进去。
温鹤言折扇一挥，又有几只仙鹤飞下。他微微欠身，折扇轻搭肩头。“那么，先行一步，后会有期。”随即，几人乘鹤远去。
叶青云一直望着他，直到快要看不见了才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弟子身上。“你会御剑吗？”
“呃，还没试过。”林越将木剑递出。“这把剑能御吗？”
“哦对，你们外峰用的还是普通木剑哈。”叶青云看了一眼，两指在剑身划过。瞬间，木剑周围有了一缕缕灵光。“我渡了点灵气，先凑合着用吧，应该能撑到斩尘峰。”
这话听着极不靠谱，但林越选择无条件相信他所敬仰的叶宗师。
“我们走了啊。”叶青云向台上剩下的三人招招手，两把剑一飞腾空。
“我们也该走了。”慕清和走向那座星桥，墨离歌跟了上去。
“那个…”明远出声，两人回头。“别惹麻烦，好好修炼。”
墨离歌扶额。“大师兄，你留一点心力，去关心一下以后和我一样惹事的师弟吧。”
“那，来日，内门大比见。”
两人互行揖礼。
明远目送墨离歌走向空中的雪莲。星桥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回流，最终重新化作莲瓣。
慕清和抬了一下手，雪莲便载着两人，飞向了北方的天。
抱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
着”的松弛感，刚一上雪莲，墨离歌便坐了
下来。为什么不躺呢?主要是形象不好
看。
慕清和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于是他也便坐得心安理得。
墨离歌从未想过，第一次以弟子身份进入云雪巅，竟是以这种方式。
雪莲于乘化门上空快速掠过。
此时，从上往下看，能清晰地观察芷渊谷里蜿蜒而过的曲流，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弟子在采摘灵草，以及，正领着几个新弟子向前走的月寒英。
慕清和负手而立，墨离歌看着他冯虚御风的背影。真好，第一次完完整整的、从凌霄峰到云雪巅的路，是和师尊一起走过的。
“现在，面子有了吗？”慕清和稍一偏头。
墨离歌笑着：“有！这已经不仅仅是有了。师尊，你这架势，都快向叶宗师宣战了。”
“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嗯，师尊对我最好了。”
墨离歌一边笑着，一边回味着会上的场景。
晓寒漫透青阶，苔痕渐作琼英碎。
瑶台砌玉，星霜凝露，半空悬翠。
冷魄浮光，漫洒幽辉，似将星坠。
正人间寂寂，敛襟屏息，
待谁叩，云中珮。
忽觉寒姿有异，更星渊，翻涌明霁。
万点流晖沸，旋作莲盏，九重冰蕊。
银汉纹回，香融梅魂，清芬萦袂。
试听清越处，龙吟破晦，剑光沛。
也许是为了让他更好地亲近一下乘化门的山水，雪莲下降了一些高度，沿着一条干流前行。从河里，墨离歌看见了他们的倒影。
“你们好啊！”墨离歌扒着雪莲的边缘，向下大喊。芷渊谷中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再回头时，慕清和的眼前已经又蒙上了那层白纱。墨离歌知道那是因为畏光，但是有点不对啊。
现在是冬日，太阳升于东南，经正南，落于西南。无论什么时间，太阳都是在南边。而云雪巅在北，凌霄峰在南。那么，师尊来的时候是向阳，现在是背阳。可是，方才阳光直射时他没有蒙眼，现在倒蒙起来了。
“师尊，”墨离歌忍不住想问问，“现在的阳光应该没有你来时刺眼吧?”
慕清和转过头。“弱点不可与外人道。此后你也需谨记。”
“那师尊不是告诉我了吗?”
“你不是外人。”
墨离歌一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起来吧，到了。”
说话间，雪莲已经飞至云雪巅。
周围空气如水纹一般波动了一阵，又归于平静。墨离歌一笑，知道那是他们穿越了那个和他唠过嗑的结界。
他们降落之处，正是瀑布源头那个水潭。
“欸，师尊。”
“何事?”
”那天其实我就想问了，这
个水潭是有什么法术?”
慕清和不在意地看看，“没有法术。”
“那这水怎么不少?”
“这不是水潭。”慕清和转过头，“这是识海。”
“啊?”墨离歌没想到，传说中的识海，竟然是这么一个水潭。但看看这水潭的不同寻常，又好像说的通了。
“它反应的是人的意念，”慕清和凝望着水潭深处，似乎在看着什么墨离歌看不见的东西，“意念无尽，水便不绝。”
墨离歌走近水边，也看向水潭深处。可是，除了一些点点灵光，并无什么值得凝视的。
“师尊，你在看什么?”
“识海，可以倒映出一个人最深切的希冀。”
说罢，慕清和便不再多言，只是看着面前看似平静的识海。墨离歌静静地等着，似乎从师尊的眸中望见了一丝波澜。
纵是好奇，可想想，墨离歌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师尊虽不说，可他能感受到，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既如此，又何必徒增感伤?
于是，二人皆是不语。
墨离歌再次看向识海深处，似乎有些虚影，却是稍纵即逝。
他原本以为，自己也许会在识海中瞧见爹娘的模样...
自打他有记忆起，似乎从未见过爹娘。拜入乘化门前，他一直生活在人间，一个叫六合派的小宗门里，是掌门将他带大的。
小时候，他不止一次问过掌门，他的爹娘去了哪里。可是，掌门总是含糊其辞。刚开始，他还抱有执念，缠着掌门不放。可后来发现，六合派里的所有人对他都很友善，爹娘的不见好像对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执着了。
是啊...既无回忆，何来挂牵?
“你可愿说说，所见为何?”
墨离歌的思绪被拉回。“我就只看见了我和师尊。这是不是我的问题?”
这样啊...倒是有些意外。
“不。这说明，你本心清明，不为名利
所扰。”
“哦~”墨离歌展颜一笑，将这一
句当作了夸奖。
慕清和看着面前的少年，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息。
不见水中影，或许，是因为你还未经别离。
“走了。”
再次步入红梅林里，没有了冰棱
的杀意，只有雪落下的静谧。当二人经
过，点点梅瓣飘落，似是私语对君说。
走过白玉桥，这一次，墨离歌瞧见了桥上用淡蓝色灵光刻出的“惹云”二字。惹云桥，正映衬出其云雾缭绕之仙意。
慕清和带着他来到一处雅苑。
“此后，你便居于此。”
“多谢师尊!”
青瓦白墙的矮檐，半掩在两株千年雪松之间。檐角悬着冰棱，长的足有尺许。日头偏西时，冰棱里便浮起淡金的光，像谁把碎了的琉璃盏嵌进了雪色里。
柴扉是湘妃竹编的，竹节处凝着薄霜，推开来时”吱呀”一声，惊得檐下雪雀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点雪沫。
入门是一方青石小院，院心嵌着块墨玉，玉上凿着”听雪”二字，笔锋清瘦如竹枝。石旁栽着几丛雪魄草，叶尖凝着冰珠，风过时轻颤，倒似草叶自己在落泪。
廊下挂着一串铜铃，用的是海底沉沙铸的，雪落上去便没了声响，只等山风卷起时，才发出细不可闻的”叮”，像极了故人叩门。
正房三间，门帘是月白的素绢，绣着半开的雪莲。推帘入内，先有松脂香混着雪气扑来。
东墙下一张檀木案几，案上摆着半卷《黄庭经》，书页间夹着片雪魄梅的花瓣，墨迹未干的批注被雪气润得发亮：“大道至简，心若雪壶。”
西窗下是张竹榻，榻上铺着软褥，枕畔堆着几卷新抄的道藏。
烛火都是用松脂点的，火光明明灭灭，将四壁的诗笺映得泛黄。
雪还在下。
风穿过竹篱时带来半片残梅，轻轻落在案头的经卷上。檐角冰棱”啪嗒”坠地、碎成几瓣，惊得廊下的雪雀又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山巅的云，翅尖沾着的，原是云雪巅千年的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入云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