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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前尘 欲牵云袖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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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熙熙攘攘,故事分分合合。人间的故事,总是百唱不厌。
唱者无心,听者自有意。
醉仙楼的雕花木门被推开时,暮色已浸染景都的飞檐。檐角铜铃轻颤,似在叩问一段尘封的旧事。
祁弋烽踏出门槛,玄色衣袍融于渐浓的暮色,袖口暗绣的螭纹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怎么?可是方才楼中有不对?”陆长烟觉察到祁弋烽不佳的面色。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故人啊…唉,不对。故人?祁兄,你有什么故人是我不认识的啊?我怎么一个人都想不到。”
祁弋烽只是摇摇头,不语。
“嘶…我想想啊…我不认识的,那就是你在北境遇到的…能有谁呢?”陆长烟自顾自地猜起来。
“哦!我知道了!”陆长烟突然一拍掌,笑眯眯地看向祁弋烽,少年不识愁滋味。“不会是那批美女中的一个吧~”
几年前,祁弋烽在北境时,北狄曾经试图向他们示好,给他送了一批美女。祁弋烽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叫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你觉得可能吗?”祁弋烽白了他一眼。
“啊,也是。我们祁小将军从来不好女色。”陆长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我其实一直在想,你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啊?很正经的那种。”
祁弋烽一脚踹了过去。
“别别别,开玩笑,开玩笑,别动手啊,哈哈哈…”
友善地告别之后,陆长烟乘着马车回府。祁府马车也已静候桥头。
马车前,一个黑衣少年抱臂倚在阴影处。玄色锦袍如夜雾凝成,肩线凌厉如刀裁,腰间束一条暗银螭纹革带。腰间长刃的刀柄上,刻着“踏风”二字。刃未出鞘,却透出森然寒意。
夜影,既是祁弋烽的侍卫,也是他在北境时的得力副将。
他一见祁弋烽,立刻翻身下马车,向他一抱拳。
“你先回去。许久未归,我想自己走走。”
夜影未动。北境风沙磨出的直觉让他察觉异样。
“需要属下随行暗护么?”
“不必。”
祁弋烽挥挥手,自向景都的街巷走去。没入人群,背影孤峭如断崖。
夜影在背后,抬头望向他。犹豫片刻,叹息一声,驾车离去。
残阳斜坠,朱檐染金,街巷渐次点起灯笼,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孤峭的峰峦。
叫卖声、嬉笑声、马蹄声杂沓如潮,酒旗招摇处飘来炙羊肉的焦香,货郎担上彩绳与泥人晃出一片斑斓。
人群熙攘中,祁弋烽独立桥头,看河灯顺水漂远,恍若旧年誓言。
然而,热闹是旁人的,他袖中只余一颗血玉珠,与暮色一道沉入渐浓的夜。
几个姑娘从他身旁经过,大概也是刚从醉仙楼走出,还在讨论着戏文和说书的内容。
“唉…怎么就一起灰飞烟灭了呢…太可惜了…”一个姑娘叹息。
“你们说,他当时亲手降下天劫时,会是什么心情啊?”
“不知道,但肯定是心疼的。毕竟,那好像是他唯一的弟子。”
“那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要这样呢?”
“话本里不是说了嘛,为了苍生呗。”
“可我还是觉得可惜…他们就不能换个解决办法吗?”
“我突然有个想法。”另一个姑娘安慰道。“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可以自己写个话本呀。”
“对啊对啊,你不是也会写写文章的嘛。你可以给他们写一段更好的结局。”
几人说着、笑着,走远了。
胭脂泪,暗尘封,九回肠断与君同。
可怜她是看花客,我是花残一夜风…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的结局是可以改的…
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颤,似在叩问近三十年前,那场未烬的天火。
他踏过青石板上的碎金纹。那似乎是说书人故事里“灰飞烟灭”的残影,在靴底发出细碎的裂响。
路边一个小商贩,卖的是一些零碎的古董和旧物。祁弋烽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指腹摩挲过石上刻文。字迹在年岁中渐褪色彩,业已模糊。
忽闻拐角处琴声破空,弹的是《烬红尘》。
祁弋烽寻声而去。
桥边青石阶上,坐着一白衣客。古琴横于膝头,飘出点点萧瑟弦音。
他弹得沉浸,并未注意到来人。
祁弋烽立于其几步之遥,也不走近打扰。只是静静望着,竟是看出几分故人之影。
随着蒹葭苍苍的琴音,那雪白的衣摆边竟似乎生出几朵雪莲。祁弋烽一怔,正欲走近,那雪莲却如烟一般,消散了。
唯余桥头一盏琉璃灯,灯芯幽火摇曳,映出一行小字: “天火未烬,故人当归。”
忽而风起,那字便也消散了去。
竟是生出幻象了啊…祁弋烽摇摇头,转身离开。
奈何,眼前人,终究不是意中人…
欲牵云袖冷,始觉客身孤…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怀清侯府门前。
为什么会走到此处?他不知道。只是每次有心事,他好像都会转到这里看看。
看什么呢?也不知道。也许,就是想看看“怀清”二字吧。
怀清,怀清,怀的是故人名。
回到祁府时,已不知是何时辰。
“主上。”两旁守门的侍卫向他抱拳行礼。
正门匾额上“忠肝义胆”四个字,笔锋遒劲,彰显着武将世家的锋芒。
这是先前的粱武帝赐予他曾祖父的。
他抬脚向内走去,碰巧老管家提着灯笼迎来,火光映亮廊下一排玄甲军的铁衣。
赵管家从前是跟随他祖父驻守北境的。在一次敌袭中,他帮祁老将军挡了一箭,也因此落下病根,不能再冲锋陷阵了。
可是,作为将士,不能斩杀敌军也就意味着没有军功,没有军功他便无力照顾家中老小。后来,祁老将军念着他的旧情,让他来府中做了管家。
祁弋烽的父母常年在北境,他小时候便是由赵管家带大的。
“哎呦,这是怎么啦?”赵管家匆匆为他披上一件雪披。“小夜说,你心情不好,散心去了。”
“嗯。”面对赵管家,祁弋烽不想掩盖。因为,这么些年来,每次心情不好时,即使他装得再无事,赵管家总是能看出来。
“听了一段戏文,想起一段往事。”祁弋烽说的简单。
“既然是往事,就都过去了。若是不高兴,那就不要去想了。”赵管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祁家好儿郎,凡事向前看。前面等着你的,有北境的大漠,还有万里江山。”
祁弋烽点点头,无力地笑了笑。
他挥退众人,独坐梅树下,开了一坛酒。 雪,簌簌地落。
酒入愁肠,前世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浮现:
那一天…好像也下了雪…
雪掩孤庭酒半温,
褪朱门,独梅痕。
一晌贪欢,
前事烙心纹。
走马灯摇残梦里,
风簌簌,是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