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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说不用 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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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对大多数人意味着温暖与庇护,对夏楝而言,则是一座寂静的废墟。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旧门,一股混杂着隔夜饭菜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屏幕的荧光映在父亲瘫在沙发上的背影,像凝固的雕塑。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
夏楝悄无声息地换好鞋,溜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将令人窒息的沉默隔绝在外。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似有似无的太阳余辉照亮了桌上一个朴素的相框,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温柔地笑着,眼神明亮,与她记忆后期那个被病痛和愁苦侵蚀的女人判若两人。
“妈妈,”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今天……好像碰到了一点不该碰的东西。”
林叙风探究的眼神,江守墨冰冷的侧脸,还有那句不断在脑中回响的——
“我们俩的秘密,是长在同一根腐烂藤蔓上的两个瓜。”
这像一句咒语,为她打开了一个充满迷雾的危险世界。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却又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拉扯,想要窥探那迷雾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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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叙风双手插在裤袋里,踢着路上的石子,跟在周瞬身后,走进他那间由旧车库改造的工作室。这里与夏楝家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另一种无序的生机——相框、书籍、乐器杂乱却和谐地共存,墙上钉满了各种风格的摄影作品。
“今天兴致不高啊,叙风。”
周瞬将相机随意放在工作台上,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汽水,抛给林叙风一罐,
“怎么,扮演废物演得太投入,出不来了?”
林叙风接过,指尖扣住拉环,“啪”的一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少废话。”他声音闷闷的。
周瞬靠在桌沿,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像是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因为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夏楝,对吧?”
林叙风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看你的眼神,跟你看你弟的眼神有点像。”
周瞬的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都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幻影。”
林叙风猛地攥紧了易拉罐,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幻影?他才是活在最虚假幻影里的那个人。用玩世不恭营造出一个热闹的壳,内里却是一片被愧疚烧灼的荒原。
“江守墨今天又给你气受了?”周瞬突然发问。
“他哪天不那样?”
林叙风嗤笑一声,带着自嘲,
“他恨不得把我这层皮扒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里面有多不堪。”
而他,甚至无法反驳。因为江守墨的恨意,有一部分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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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守墨坐在自己一尘不染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愈发冷硬。他面前摊开着竞赛习题集,每一个字都认识,却无法钻进大脑。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放学时林叙风揽住他肩膀的画面,那故作亲昵的姿态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虚伪。
还有那个夏楝。她看林叙风的眼神……和以前那些被他外表和假象迷惑的女生一样,愚蠢又盲目。
她们永远看不到林叙风光鲜表皮下的懦弱和肮脏。
他闭上眼,母亲苍白而失望的脸与林叙风漫不经心的笑容重叠。
——“守墨,你要乖,要优秀,要给妈妈争口气……”
——“叙风,我的叙风,妈妈只有你了……”
为什么?
凭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执拗。他必须更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要证明,真正值得被爱的人,是他江守墨。
而林叙风,那个间接的……凶手,不配得到任何温暖。
他拿起笔,用力地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仿佛要划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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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课间,夏楝正低头整理笔记,一片阴影落在她桌上。
她抬头,是陆曦。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纸盒蛋糕,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夏楝,昨天看你好像不太开心,这个给你!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哦!”
那笑容太耀眼,太直接,让习惯躲在阴影里的夏楝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像被强光刺到眼睛。
“不……不用了,谢谢。”
她声音微弱,带着明显的抗拒。
陆曦的热情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她举着蛋糕的手顿在半空,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别客气嘛!大家都是同学……”
“她说不用。”
一个带着几分懒散,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叙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夏楝的桌角,形成了一個微妙的保护姿态,目光落在陆曦身上,嘴角虽然勾着,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陆大小姐,你的阳光普照政策,偶尔也考虑一下别人需不需要,行么?”
陆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有些窘迫,也有些不服气:“林叙风,你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同学!”
“意思是,”
林叙风微微俯身,拿起那个小蛋糕,塞回陆曦手里,动作算不上温柔,“别用你的善意,去绑架别人的安静。”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曦热情的泡沫。她看着林叙风,又看看始终低着头的夏楝,眼圈微红,咬着唇转身跑开了。
夏楝怔怔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林叙风。他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刚才那瞬间的锐利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谢……谢谢。”她小声道。
林叙风垂下眼看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却像蒙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没什么。”
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仿佛刚才那个出手解围的人不是他,“只是讨厌吵而已。”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夏楝一个人,心跳如鼓。
她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将一本漫画书盖在脸上,隔绝了外界。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热烈的少年,心里藏着一片她,或许也包括陆曦,他们都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冰冷而孤独的海。
藤蔓似乎又悄然滋生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