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芙萝拉与花 她用一生追 ...
-
芙萝拉有一个轻飘飘的名字，但她是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士，尽管除了隔壁的兰斯莉姐姐外从未有人承认过这一点。她最习以为常的称呼是“女巫”，芙萝拉知道这算不上一个好词，但她很喜欢。每当她走在路上，路过的人都爱喊她“小女巫”，带着微妙又惊惧的笑意。她对他们点头挥手，那些人却别过头匆忙离开。
“世界是一个奔跑的鸡蛋！”芙萝拉兴高采烈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跑得更快了。
“她简直是一个疯子！”他们恶狠狠对芙萝拉的母亲告状。那个一向优雅的贵妇人太阳穴直跳，终于第一——无数次斥责了自己的小女儿。芙萝拉嘿嘿笑着，从身后变出一束鲜花。
“……噢！谢谢你，我的小芙洛，但是你要知道……”
她的面前空无一人，风声里只留下一缕野蔷薇的香气。
芙萝拉溜走了，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
芙萝拉有一个小秘密基地，位于贫民窟的拐角。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除了她救过的那第一、二、三……三十二个人。芙萝拉喜欢在秘密基地里进行一些奇思妙想的尝试和发明，黑猫佐罗是她最忠诚的朋友。一日在避开父母的眼线偷溜进基地的路上，她捡到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深咖色的发尾沾了血与灰，面容却纤尘不染，闭眼安睡的样子像极了天使。
这一定就是天使！芙萝拉暗暗想。她不信宗教和神明，每周在教堂背诵《圣经》都千方百计逃跑。但此刻，看着地上的少女，芙萝拉觉得没有更确切的词汇来形容她——书上的天使就该是这样。
“真糟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陌生少女昏在贫民窟附近，也奇怪于居然没人对这样的待宰羔羊起歹心，芙萝拉还是把她背回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少女很快醒来，睁开一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正在调试新药剂的芙萝拉。芙萝拉和她对视，少女湛蓝的瞳孔映出自己，她却莫名觉得那双眼里空无一物。
“你不感谢我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芙萝拉手里的药剂摇晃，清澈的液体变成深深浅浅的紫红色。
“我不需要你救。”少女平静陈述，目光落在那瓶变化中的药剂上，“这是哪里？”
芙萝拉敏锐察觉到少女眼里似乎有了东西——一瓶马上要失败的水晶与鱼舌头的混合物。她露齿狡黠一笑，“这是女巫的炼药工坊——桀桀！我是邪恶的女巫！”
“女巫是什么？女巫为什么邪恶？炼药工坊又是什么？密斯卡托尼克的简陋版变种么？”少女起身，灰布衣袍在身上晃荡。她走到操作台前，白皙食指轻轻点了点那瓶开始散发恶臭的药剂。
“小心！不要碰它！”芙萝拉下意识拍掉少女的手，少女面容依旧空茫，没什么反应地收回手。“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女巫就是魔法，就是奇迹！邪恶是因为我无敌到天下第一！”芙萝拉直接忽略了密斯卡托尼克这种自己听不懂的怪话，开始忽悠“无知”少女。
“奇迹？”少女缓缓念着这两个字，尾音轻慢。
“就是伟大的变化在叠加——比如全新的溶液在我手里被创造出来，沸腾又冷却，最后成了金子！”芙萝拉放弃手里那瓶彻底失败的药剂，将其随意搁置在一旁，转而向少女表演自己点石成金的拿手好戏。
少女若有所思拿过那块金子，歪头看向芙萝拉，“这样吗？”她原先深咖色的头发变成银白色，湛蓝的双眼突兀流出血，滴落在那瓶报废的药剂里，“原来我在人类间的名讳为女巫。”
“等等等等，不是这种啦！”芙萝拉大惊失色，四处翻找止血绷带，“你还好吗！撒旦！哦不上帝！我就说莫名其妙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家伙肯定伤得不轻！”
————————
“我不信神明，我也不信教会，世界运行一定有其规律——一种自然的，演变生长的规律。作为万里挑一的伟大奇迹，我绝对会第一个找到它！”那天之后，少女留在了芙萝拉的秘密基地，日常听着芙萝拉一边炸药剂一边豪言壮语。少女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的来历与身上的奇异，芙萝拉也憋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刨根问底，转而将自己满腹的求知欲化为了无尽的碎碎念。
“我知道答案。”少女歪头，灰布长袍上血渍斑驳，“我可以告诉你。”
“不要啦！”芙萝拉丝毫不意外于少女比她还狂妄的话语，摆弄着操作台上的鲜花，“任何未知的事情说出来就没有去探究的乐趣了！哇啊啊总之不听不听！”
少女不说话了。芙萝拉又开始碎碎念。她的话题总是很跳跃，从少女是她救过的第三十三个人讲到她救过的第十三个人总是笑的谦逊又矜持，又扯到偶像兰斯莉姐姐太帅了和女巫为什么邪恶。
“我一直觉得，邪恶是一些人由于害怕强加给我们这种人的罪名，但我很骄傲自己是个女巫，哪怕终将被大火燃烬——就像兰斯莉姐姐那样，”芙萝拉的语气很轻快，神情却郑重，“毕竟伟大奇迹总是和大家不一样的，作为伟大奇迹，我的梦想就是被烧死在操作台前。”
少女没太听懂她东拉西扯的废话，但她听懂了“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少女抬眼望她，镜面一样的蓝眸映出了芙萝拉讶异的脸庞。
这是来自命运之书的承诺。
芙萝拉从镜子中看见怔愣的自己，指尖勿忘我的花瓣落在翻开的书页里。
“好啊，”她玩笑般笑起来，像枝头最鲜妍的花，“哪一天我要是真死了，你也要接住我的灵魂。唔……灵魂是什么样的呢？”
少女没理会她的插浑打科，认真应道，“好。”祂伸手，犹豫着想要阅读芙萝拉的命运，突然一只黑猫蹭上祂的腿。
“这是小佐罗！”芙萝拉惊喜抱起黑猫，“噢，佐尼～你好久没来玩了。”
芙萝拉一本正经介绍小佐罗给少女认识，突然发现自己这么久还不知道少女的名姓，“圣域的天使～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不是圣域的天使。”少女接住扑过来的黑猫，温热的生命在掌心跳动，她难得感到手足无措。
“好可惜——但是没关系！你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名字！凭自己的心意，凭自己的选择！哇，超级酷！”芙萝拉又笑起来，她总是这样容易高兴。
“不。”少女的心神完全放在了怀里的黑猫上。小佐罗的尾巴优雅缠绕上少女纤细的手腕，软乎乎喵了一声。
“你选择了没有名字！很棒的想法！”芙萝拉握拳点头。
“……”少女近乎无言地看了芙萝拉一眼，小佐罗也仰头喵喵叫，一人一猫神情竟然有些相似。
“你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我给你做身衣服吧！”芙萝拉突发奇想。
“……不。”
“什么？！哇你答应啦！你喜欢什么衣服？裙子？长裤？宫廷？长袍？”
“……随你。”
————————
自那以后，芙萝拉除了固定的炼药研究外又多了一件制作衣服的日常行程。
“你会制作衣服？”少女顺着怀里小佐罗的毛，面无表情看着芙萝拉奋笔疾书设计修改了一版又一版，废弃的皱纸团堆满了桌边纸篓。
“当然！不过我的母亲和姐姐也会做，所有贵族小姐们都会做。我们从小就被训诫，只有做出最最最完美的好衣裳，才能嫁给最完美的好丈夫。”芙萝拉终于设计出了最满意的一版，露出招牌的狡黠笑容。
“你想嫁给最完美的好丈夫？”少女停下抚摸小佐罗的手，小佐罗不满地摇摇尾巴。
“当然不！唔，事实上我不想嫁人，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我依旧学了做衣服和一切贵族小姐该学的事情，”芙萝拉用软尺量着少女的身材比例，“我每天这样往外跑，已经够让她苦恼的了。更何况每一项新技能的学习，或许总会在未来某一天拥有用武之地呢～你看！”
她展示着手里华丽如星河的裙子，“这不就派上用场啦！”
芙萝拉喜欢鲜花小草和一切生机勃勃向上生长的事物，她采来朝露晨雾缝进裙摆，鲜花缀在胸口。为饰的蓝宝石像碎掉的玻璃，也似残缺的月亮，她还为此编了个感人至深（芙萝拉自评）的故事。
“你知道吗？来自月亮的种族栖息在月亮花上，他们不能离开月亮花，因为他们见到太阳就会死亡。但几乎他们族内的每一个人都用一生追逐太阳，宁愿选择在阳光之下化为飞灰，也不想永远活在月亮花上。”
“不知道。”少女差点信以为真，还特地偷偷用命运之书查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这个族群，于是面上看起来更加冷淡。芙萝拉笑嘻嘻扯过少女，“哎呀，这不重要。”
她把裙子递给少女，“想试试看吗？小女巫？”
少女没有反驳。她有些别扭地换好裙子，茫然站在芙萝拉身前任她打量，“是我想象中的女巫！”她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穿在你身上超合适！”
“是吗？”少女看着雀鸟一样叽叽喳喳围着她转圈的芙萝拉，悄悄露出一点笑。
————————
“母亲！姐姐！”芙萝拉怏怏进屋，却在见到母亲和姐姐时换上一副大大的笑，魔法般从身后变出一束鲜花——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每次在外面游荡完都会给家人带回一捧鲜花。姐姐接过鲜花，不阴不阳挖苦了她几句小女巫，母亲拦住姐姐，却也对她头疼，“小芙洛……”
芙萝拉溜之大吉。她踢踢踏踏出门，心情十分郁闷——那个天使一样的少女居然不告而别了！
不过她穿走了自己做的裙子。芙萝拉又得意微笑起来，抱起扑过来的小佐罗亲亲它额头。操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红色药剂，她疑惑凑近闻了闻——是水晶和鱼舌头的味道。
还有……什么？
不久后，王国里发生疫病，芙萝拉连夜做出药剂，父亲不肯帮忙。她挨家挨户去送，效果立竿见影，父亲便同意了帮忙。新任的国王听说了她的事迹，在疫病结束后召见了她。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见了那个新任的国王。他露出了和那年缩在贫民窟垃圾堆旁一般无二的、谦逊又矜持的笑。
她是女巫！国王振臂高呼。她是一切瘟疫灾难的起源！
众人议论纷纷半信半疑，逐渐深信不疑。原来她是女巫！那这一切就都合理了！噢，上帝！国王在胸口划十字，给予父亲封地以嘉奖治疗疫病的功劳，并派遣教皇把她和家里女眷都送上火刑架。
芙萝拉最后一次来到基地，为了小佐罗。母亲让她快跑，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没有上帝也没有撒旦的地方。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少女，少女穿着她做的裙子蹲在地上，正悄悄伸出指尖想戳小佐罗的尾巴。
“可以帮我给小佐罗找一个好主人吗？”芙萝拉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少女定定看着她，欲言又止，还是说好。
祂又看到了新的命运，属于芙萝拉的命运。
金发碧眼的少女在大火里睁眼，露出微笑的脸庞，春水一样的眼眸像亮堂堂的月光。
祂觉得这一切都很糟糕。祂焦躁不安地看着芙萝拉离开，祂知道芙萝拉根本不会逃跑。小佐罗跳到祂膝上。
焦躁么……好像又是一种，属于人类的、特殊又奇怪的情绪。
————————
芙萝拉又见到了她的母亲和姐姐。母亲在垂泪，姐姐脸色像爆炸的药水，口不择言指责她，“不知廉耻的女巫！你为什么不谨守本分，你为什么要成为异类！”
“你拖累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因为你要被拷上火刑架！”说着说着姐姐嚎啕大哭，“你走啊，滚啊！坏蛋女巫，笨蛋女巫，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明明……”
芙萝拉跪在教皇面前忏悔，她是撒旦化身的女巫，她操控了她的家人缄口不言。但上帝爱众生，所以只有罪恶化身的源头该被除去。而她的母亲和姐姐——那些只是被罪恶影响侵染的灵魂应该获得尊贵教皇的洗涤以求安宁。
教皇认可了她的话，她的母亲和姐姐被带到教堂洗礼灵魂，她则在卫兵的重重监管下被绑上火刑架。
芙萝拉悄悄回头望去，人群里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哥哥，没有姐姐，没有弟弟，也没有黑猫小佐罗。
“芙萝拉，”天使般的少女静静站在她面前，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小佐罗端坐在祂肩膀上，急得喵喵叫，“我来履行我的承诺了，你不会死，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芙萝拉瞪大眼睛，她想让她赶紧走，不要再和自己扯上关系，却发现好像没人能看到少女，就好像她从不存在。
少女的头发又变成了银白色，血一滴滴地从祂的眼眶里流出来，落在发尾上。祂朝她伸出手，“我带你离开。”
芙萝拉笑了，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卫兵警惕地举起刀刃，行刑台下的民众们害怕地捂住脸颊。
“女巫在笑！”“她为什么要笑？好可怕”“她还想害我们！”“杀死她！”“杀死她！”“快点火！烧死她！”
芙萝拉看着那群曾对她感恩戴德的人大叫着污言秽语，嘴角弧度不变却轻轻垂下眼帘。
“嘿嘿，我就知道你才是真正伟大的女巫！”
少女蹙眉，祂看着芙萝拉脚底下的火被点燃，想强行抓碎铁链带她离开，却被她制止，“你……”
“不要救我啦，我跟你走了，我的母亲、我的姐姐该怎么办呀，”芙萝拉眨眨眼睛，“只可惜我不是被烧死在操作台前，伟大梦想破灭了，呜，好糟糕。”
少女张唇，祂想说这不难，祂可以带走芙萝拉也可以带走她的母亲姐姐，祂甚至可以搬走芙萝拉的家和庄园，小佐罗也不落下，祂……
祂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了。
少女徒然蜷起指尖，“那……告诉我你的愿望。”
“愿望吗？”芙萝拉闭上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如果我真的是女巫……”
芙萝拉轻轻叹了口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终于感觉自己像名字一样轻飘飘的。
“神明啊，请送给芙萝拉的母亲和姐姐，最后一捧鲜花。”
——————
嘀嗒，嘀嗒。
少女的蓝色眼眸是一面镜子。
芙萝拉在大火里睁眼，从碎镜中看见自己微笑的脸庞。
谁人的泪落在尘埃里。
嘀嗒，嘀嗒。
那是与血截然不同的、清澈见底的、属于人类的——
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芙萝拉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