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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强中干 骄傲是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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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余热还没散尽,晚自习的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蚊子肆无忌惮地飞舞在班级的任何角落,光明正大地叮得大家满身包。
林朵瞥见桌腿旁窜过一只褐色的不明生物体贴到后墙上,“有虫子!”由于害怕她的声音里都带着轻颤。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围同学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迟景念也闻言侧头,目光顺着林朵惊恐的视线落在了后墙上,那只蟑螂缓慢地在墙面上爬着。
迟景念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几个男生,他们竟然都不为所动。
迟景念见状也不再指望他们能出手相助,反手从书桌堂里抽出几张卫生纸。
习习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墙上的光斑。
她蹲下身,捏着卫生纸准确地覆在蟑螂身上,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动作冷静得仿佛只是捡起了一片落叶。
看到迟景念将蟑螂擒获,刚刚还无动于衷的男生们瞬间来了精神。
何扬转过身,朝迟景念竖起了大拇指,顺手接过她递来的卫生纸团,惊叹道:“太狠了!”
坐在何扬身后的路淮律也按捺不住好奇,指尖戳了戳何扬的后背,带着点少年的雀跃:“给我看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蚊子依旧在嗡嗡作响,但刚刚那点因蟑螂引发的慌乱,在夏末晚自习的沉闷里,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鲜活。
来到新环境,迟景念又捡起了初中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上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仓促,像是怕被人窥见心底的秘密。
忽然,从后面传来一声“扑嘶——”,带着刻意的试探。
路淮律见迟景念手中的笔一直在动,忍不住发出响动吸引迟景念回头。
迟景念的笔尖顿了顿,却没回头。
直到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顽劣的意味,她才缓缓侧过身,肩膀几乎要贴上椅背。
路淮律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手中的本子。
见她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本子上,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你写啥呢?”
迟景念的眼神掠过日记本上未干的字迹,轻声道:“日记。”
“你还写日记啊?”路淮律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笑意更浓,说着便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起,带着点试探的调侃,“我看看?”
迟景念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随手抓起手边摊开的课本,盖在日记本上,抗拒地连连摇头。
路淮律看着她紧绷的脊背,还有被书本压住的日记本,低低地笑出了声。
少女的日记里藏着少女的心事,那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迟景念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班级,虽然这几天老师只是讲一些初高中衔接的知识,但是她已经感受到了在接受新知识的速度上自己和他人的差距。
她一边融入着新班级,一边承受着优秀的同学带给她的巨大压力。
幸好,在三中,迟景念还有一个从幼儿园到初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的知己好友——黎雪。
虽然黎雪和迟景念不同班,但是在校园里还是会常常偶遇。
那天吃完晚饭,迟景念和黎雪肩并肩走在操场,就像初中时期中的任何一天。
“你都不知道我们班主任讲数学,两步就出结果,根本就跟不上……”迟景念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说。
黎雪挽着她的手臂,“我班英语老师全英讲课,我们都听不懂……”
她们互相分享着自己班级的趣事,也吐槽着新环境里让她们难以适应的一切。
她们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此刻的场景与从前渐渐重合,那时候她们吃完晚饭,也像这样在甬路上散步。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天空从橙黄变成了淡紫色。
操场上的学生渐渐少了,“好像快上课了。”黎雪的声音里带着不舍。
在三楼的楼梯口,她们不得不分开。迟景念目送黎雪走进十二班。
回教室的路突然变得很长。走廊里挤满了匆匆赶往教室的同学,他们的谈笑风生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迟景念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像逆流而上的鱼。
教室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明晃晃地照着一尘不染的黑板。
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在位置上,有的在刷题,有的在和周围的同学说笑。
迟景念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此刻看着书本上陌生的公式,那股压力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臂弯,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在这自我隔绝的黑暗中,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她用力闭紧眼睛,可泪水还是倔强地渗出来,迅速浸湿了衣袖,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潮湿。
她不敢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越是压抑,心底的酸楚就越是汹涌。
她无比庆幸这喧闹的课间,为她遮掩住了此刻的脆弱。
葛柒柒以为迟景念在小憩,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问:“同桌,能借我用一下修正带吗?”
迟景念没有抬头,只把手伸进桌堂,将修正带放在桌角,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泪。
可是她衣袖上未干的泪痕出卖了她,葛柒柒关切地问:“同桌你咋哭了?”
葛柒柒的关心吸引来了,周围同学的目光。迟景念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桌洞里。
她反复说着:“没事”,声音闷闷的,头却始终不肯抬起。
路淮律碰巧刚走进班,察觉到迟景念的异样,看向葛柒柒指了指迟景念,张了张嘴问:“她咋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葛柒柒摇摇头,用口型回应道:“不知道啊。”
迟景念从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剖开,陈列在众目睽睽之下。
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如同救赎般响彻教室,迟景念才迅速用纸巾蹭掉脸上残余的湿意,缓缓直起身。
葛柒柒趁着老师还没进教室,压低声音再次凑近:“怎么了?”
面对同桌真诚的追问,迟景念张了张嘴,对新环境的不适、对学业压力的畏惧、对旧友的依恋全都堵在胸口,她难以找到一个精准的词语来概括。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以前的学校和老师了。”
葛柒柒没再追问,只是说:“没事就好,不要难过了。”
班主任走进来,找了几个同学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材料。
班主任离开后,晚自习的寂静便漫了上来。
暖黄的灯管悬在天花板上,在桌面投下淡淡的光晕。
路淮律的目光越过两排桌椅,精准地落在迟景念茸茸的发顶。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刻意压低了声音,故意逗她,“你咋不哭了呢?”
她缓缓抬起眼睫,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未散的委屈,又掺着点被戳破心事的愠怒,像只炸毛的小兽。
路淮律的目光黏在她的侧影上,不肯移开。
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想家了?”
迟景念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没有。”
她的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不得劲啊?”路淮律没放弃,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带着点执拗的关心。
“没有。”路淮律的目光和他的关心带着灼热,让她既想躲开,又莫名有些心慌。
路淮律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他语气里掺了点玩笑的意味,却没那么随意:“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
迟景念猛地抬起头,这次的目光没躲闪,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点羞恼,反驳道:“我没有男朋友,我不处对象。”
路淮律听到这句话,顿了半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又继续追问:“那你为啥哭?”
迟景念的肩膀轻轻垮了下来,刚才的羞恼褪去,“想以前的学校和老师。”
路淮律不再追问,他的看着迟景念,看着看着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和她认识的那天,她像个冲锋的勇士无畏的站上窗台。
或许看到蟑螂那一刻她也有过害怕,但是她没有退缩。
而刚刚,她却在偷偷流泪。
路淮律才发觉,原来她并不像他看到的那样无坚不摧。
骄傲和逞强是她的外壳,层层包裹着她的脆弱和敏感。
她总是想让人默认她的坚硬,却不想让人看到她的柔软。
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柔,像一张细细的网,悄无声息地裹住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带着点说不清楚的黏腻,慢慢漫开。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翻动书页的簌簌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