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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和“家” 沈知夏的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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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的抗拒在最初几天达到了顶点。
当陆野试图扶他起身,用吸管喂他喝水时,他会紧闭双唇,哪怕喉咙干得冒烟,也要费力地吐出“我自己来”。结果往往是水没喝到,反而因为用力牵动腰伤,疼得额头沁出冷汗,狼狈不堪。
陆野看着他那副宁折不弯的倔强样子,没有像一年前那样直接强硬地掰过他的脸,而是沉默地放下水杯,转身按铃叫来了护工——一位经验丰富、力气颇大的中年女性。
“张姐,麻烦你扶沈先生起来喝水。”他语气平静地吩咐,自己则退后一步,站到了窗边,背对着病床,留给他一个疏离的背影。
张姐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却不失轻柔地将沈知夏半扶起来,在他后腰垫上软枕,再把水杯递到他勉强能活动的右手里。
沈知夏握着水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和难堪。他宁愿面对护工公式化的照顾,也无法坦然接受陆野的亲昵。仿佛接受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脆弱,承认了这一年来的分离毫无意义,承认了他依然需要他。
陆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耳畔是沈知夏细微的吞咽声和张姐偶尔的低语。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他反省过这一年。过去的自己,爱得太过强势,总想把沈知夏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他内里那颗敏感而骄傲的心。沈知夏的回避,不仅仅是习惯,更是一种对自我疆界的守护。他那时年轻气盛,不懂得以更迂回的方式去靠近。
现在,他懂了。
喂饭也是同理。沈知夏坚持要自己吃,结果因为腰部无法着力,手臂动作僵硬,一顿饭吃得汤汁淋漓,米粒掉得到处都是。他窘迫得耳根通红,几乎要放弃进食。
陆野没有出声责备,也没有接手。他只是默默地拿起纸巾,在他停下动作喘息时,极其自然地俯身,替他擦去嘴角的污渍,捡起落在被子上的饭粒。然后,他端过那碗快要冷掉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语气平淡地开口,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
“你去年画的那幅《雨巷中》,被一个欧洲藏家看中了,出价不低。策展人问我意见,我说,画家的画,当然由画家自己决定。”
沈知夏猛地抬头,看向他。陆野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更不像在施舍。《雨巷中》是他情绪最低落时所作,色调阴郁,笔触凌乱,他自己都不太满意,竟然有人会喜欢?
“你……你怎么知道《雨巷中》?”他哑声问,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陆野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沈知夏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
“偶然看到的。”陆野避重就轻,又舀了一勺,“陈卓跟我提过一嘴。味道怎么样?医院的营养餐可能不太合口味,我让人从‘江南灶’订了鱼片粥,晚上应该能送到。”
沈知夏咀嚼着食物,不识滋味。陆野的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他知道了自己的画,还通过策展人接触?他是在……暗中关注自己吗?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有酸涩,有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接下来的喂饭变得异常顺利。沈知夏沉浸在思绪里,机械地张嘴,吞咽,直到一碗粥见了底。
陆野放下碗,用湿毛巾替他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补充道:“那个藏家挺有诚意,如果你不想卖,留着也行。反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知夏,目光深邃,“你的画,以后只会越来越值钱。”
他的话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不是在奉承,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这比任何直接的安慰都更让沈知夏感到一种被认可的熨帖。
夜晚是疼痛和脆弱最猖獗的时刻。
麻药效果过去后,腿部的钝痛和腰部的撕裂感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沈知夏咬紧牙关,不愿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却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病号服。
陆野就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但每当沈知夏因为无法忍受而极轻微地挪动身体,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痛的姿势时,陪护床上就会传来窸窣声。陆野会起身,不开灯,借着走廊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床边。
他不问“是不是很疼”,只是沉默地拿起镇痛泵,检查剂量,或者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他额角和颈间的冷汗。有时,他会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按揉沈知夏没有受伤的右腿和手臂,促进血液循环,也能稍微分散他对主要痛处的注意力。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在那样的深夜里,在这无人知晓的脆弱时刻,沈知夏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份沉默的抚慰。他甚至会不自觉地,在陆野按摩时,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有一次,他疼得实在厉害,忍不住呻吟出声,虽然立刻咬住了嘴唇,但在寂静的病房里依旧清晰可闻。
陆野立刻来到床边,这次他开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小灯。他看到沈知夏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
“别咬自己。”陆野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异常温柔。他伸出手指,轻轻抵住沈知夏的下唇,迫使他松开牙齿,然后用指腹抹去那点血珠。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沈知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躲。
陆野却收回了手,转身去倒水,拿医生开的口服止痛药。“吃点药会好点。”他把药片和水递过来,语气不容拒绝,“硬扛着不利于恢复。”
沈知夏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坚定的眼睛,最终妥协了,就着他的手,吞下了药片。
药效上来后,疼痛渐缓,困意袭来。在半梦半醒之间,沈知夏仿佛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极轻地覆在他没有打石膏的膝盖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那一周,陆野的存在感无处不在,却又巧妙地维持在一个让沈知夏不至于彻底反弹的距离。
他会把工作带到病房,坐在离床稍远的沙发上处理邮件和视频会议,声音压得很低。他会让人送来沈知夏喜欢的书籍和杂志,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弄来了一个素描本和一套便携画笔,放在床头柜上,却从不过问沈知夏是否要画。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事无巨细地追问“你要不要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而是变成了观察和预判。沈知夏只是看了一眼水杯,下一秒水就递到了手边;他觉得病房空气闷,窗户就会被适时地打开一条小缝;他对着营养餐蹙眉,下一餐就会换成口味更清淡的私房菜。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瓦解着沈知夏的心防。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对这样的陆野竖起尖刺。因为陆野不再试图掌控他,而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在这里,你需要的时候,我随时都在,但选择权在你。”
出院前的一天,医生来检查,说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出院,但强调回家后仍需绝对卧床休养至少两周,腿部不能承重,需要轮椅代步,并且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沈知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楼梯房五楼,显然是不可能回去了。
“我……”他迟疑着,思考着是不是可以暂时租个一楼带院子的房子,或者找个实惠的康复中心。
“手续我已经办好了。”陆野收起医生开的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语气平淡自然,“车在楼下,我们回家。”
沈知夏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回……哪个家?”
陆野俯身,开始熟练地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我们的家。”
沈知夏被陆野用轮椅推着,进入那栋位于山坡的别墅时,内心是极度抗拒的。
这里视野开阔,环境清幽,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价值不菲,处处透着陆野的品味和掌控力。但这不属于他。这个“家”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我的东西还在租房那里……”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已经让人收拾好送过来了,放在客房。”陆野推着他穿过宽敞的客厅,径直走向一楼的主卧,“你住这间,带独立卫生间,方便些。”
主卧很大,朝南,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房间里的布置依旧简洁,但床明显是专业的医疗护理床,可以调节角度。床边放着康复仪器、助行器,各种需要的设备一应俱全。
“医生团队每天上午会过来给你做检查和理疗,营养师会负责三餐,张姐也会跟过来继续照顾你。”陆野将他推到床边,一边弯腰,动作极其小心地将他从轮椅抱到床上,一边交代着安排。他的动作稳定而熟练,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沈知夏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点雪松味的淡香,一年了,竟然没有变。这味道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
身体移动时,腰腿传来的清晰痛感,又立刻将他拉回现实。他被妥帖地安置在床上,背后垫好了柔软的靠枕。陆野帮他调整好床的角度,让他能舒适地看到窗外的景色。
“你需要什么,就按床头的铃。张姐或者我,都在。”陆野替他拉好薄被,语气依旧平静。
然后,他指了指卧室相连的一个区域,那里原本可能是个休闲区,现在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办公空间,书桌、电脑、文件柜一应俱全。“我最近在家办公,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他并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电脑,很快沉浸到工作中去。
沈知夏独自躺在陌生又奢华的环境里,内心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孤独。
尽管陆野的安排无可挑剔,专业团队、舒适环境、周全照顾,但他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囚禁的物件。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这张床和轮椅之上,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身体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钝痛,会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害怕。害怕这种依赖会成为习惯,害怕自己会沉溺于陆野重新构筑的温柔陷阱,害怕伤口愈合后,等待他的又是不得不面对的分离。一年的独自生活,他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孤独,筑起的心墙,不能就这样轻易坍塌。
陆野很忙。即使在家,视频会议、电话铃声也几乎不断。但他总是能把时间掌控得很好。每到饭点,他会准时停下工作,过来陪沈知夏吃饭。他会留意沈知夏多夹了哪道菜,下次那家私房菜的出现频率就会增高。
沈知夏因为卧床,肠胃蠕动慢,偶尔会便秘,不好意思跟张姐说,自己忍着。陆野发现他食欲不振,眉头微蹙,第二天餐后水果就换成了火龙果,下午茶多了杯温热的蜂蜜水。他没有点破,却用行动化解了他的难堪。
有一次,沈知夏试图自己操控轮椅去洗手间,结果高估了自己的臂力,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差点撞到旁边的柜子。他惊出一身冷汗,腰际传来一阵刺痛。
几乎是同时,在隔壁办公的陆野几步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紧张。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稳住轮椅,目光迅速扫过沈知夏全身,确认他没事。
“没……没什么,只是想试试。”沈知夏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野沉默了一下,没有责备。他推着轮椅,将他送到洗手间门口,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他“不听话”而生气,也没有坚持要守在里面。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安全距离内的守护。
沈知夏坐在马桶上,看着门外的人影,心中五味杂陈。陆野变了。他不再强势地把他纳入自己的轨道,而是开始尊重他的节奏,给他试探和犯错的空间,却又在他可能摔倒时,稳稳地站在他身后。
这种改变,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冲击力。
晚上,陆野会处理完工作,坐到沈知夏床边的沙发上,有时看书,有时就只是陪着他,偶尔聊几句,内容多是轻松的话题,比如艺术圈的趣闻,或者他旅行时见过的奇特风景,绝口不提过去,也不谈未来。
他会调侃沈知夏因为卧床而略显凌乱的头发,说像只炸毛的猫。会在沈知夏因为疼痛而脸色发白时,不动声色地讲个冷笑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甚至会假装同意沈知夏想要回自己租房的提议。
“行啊,等你再好点,我送你回去。”某天傍晚,陆野削着苹果,语气轻松地说,“不过你住五楼,轮椅可上不去。要不我先帮你把隔壁单元一楼那套买下来装修一下?反正房东也有意出售。”
沈知夏愕然地看着他,看他一脸认真的盘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他知道陆野做得出来这种事。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反对?显得不识好歹。同意?那和他现在住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陆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他面前,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逗你的。先把伤养好,想去哪儿,以后我陪你去。”
沈知夏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低下头,默默接过苹果,甜脆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却品出了一丝酸涩的暖意。
陆野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从孤独和恐惧的泥沼,温柔地打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