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的玫瑰》西西格玛

2、教堂 透过雕花的

　　艾莉诺·加德纳，或者说现在的布兰森男爵夫人，正是福克斯通人口中的“疯子夫人”。
　　她的年纪能当布兰森男爵的孙女，而他们的婚姻就是一桩赤裸裸的交易：男爵得到了五千英镑还债，加德纳家得到了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
　　而艾莉诺得到的是一个空头衔和无尽的冷遇。
　　在格莱姆庄园，真正掌权的是女仆长安娜。安娜嫉妒这个年轻女孩占据了男爵夫人的位置，便联合仆人孤立她，甚至造谣她患有严重的忧郁症，以此控制她的生活。
　　这次也是如此。严冬已至，安娜扣下了艾莉诺所有的冬衣。为了不冻死在那间漏风的阁楼里，艾莉诺不得不接受了那个荒唐的赌约：如果她能把这个酩酊大醉的丈夫从“羊圈”带回来，就证明她“神志清醒”，可以拿回自己的衣服。
　　当马车驶回庄园时，安娜看着真的把男爵带回来的艾莉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但碍于男爵就在旁边，只能将一叠浆洗过的衣裙塞回她手中。

　　回到位于阁楼顶层的冰冷房间，艾莉诺止不住地发抖。
　　她做了一整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燃烧的荆棘，有缠绕的蛇，还有那个有着松林气息的怀抱。梦里的男人摘下了面具，却长着一张威廉男爵的脸，狞笑着撕碎了她的衣服。但下一秒，那张脸又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深海般的蓝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带着某种致命的引力。
　　第二天清晨，福克斯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艾莉诺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她挣扎着起身一阵恶心涌上喉咙，扑到盥洗台前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晕着浓重的青黑。
　　“夫人，您可算醒了。”
　　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几件衣物。她看着艾莉诺，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
　　“早安，玛丽。”尽管对方神色冷淡，艾莉诺还是勉强笑了笑，“抱歉起晚了，衣服本该我送去洗衣房的，还麻烦你跑一趟。”
　　玛丽看了她一眼，没应声，抱着衣服转身走了。
　　玛丽是格莱姆庄园指派给艾莉诺的女仆，本该负责照料她的起居，但她似乎对照顾自己这差事极为不满。艾莉诺猜想或许是安娜的授意，又或许是看不起她商贾之女的出身。
　　但她并不太在意。她习惯了照顾自己。
　　况且看到玛丽手上的老茧、被寒风吹得干裂的皮肤和微微佝偻的身躯，她知道这个姑娘平日的工作绝不轻松。
　　能让她少劳作一些，也好。
　　镜中的自己依然苍白。不知怎地，昨夜那个带着松木清香的吻又闪过脑海，脸颊微微发热。
　　艾莉诺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洁的念头。今天必须去教堂，她得洗净这一切。

　　教堂的告解室昏暗而狭窄。
　　马修·坎贝尔坐在雕花木板的另一侧，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圣经。
　　隔板对面，一位妇人正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家长里短的烦恼。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注意力全在外面隐约的喧哗上。
　　他是个来自法兰克的未婚牧师，英俊的外表吸引了镇上一大半的未婚女性。她们总会叽叽喳喳地挤在教堂，扯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个绿眼睛的小羊羔……会在这里吗？她会像那些怀春的少女一样，挤在人群中只为看他一眼吗？那个古板的修女肯定会把她们轰走，她最见不得年轻姑娘们这副模样。
　　他见过太多老处女，年华渐逝，无人慰藉，逐渐变得尖刻而乖戾。其实她们心底渴望着男人的触碰。他试过引诱其中几个，那些平日端得最高的，在床上往往最是放纵。
　　“您说得对，神父……我心里好受多了。”妇人的声音将他拉回。
　　“愿主宽慰你。”他熟练地给出祝福，语言中仿佛带有魔力。
　　洞悉他人的情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安抚人心，这对马修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容易。
　　妇人满怀感激地离开了告解室。
　　木门轻响，又一个人进来，跪在了隔板对面。
　　是个女孩。
　　“神父，我有罪……”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马修想，看来这是个纯洁少女堕落的故事，菲尔德夫人的花园里，很快又要多一朵花了。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且……”女孩的声音染上哭腔，“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抓住了我，还……还强吻了我。”
　　马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那道木格栅。透过雕花的缝隙，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到了那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
　　尽管此刻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头发也被死板地包在头巾里，完全不同于昨晚那个俊俏的“小厮”打扮，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双像冬天布尔歇湖一样清冷、无辜，此刻却蓄满泪水的绿色眼睛。
　　原来是你。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他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磁性的、安抚般的语调问道。
　　“我……我不能说，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可怕的热流，我觉得自己变脏了，像个□□一样。我是不是要下地狱了？”
　　听着那单纯到近乎愚蠢的描述，马修感到下腹涌起一股燥热。在那个奢靡的夜晚，她在他怀里颤抖的样子再次浮现在眼前。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变得神圣而庄严，“那是魔鬼设下的考验。你感到身体发热，是魔鬼在引诱你。但主已把你送到了我这里。”
　　“真的吗？主会原谅我吗？”
　　“当然。”马修轻声说，“你是牧羊人最珍视的羔羊，只是暂时迷了路。你需要指引。如果感到困惑，就来教堂吧。在侍奉与帮助他人的善行中，你会找到宁静。”
　　“谢谢您，神父！我会再来的！”
　　听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马修靠回椅背，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缓慢地流过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倾听忏悔这件枯燥的差事，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
　　福克斯通的冬日清晨总是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中。圣玛丽教堂的彩色花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阻挡了本就稀薄的阳光。
　　艾莉诺手中紧握着一把扎得结实的扫帚，每一次挥动都带起细微的尘埃。尽管手指被冻得通红，但她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在这里，没有稍不顺心就歇斯底里的女仆长，没有冷漠醉酒的丈夫，也没有把她当做货物估价的父亲。
　　她只是一个在打扫神殿的信徒，而不是那个令全镇耻笑的“疯子夫人”。
　　扫完地后，艾莉诺搬来了沉重的木梯。她想要擦拭那扇描绘着“受胎告知”的高大花窗。她提着冰冷的水桶爬上去，努力伸长手臂，试图擦去天使加百列翅膀上的污渍。
　　就在她极力探出身子的一刹那，梯脚在湿滑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失重感瞬间袭来。艾莉诺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她闭上眼，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鼻尖撞上了一层黑色的法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她魂牵梦绕的气息——冰冷的松木、陈旧的书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她抬起头，撞进一片动人蔚蓝里。
　　如深邃的海，如高远的天，拨弄琴弦的阿波罗、深夜酒馆的唐璜、手持橡树枝的巴德尔……一瞬间，无数关于英俊男子的描述滑过了艾莉诺的大脑。
　　她第一次对“美”有了具象化的概念。
　　接住她的男子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安静地蜷缩在脸侧。他深邃的蓝眼睛中荡漾着温柔的粼光，正注视着艾莉诺。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孩子？”
　　马修·坎贝尔低头看着怀中受惊的少女，声音低沉磁性，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导到艾莉诺身上，引发了一阵颤栗。他低着头，那双多情的蓝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粼光。
　　艾莉诺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姿势暧昧得令人脸红。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下来，甚至差点崴了脚，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您就是坎贝尔神父？”
　　“你很聪明。”马修微笑着，十分自然地牵起艾莉诺那只冻僵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可爱的小姐，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那吻轻柔得像羽毛扫过，却让艾莉诺感到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
　　“我……我叫艾米。”艾莉诺撒了谎，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名声狼藉的男爵夫人，她想在这里保留一份纯粹，“请您别这么对我，我不是什么贵族小姐。”
　　“但在主眼中，每个灵魂都是高贵的。”马修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将那只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热度顺着艾莉诺冰冷的皮肤一丝丝钻进骨头缝里，勾得她心底发痒。
　　“你在格莱姆庄园也常做这种事吗？艾米？”马修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关节，“在寒冬用冷水擦玻璃？看，这双手都冻坏了。”
　　“谢谢您的关心，我要继续干活了。”那种热度太过危险，艾莉诺慌乱地想要抽回手，转身去捞水桶里的抹布。冰水再次刺痛了她的肌肤，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别擦了。”马修不容分说地将她拉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细致地擦拭着她手上的水珠，“先去走廊尽头的书房等我，那里有壁炉。剩下的事交给上帝，或者交给那些更粗壮的仆人。”
　　“可是……”
　　“听话，勤劳的小百灵鸟。”马修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艾莉诺倒吸一口冷气，她看着神父提起水桶走向杂物间的挺拔背影，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悸动冲昏了头脑。
　　这感觉是不对的，可她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