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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州篇 倾城一战拉 ...

  •   序:(启平三年初,风雪楼楼主楼藏河倾藏月楼之势,联合大启四方诸侯起兵造反,汇聚于青州,十日之内,以破竹之势一路东进,连破大启离州、青州、徽州三城,陈兵云州,帝后同征,大败,后亡于云州,尸身下落不明,帝左季之相思成疾,随之一病不起,云州失守,帝折返鄞都,疾入肺腑,药石罔顾,不足月余,遂病故于乾元殿,传信其侄左信州,临危受命即位君。此时,楼藏河却骤失踪迹,四方诸侯各不相让,一时群龙无首,燕临趁虚而入,兵发云州,云州城岌岌可危。
      “这燕临当真是无人,竟让一文官持剑上阵。”
      “你们大启也不过如此,竟敌不过风某区区一书生。”
      就这样一来二去,便有了南北风云的传闻,后来两方各自修书君主,不如议和以修养生息,便定下了长期停战协议。
      直到两年前,离州一带涌现一群善御蛊的族群,他们盘踞离州城,自立为王,遍布十里毒障,世人谓之隅疆。次年大启宣北侯云靖川与燕临丞相风未已相继离世,南北多年和平局面被破,自此开始了长达八年的边境互扰、大乱不起、小乱不息的局面。)

      云州篇
      “哎,大启二十万大军压境,已经到了西城,护国大将军赵策以身殉国,陛下重伤,咱们燕临怕是要亡了。”
      城楼上,身着华服、玉缕金带的女子,后退一步,对着面前人躬身一礼:“殿下,妾代燕临及百姓谢过殿下。”
      “纪舒,再替我系一次披风吧。”
      “殿下...”
      “我知道,于礼不合嘛。不过,就这一次了,便就让我这一回吧。”他言辞间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恳求。
      女子没有再言语,纤纤玉指替人将绳结系上,动作迟滞轻缓,然后将披风的褶皱抚平。
      长风起,三军动,他扬起披风飞身上马,对着城楼上的女子喊道:“小舒,此战若胜,前尘往事,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没有等人的答案,策马扬长而去,溅起一地尘土。
      云州,陈设简陋的帐子,一案牍一木榻,帐边两张破烂的木椅,一览无余,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左信修已经在这军帐之中坐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了,逐渐有些焦躁起来,起身来来回回踱步,却仍迟迟没有见到人回来,不觉间夜深了,黑色笼罩照整片大地,他用火折子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油灯下映衬的人面色越发暗沉,夜静的让人发慌。
      自帐外而来的声音打破这份平静的焦灼:“先行,急急忙唤我过来,所谓何事?”帐子被掀开,也揭开了来人的面容:分明的轮廓上挂着塞外的风霜,堪堪二十出头的少年,鬓角却添了两点斑驳的霜色,一览无波眸色里是触不及底的沉寂,却依旧有种说不出人间风华,正如那句恰似美人眉上霜,不减春色增容光。他说着话取了案牍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二哥,此战云州大胜,一血经年耻,你也算得偿所愿,我有事今夜便要赶回鄞都,此后山水各一方,思虑再三,还是想当面同你道个别,故而急急唤你前来。”依照信中所书,皇兄只怕等不了太久就会动手,这四方有多少眼线尚不清楚,我若是今夜不动身,后果不言而喻;可我今夜若是未同你说声再见,不知道还有没有来日了。左信修避重就轻的说了两句,只道是多年兄弟,总要见一面好好说声道别。
      “什么时候动身?”云归似乎早有预料,也并未多言其他。
      “即刻便准备启程。”
      “这么急?”
      “对,王兄修书过来,催的有些急,迟则生乱嘛。”
      “也好,总是要走的,如今也算是个好时机。”
      “子晤,兄弟一场,虽然你不愿意听,但我还是要说:八年了,何故还如此执迷不误,那终究只是黄粱一梦,她或许早已红颜枯骨,因着此事你与王兄一再滋生龃龉,如今又在此战中锋芒毕露,依着他的性子是不会放过你的,兄弟一场,我自是不愿见你们兵戎相向,若是可以...”
      “先行...不必为难,这些年你已经尽你所能了。”拍了拍身旁人肩膀,左信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在屋子里来回上蹿下跳:“你难道当真要为了那浅薄的一面之缘、守着那真假的不知的承诺,葬送你的一生吗?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恣意潇洒的云小侯爷的影子。”
      云归冷笑着:“当年?”
      那已经久远分明模糊的思绪,渐渐的又清晰了起来,多少日夜,那看似久远,却从未被遗忘的往事:“如今情势紧急,燕临国君势必是要下手了,此行虽凶险,但这婚书是早年间便定好的,秋棠更是于我有恩,若非如今你父亲同样身陷囹圄,我定是要...”
      母亲,君子一诺,五岳为轻,既承风府此诺,非死不破,婚书既定,无论她皇亲贵胄,亦或是流匪草寇,皆是归一生之妻,当尽所能护她周全,承这一纸婚约缔两姓之好,与她祸福共担。若蒙风家小姐不弃,孩儿愿同风小姐携一世白首,生死不离。”
      “我宣北侯府的世子,一表人才,文能挥墨染青山,武可安邦定疆域,哪家姑娘会看不上。”
      少年心思赤忱坦荡,更是经不起逗弄,一下子这红晕便自耳颈后现颈前蔓延:“母亲莫笑取笑儿子,今晚便要动身,这便要去收拾一下行装了。”
      “你去吧,此行万难,诸事当心,若是...”
      “好了,这多愁善感的样子可不像平素的母亲。此去可是给您带儿媳妇的,您还不将这侯府好好整饬一翻,到时候再给人吓跑了。瞧瞧父侯这审美,委实不行。”
      “去吧。”
      “母亲保重。”没承想一去便成了生死两别。
      那记忆深处的一抹惊鸿影,似宣纸泼墨,渐渐晕染开来:“公子说笑了,如今我云府上下满门剩我一人,那不知真假的婚书,公子就全当一场戏言吧。”
      “全当一场戏言。”那藏在胸口预备拿出的红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云归缓缓闭上双目:“戏言,呵。罢了,当年之事,彼此皆是身不由己,他有他的王权路,我有的西山途,兄弟一场,我也不怨他,这数年有你作伴,红尘不算寂寞,即便他日黄泉路上,亦有我云府满门作陪,不虚此生了。只是你此去...罢了,你诸事当心,且重自身才是。”
      “走了。”左信修桀骜不羁的转身离开,却在行至帐外时顿住了脚步,又一次掀开帘帐。
      朗月疏空照,不见故人归。这是云归带着剩余的云州卫来此第八个年头,因为倾城一战,他实实在在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三军统帅,曾经即便他声名远扬,禀上意而来,可他作为罪臣之子,一言一行,总是会遭人质疑,实是举步维艰,直到他们兵临闵都城下,拒圣旨、撕和书,云州兵民方才真正认可这位镇南大将军,他也真正地将云州卫送还云州,可他也实实在在的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左信修望着那煤油灯下的身影,银甲白衣未卸,孤傲冷冽,似卷长风终落索,不斩山川不作休,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终究说不出,静默地又将帐子放下,连夜策马而去。
      此番全了父亲的遗愿,此后山川人间,恍然回首,云归才发觉竟无一处可去,直到那日再次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如山间冷泉的眼睛。
      近月余的时间,左信修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在这中秋月圆当夜进入了鄞都,这阔别数年的王城。看着这漫天华彩四溢的灯火,人潮如织,当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风尘,便随意进了家成衣铺子裁了身紫衣锦袍,玉冠将长发束起。
      “哎呀,这当真是人靠衣装,小公子穿上咱们这店铺的衣服,生生可做个活招牌呢。”
      “既然老板这么会做生意,那就这身,结账吧。”
      “好嘞。”
      当夜,左信修并未去找左信州,而是宿在了客栈里,却在夜里收了到了左信州的来信和帝王金印:信修吾弟,吾因要事,日前离都,明日务必坐镇殿前,稳住内政,以防滋生内乱。
      次日,街道上便响起了这样的字句:“云州捷报:倾城一战,镇南大将军大获全胜。”街头巷尾里,尽是人潮的欢呼声和对这位传闻中镇南大将军的赞颂,还有少女怀春的向往。
      “哎,听说啊,此次,这镇南大将军一举南下,不足半年,连破燕临十三城,打的燕临二十万大军四散溃逃,着急忙慌的就遣人送上求和书,还说要将他们二皇子送来和亲呢。”
      “此言当真?莫不是你胡诌的。”
      “天地良心,字字真言。”
      “那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我...我一远房表哥就在这云州从军,他日前书信告知我的。”
      “你这消息延迟了:云将军日前已经毁议求和书。并扬言若非将他们燕临王送上,此事免谈。”
      “果真。”
      这一时间,更是引得一阵人声鼎沸。
      “不过这云将军到底何许人也,不曾听闻,他同这燕临有如此深仇啊,这燕临要是当真送王君和亲,怕不是要成为天下的笑柄。”
      “这话不对啊,当年我大启内乱,燕临大军趁虚而入,而后又年年犯我疆土,云州百姓经年陷战火纷飞,流离失所,为平这战火,伤亡多少将士,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国仇家恨,血海深仇,焉能说与燕临无仇。要照我说,这云大将军做的对。”
      “但是我怎么又听说,陛下要在此时封将军为镇南侯,召回王城了,临阵换将兵家大忌,那陛下这意思...”
      “你这消息又过时了,听说这镇南大将军早已抗旨经拒不返京,并扬言不破闵都永不还朝。”此言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八百里加急,镇南大将军失踪了。”
      “什么,镇南大将军失踪了。”
      “那边境岂不要再生乱?”
      这一张一合也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众人陷入惶恐不安,突然一袭锦衣玉冠的少年郎策马扬鞭而来,玉声郎朗道:“诸君稍安勿躁,这云将军失踪,我大启还有陛下在,边境不会乱,云州卫更不会败!”
      云州卫,自宣北侯因叛国之事畏罪自尽后,多少年没人再敢提及这三字,这个由宣北侯一手训练出来的云州卫,曾几何时,也是大启乃至整个山河的传奇,语出惊人境,顿时默然生。不过,片刻时间,四下便再次纷杂起来,更甚之前,有人议论着镇南大将军,有人说的则是这语出惊人的少年郎君。
      时至今日,左信修焉能还不明白。他的皇兄将这一切都算的如此清楚明白,包括他也是计划的棋子,所以无论他何时到,这消息和信件都会随他一道而来,而这消息传回王都后,他就必须带着帝王金印出现在朝堂之上,掩人耳目;因为无论如何,大启不能乱,而他,左信州,也是认准这一点,当真不愧是天生的帝王,一如当年的父皇,只是当年的父皇倾尽天下是为美人,而今的你,图谋的又是什么?江山吗?”左无期不禁有些唏嘘,后脊是一阵透骨的寒凉。
      殿堂之内,文武百官持笏而立已近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君王,众人早已按捺不住,但却无人敢做作这出头鸟罢了。
      但总会存在一些例外,甚至于可以说每个王朝,总有那么一到两个更甚至是一群的例外。而他们的出现,恰如其分,似惊鸿一现,如雨后甘霖。
      他,左信修,小字先行,待上凌云左先行,斯是无期盼有期。先王左季之独子,顺理成章原本该是大启的王君,若是没有当年的云州之乱。堂上人此刻尚且不知,那正是方才那穿街而过的少年郎,而他自千里之外奔袭而来,因那一纸密信,为一人而来,那人,正是大启的君王,他的皇兄。
      事情或许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事到如今,他依旧心存了几分侥幸,至少只是失踪,不是直接将死讯传回,如今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少年在沉思中一步步向着那高楼殿宇而去,这些年守着云州的风沙,也只是为了弥补一些遗憾,可遗憾的究竟又是什么呢?是那一年与王权的擦肩,还是与年岁一道埋葬在黄沙里的少年,抑或是猜不透的人心,人心难测。
      可人心本就难测。
      因为有着印信,不足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来到了这乾元殿前,自嘲一笑,当年看着为情所困的父亲在此地饮恨而终,曾扬言不涉人间风月事,袖手山河作上观的他,如今也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搅弄风云了。自庭外看着殿里那些人,立于同一屡平地,却仿佛居高临下的俯视,这群虽持笏躬身站着的人,他们或真或假,或虚或实,心下却少不得几分焦灼。垂眸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轻轻拂了拂衣袍,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抬脚稳步入了殿中。
      “王君近日外出游猎,归期,不详,尔等先回吧。”那自门外而来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一道口子,他走到大殿中央,在上台阶时伸出脚而后片刻片刻停滞,止步下来,袖手一挥随即转身。
      百官可算是寻到了出气口,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打头阵的便是以徐相马首是瞻,自诩是文臣清流,这马前卒嘛,必然是新晋探花,适才上任不久户部员外郎柳城。”
      果不其然,柳城率先出口:“陛下少年真性情,我大启虽是马背上的江山,游猎历来传统,然国事也不可误,如今边境阵前丢帅,此乃大事,陛下焉有醉心玩乐之理。阁下既然能入这皇城,想必不是寻常人,想必知道陛下行踪,还请阁下相助。”
      好一个,柳花风月佳人顾,城府堪比玲珑心的柳大人。左信修淡淡一笑:“柳侍郎,莫急啊,青州引花渠的寒霜姑娘,可还记得,柳大人若是忘了,不妨让在下来提醒你一二?”
      短短数字,柳城一腔‘忠君报国’之辞,无处施展,悻悻然的退回了长列之中。
      文臣一表丹心,武将自也不甘屈居人后,这骁骑营校尉乃武威大将军门生——江离,与徐相素来不合,从来认为这朝堂之水便是这清流之辈给搅混的。口舌之能,却可颠倒乾坤。
      “小公子好手段,这开口便将出得烟花巷,入得君子堂的柳大人说的哑口无言,只是江某不才,如今八百里加急传信镇南侯失踪,大厦将倾时,王上却了无音信,实是令人费解。”
      “江校尉无须费解,不知家中重病老母的买药钱可还够?左右不过是想要个说法罢了。诸位还有何疑虑,一并提出来便是。”那少年郎轻轻挥挥衣袖,神色中竟带了几分王者般的傲然,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怪,难怪如此熟悉,长列中走出一人,步屡略显迟疑。红衣官袍,眉目清俊,皓齿朱唇,这容色竟是比女子还要艳上两分,可此间眉宇却是三分凉薄,三分凶戾,那眉目一拧一抬间,猛的瞪大了双眼,默然间躬身:“那不妨就请清王殿下直言君意。何必在此戏弄下官与诸位大人。”
      “不亏是有秋霜之貌、星月之谋的文大人,目光如炬啊。”左无期笑的放肆,连连拍手:“好,好极了。那么,徐相与禾将军呢?不趁此时聊表一下自己的丹心么。”
      此刻二人却是难得的一致,立刻躬身叩首行礼:臣等无意冒犯,拜见清王殿下,众人见状也纷纷下跪谒见。
      见此,左无期嘴角依旧挂着他那了然的淡笑,却令人辩不清他的神色,是怒还是喜。一切彷佛尽在他的掌中,暗色的眸子中是一派空洞。
      “好了,镇南将军既未接旨,便还就镇南将军,失踪一事,诸位大人不必忧虑,王君已有谋算,所以还烦请各位大人配合本王演完这出好戏,以免燕临趁虚而入。”
      淡漠的眉宇间倏忽便挂上了霜寒,让人望着便不禁心生胆寒。
      “这小王爷常驻南境多年,此番自云州回京,对边境事宜定有些不同见地,不如小王爷说说,如今,合该如何是好啊。”这清王爷乃是先王君独子,也是当今王君唯一存世的弟弟,所以有时众人也称一声小王爷。
      “小王爷自是禀上意而来,既然如此,我等又何须杞人忧天呢,天又不会塌,这地也不会陷,左右这王朝还有小王爷坐镇。”徐相这把和稀泥也算将一众事宜了结,更使得一把祸水东引,顺势便将问题都抛给了他。
      “既然诸位大人暂无良策,那便好好等着吧,等一阵东风来,届时本王与陛下对诸位自有重任。”
      末了出了庙堂,徐敬辞紫袍广袖一揽:“看来,就要起风了。”
      闵都城内,自当年风相阖府惊遭意外,燕临王为表追思,多年再未立相,更有边境纷争不休,国情每况愈下,而今护国大将军战死,大启镇南大将军撕和书,扬言要将其王君辛尹送上和亲轿后,传的是满城风雨,都说燕临将亡了。燕临王辛尹一怒之下御驾亲征,受了伤,只是这伤却久久不见好转,近日却有愈发加重之势,已卧床不起;只是不知何故,在此混战之中大启镇南大将军却无端失踪,彼时只得暂时止戈,大军更是连夜后撤了三十里。
      左信州快马加鞭来此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将军丢了?将军好好的人怎么会丢?”
      “是我等倏忽大意,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冷箭,像是埋伏已久,直奔将军而去,未及反应,将军便已中箭。”
      “那战场之上数万兵士,我等厮杀过去时,就只寻到了一滩血迹和将军坠马时遗落的头盔。”
      “将军丢了,我等当真罪该万死。”
      一声雷霆震怒之音自远处传来:“护主不力,自是罪该万死。”
      闻音而来的余崇文副将迅速从帐内走了出来,其他左、右前锋、军师一道随身而来,看清来人后,余崇文心下一惊,连忙下跪:“陛下。”陛下怎么亲自来了,且时间如此之巧合,更像是提前知道了一切,特意来接管这兵权的,余崇文心下生疑。
      众人见状,纷纷下跪:“参见陛下。”
      “三军阵前无主,你等皆是死罪。”
      余崇文心下一横,看来只能赌一把了:“陛下息怒,所谓法不责众,如今陛下亲临,三军又岂能称之为无主。”私下一片死寂,只有一旁的左前锋在角落里暗暗的扯了扯他的衣角。
      左信州径直朝帐内而去,片刻带着把椅子折返,大马金刀就往那头前一坐,如黑夜一般的深眸里,看不出他的神情,夜静的可以听见风吹过耳畔的声响,刺骨了冷风灌进每一个的骨髓里。终于有人耐不住寒意,一声喷嚏打破的这寂静。
      左信州开口说道:“那诸位的意思呢?”
      余崇文用手轻轻的敲了敲那还留在自己衣袍上的手,左前锋便率先说道:“自是陛下堪为三军统帅。”
      然后众人便随声应和:陛下,陛下,陛下。
      “如此,便就给你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今既然停战了,那就趁此机会,三日之内,寻回朕的云将军。”
      “臣等遵旨。”看来他赌赢了,这陛下就是为了这十五万兵权而来,可为何偏偏是此时呢?如今属实不算良机,若因此此战败了,败了?莫不是这才是陛下要的结果,若是将军在此战中大获全场,只怕此后兵权可卸,军心难归,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帝王,竟全然不顾这数十万将士的生死,但是云将军他还活着吗?今日那箭羽分明是朝着要他的命去的。
      夜色草丛里,破空而来的一道声音打破了这宁静:“阁下好兴致,竟孤身一人在此处欣赏这陌上风月,怎么,这塞上风霜可别有一番滋味?”
      “不敌殿下,温香软玉在怀,冒着寒霜远道而来,奈何此处简陋,尚不能温酒一杯招待。”
      “还是不了,阁下温的酒,本殿可不敢喝。”
      “哦,二殿下,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啊,东西可是您亲自献给你父王的,在下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而已。”
      “口齿伶俐,好样的。”四下空旷无人,那所谓的二殿下笑的越发肆意狂傲,月色暗影下却将他映衬的更加不见活人气息。低沉暗哑带着质问的声音:“只是,本殿有些想不明白,你同那大启的镇南大将军云归应该是不认识的吧。
      “素不相识。”
      “那我倒是不知,他云归的命,怎么就入了姑娘的眼呢。”他迎面对上那人的双眸,如同荒山里窜出的狼群,看着猎物。
      那人眸中的混沌不清,让人看的并不清明,只是平静的说着:“我在这云州边陲之地土生土长,有关这云大将军传闻也是耳听了不少,都说他少年英雄,经年如一日镇守边陲,即便大启式微之下,你们依旧寸土未进,想必定是不凡;但,除却这点,我听的更多的是他容色,都说十里梅林不敌他一眼惊鸿,正巧我新练这血金蛊毒还缺一个药人,虽说传闻不可尽信,但也算是难得的佳选。”
      “这云将军我也算是同他打过照面,凭心而论,生的也确是朗月清风、世无其二,多年边境风霜不仅未减风华,反倒平添了三分霜色,传闻倒是不虚,只是成日一副死人脸罢了,活像别人欠了他三百年账似的,不过,本殿只是没想到,阁下竟还是个看重美色的。”
      “这草色青山可入目,无端风月携雨来,这美食、美景、美色,自是让人心旷神怡些,我俗人一个,亦如是。”
      “罢了,左右这镇南军离了云归,三军无首,不足为惧,人归你,你可要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本殿的眼前,否则的话...”
      “这是自然。”
      待那所谓二殿下离开后,那黑衣人立在寒风里,久久并未离去,似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身后却并未回音,只是出现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岂非正是镇南正苦寻不得的镇南大将军。
      看着眼前的云归,那早已沉寂的心绪似乎有了些许悸动,他们其实也算不得相识吧,只能是一面之缘,或许还有多年残存的一缕妄念。如今看着眼前的人归,神志全无,已是中蛊之兆,但即便是如此空洞的神色,却依旧不影响他眉间胜雪、气若长松般青云之貌,豪迈中藏着几分清雅,看着并不粗粝,如中原辽阔的山水,平添三分春色,很难想象若是这样一张脸,带着给这空洞中添上三分的神色,该是何等绝色,而很多年以前,她大抵是见过的,那般赤诚的眼神,彼时无心,后来...当年无心,妄谈来日。
      风雪一夜,一场相逢,人心黄土两相离,空教赤忱付流水,而今朗月疏空照,不过黄粱梦一枕。彼时风笺不知,八年前的决然转身,带走的却是云归的悲欢,而后也就更不会知道,他一转身面对的是同样父亡母殇,从此经年如一日镇守南疆的结局。
      随后,她开始对着身旁的人自言自语起来:“你说,咱们之间是不是也算一场缘分?可惜啊,是场孽缘。同你说个秘密吧,自八年前雪夜的那场初见,你少年心绪,赤诚坦荡,我心匪石,不可转移也,此后每见一场霜雪,思念便多上一分;可这人就是这样矛盾,当年那样义无反顾的推开你,而后却期盼着重逢,却从没想过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可无论她说什么,云归都是一派空寂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可她看向他的神色里,秋水含情,百转千回。
      而他们仅有的相遇,还要从八年前的那一纸婚约说起。
      那时的燕临,出了一位名震四海的风相—风未已,传闻风相落笔可惊云鹤,一计可策山河,而传闻的原因便是大启与燕临的和书。这风相以一介文官之身同身经百战的宣北侯在云州打的有来有回,最后也是不相上下,临了为百姓生计,提议休战止戈,所以一来二去便有了这燕临丞相与大启宣北侯过从甚密、私相授受的传言,自是传闻,未有实证,却成了燕临王辛尹心中的刺。传言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但王权之下,自是容不得的一个誉满四海,计策八方的权相,这便如同宣在头顶的利刃,扎在心口的毒刺,直到两家预备联姻一事的传出,且愈演愈烈,后来燕临相府与宣北侯府意欲联姻之说传遍四海,引得朝野动荡,众臣非议。而这便成了燕临王赶尽杀绝最好的理由,那一日,在那一场风雪里,埋葬又何止相府满门。
      那时云归的父亲已然是手握十万云州卫的世袭北宣侯,更是因着云州一战,声名尽显,后来的落势也仅是因为萧墙之祸。而彼时的她,是未染风霜的相府嫡小姐,千娇万宠于一身,而风华尽染,绝笔名笺;琬琰,千金美玉,则是她母亲给她提的字。她的父亲风未已贵为燕临王庭宰辅,以一身谋略和书法得名于天下,与大启宣北侯齐名,并称南北风云,以文克武,也守得燕临数十年河山太平,原本笔墨山河轻舟客,此生尽付谈笑间该是她的一生,奈何世事无常。
      王权之下,自是容不得一个勾结外邦、百姓称颂的权相,这四起的流言便成了燕临王君斩草除根的最好的借口。一旨秉承上意:风相私下勾结大启,意欲谋反,按律诛九族,念曾一心为燕临,功在社稷,只裁相府满门,族中弟子改判流刑,永世不得为官,可圣旨落下当夜,金麟卫持刀而入,相府血流成河。从此笺埋黄泉下,玉上惹尘嚣。
      那便是风笺印象中,他与云归的初见。彼时他携一世风华而来,在这尸山血海中,他长衫翩然,似乘风踏雨而来,携满城花开,成了这血色黑夜里唯一的亮色,从此是她心上清风。
      那日,她被母亲藏匿在假山后面,因着寒夜和恐惧在瑟瑟发抖。府内搜寻之人遍布,只能听见:“风相夫人与风府小姐还未找到,继续搜。”
      “搜,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
      传闻这风相为求娶这夫人可在他岳丈宁府门前跪了三日三夜,大雪三日连绵不绝,差点丢性命,宁老爷适才松口,若他能官至九卿,便许他风庭为他宁府婿。如此来说,他应当甚爱其妻,如今他们没有寻到,莫非是风未已将他们藏在了某处?这相府各处都是暗探和杀手,她们还在相府,那假山,定有蹊跷。
      待到天色渐暗时,云归避开暗探复返,前来传旨那行的人已然离去。此时风笺躲在暗处,将一切瞧的分明:他在那假山旁细细寻觅,似乎在找人,最后果然叫他瞧出些端倪,发现了那假山上暗藏了一处机关,发现了里面的一处暗道,寻里而去,便瞧见了她,彼时的银蝶青罗裙早已染上了血渍,而一旁是面色泛白、满身污血难掩清丽的美妇人,不知何时早已咽了气。
      见此景,他有些笨拙的开口:“请问,是风家小姐吗。”
      那时的风笺,人在尘世心归黄泉,满身戾气无处宣泄,见着光风霁月的他,似乎想将他一道拉入地狱:“你也是来杀人的,如你所见。我父已故,母已亡,残命一条,要取,自便。”
      “不,不,不是,你应该就是风姑娘了。”
      “一会姑娘,一会小姐,你到底是何人。”
      “在下云归,家母令我前来搭救风姑娘与风...夫人。”
      云归,听到这个名字,她顿了一顿,好似想到了些什么,罢了,也是无端之人,便捻住了方才那般盛那边恣意外露的戾气,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来迟了,如你所见,高堂已故,独我一人。”
      “那你,可随我,回...大启吧。”青涩的少年怀着初见的慌张,轻声的试探,好像面对这一个瓷娃娃,一不小心就会给弄碎了。
      若是见过他金戈铁马的模样,便知今日的他是从未有过的笨拙。大抵也会生上几分善意,不至如此不屑一顾。只是曾经的风笺无缘得见,而今见着了,却又好似没见着。
      她冷冷的笑着,轻蔑地说道:“大启,去那里干什么,换个地方等死吗?我父一生为燕临,燕临负我父,可你们大启又算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也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罢了。”
      对着那时的风笺,不知云归想到了什么,突然正了衣襟,坚定了神色,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很是紧张,半晌后吐出了一句:“若...你愿意,今后,换我护你一生安好。”十五的少年带着朗月清风般的疏怀、不容质疑的坚定,脱口而出的是期许一生的承诺,对于那时身陷囹圄的风笺,说不动心是假的,和着西风烈烈下衣袂飞扬的身姿,大抵是她一生唯二难以忘却的情形。
      但对于家破人亡、自困樊笼的她来说,谈风弄月于她而言,不过是滋生妄念,徒增枷锁罢了,短暂的迟疑后便说出了:“云公子好意,风笺心领。但我生于斯长于斯,若死也便埋于此。若有幸能留的一命残存,也定要向这王都讨一个公道。”若是有缘,或许...她没有再言语,转身从密道离去,只留一抹桀骜清冷的背影。十二载的风月年华,那个恣意纯粹的风笺,还有那适才萌生的情丝,都一并埋葬那个寂寥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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