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87、【蛇须】镜中花

　　00.
　　镜中花，水中月，梦中人。

　　八岐大蛇低垂眼眸俯瞅着冰棺内的神将大人，他不紧不慢伏下身去，炽热滚烫的吻随即落在神将大人额间暗淡的神纹上。

　　他耐心极强，但他也并非喜欢坐比待毙，他找到了一种可以共享的秘法，并将这秘法实现在须佐之男身上。

　　01.
　　他好像缺失了什么。

　　八岐大蛇抬手覆上胸口，胸口一禺间忽地变得无比荒芜，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须佐之男那双鎏金的雷霆之目失去光彩而从他身体里流逝，他低垂蛇目，下意识寻用神力探查一番身躯，却又无法发现任何异样。

　　除却胸口处始终无法湮灭的天羽羽斩残留下的伤痕，这副身躯仍旧是那样强壮结实、神力充盈。

　　可是——他缺少了什么呢？

　　八岐大蛇微蹙眉宇，蛇目无意识搜寻起那道金色身影，被骨蛇骨刺高高悬挂的金色身影死气沉沉向后仰倒脑袋，猩红血液纷纷顺着无力垂下的手臂没入了地上，半阖的漂亮眼睛失焦看着某处。

　　他死死盯着须佐之男片刻，抬手瞬间，贯穿那道金色身影的骨刺从须佐之男体内猛然撤出，汩汩涌出的血液向周遭喷溅，盯着那坠落而下的身躯，他的心跳倏地愈发激烈，噗通噗通，仿佛随时都可以跳出胸腔。

　　须佐之男残骸坠落的时刻，他几乎是鬼使神差接住了他。

　　当冰冷的躯壳落入他冰冷的怀抱中，当失去了灼热呼吸的头颅倚靠他脖颈处，当柔软而又有些寒意的唇瓣紧贴他的肌肤之时，他瞳孔一缩，剧烈跳动的心脏骤然停滞了片刻，他的手掌轻揽过须佐之男腰身，猩红粘稠的血液沾染上他的手掌。

　　一股蛮横的电流顷刻间灌溉了八岐大蛇全身，他耳边的世界陷入嗡鸣当中，大脑最后的意识之海只剩下空白。

　　八岐大蛇忽然觉得千年以来表面上的厮杀着实可笑得令人发指，向四周溃散开的神力无法弥补这具支离破碎的身躯，怀中逐渐消散的身躯让他后知后觉用神力去维持，他不想让须佐之男就这样突兀离开他的身边，外来的神力仅仅只能修复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表面，内里搅得四分五裂的存在再也无法弥补。

　　——他在意的、他所忘不了的，原来至始至终只有他啊。

　　喉结上下滚动间，八岐大蛇极其缓慢地、恍然大悟地去偏过头亲吻上须佐之男晕染开猩红的柔软发间。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只是用唇瓣擦过须佐之男柔软发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八岐大蛇漫不经心思绪着，平日里总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塑造出威武模样的须佐之男实际上纤细瘦削，手掌下的腰身不堪一握，长久抑制神力的镣铐早已在最后一场纷争开启时不知所踪，他如今需要一副镣铐，利用镣铐勉强将弥补的神力紧锁进这副躯壳里。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须佐之男的存在还是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呢？

　　“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另只手牵起须佐之男毫无反应的手，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掌心紧密相贴，他牵着须佐之男的手落至唇边。

　　天照口中所谓的爱竟然悄无声息降临他的身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爱」、所有的情绪都被须佐之男一并还至给他。

　　“原来你也从未准备放过我啊。”

　　02.
　　冰棺里的残骸被落樱小心翼翼包裹，粉嫩娇艳的花瓣将这张冷峻锐利的面孔衬得更加苍白。

　　时间在此凝固，须佐之男就仿佛只是入眠了般，额间片片金叶环绕而成的金饰遮挡住部分神纹，那双漂亮的鎏金双目紧闭，双手交合覆在小腹处，身上被换成了一袭圣洁的长衫，袖口上绣着鎏金玫瑰与雷霆化作的花枝纹路，半边酒红长袖宛若玫瑰绽放般红绸层层堆叠，腰间系着的猩红流苏勾勒出他纤细腰身，手臂与长腿被黑金相间的甲胄包裹。

　　“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赤裸着双脚缓步走近这樽承载他所有情愫的冰棺，他自言自语呢喃着，像是在自我催眠些什么，“说起来，我近些天又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

　　他站在冰棺一侧，低垂眼目温柔地注视着冰棺里毫无呼吸的须佐之男，那副命定纷争中早已丢失的镣铐重新覆在了须佐之男腕间。

　　八岐大蛇倚靠在蛇魔身上，一手抵在冰棺上支着脑袋，一手心不在焉探进冰棺内去抚摸过须佐之男冰冷的脸颊，不经意蹭过荆棘玫瑰耳坠。

　　分不清究竟是冰棺内的寒意，还是须佐之男尸骸满身的冰冷，他竟觉得有些冷了，是再怎么灼热也无法温暖的寒冷。

　　“我留下了你所喜爱、庇佑的人类们。看着那些脆弱的人类在泥潭中爆发出同你那般耀眼的光芒倒是有趣。”八岐大蛇顺了顺须佐之男淡金的半长发，又捋顺须佐之男微翘的发尾，用着温柔的口吻轻声道来：“须佐之男，你想看看吗——还是算了，倘若你看到的话，或许就要与我闹了。”

　　话语落了下来，八岐大蛇刻意静默了片刻，深邃的绛紫色蛇目幽幽注视着须佐之男，可毋论呼吸，须佐之男就连眼睑都未曾轻颤过。

　　真奇怪啊。

　　为什么你就是没有反应呢？

　　八岐大蛇蛇目里闪过一丝惘然，没有神力的维持，荆棘玫瑰耳坠只是个放在冰棺里的摆设，那对他特意寻来的耳坠静静躺在落樱上，就如同须佐之男一般。

　　“须佐之男。”

　　虽说在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八岐大蛇还是轻笑一声，手指慢慢向下扣住须佐之男覆着甲胄的手背，那耀眼的雷纹烙印进他的蛇目当中，他牵起须佐之男的手覆上自己脸颊，脸颊在须佐之男手中蹭了又蹭，一个轻飘飘的吻紧接着落至掌心。

　　“如今也只有我会这么纵容你了。”

　　八岐大蛇的音调渐渐降低，最终回归了虚无，嘴角噙起的笑意也跟着一一放平，他眨了眨眼，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扬起浅浅笑意，那副满是阴翳可怖的模样只存在那么一瞬息。

　　须佐之男会回来的。

　　须佐之男一定会回来的。

　　就因为他还在人世间，就因为须佐之男所喜爱的人间还在他的掌心之中，所以须佐之男一定会回来的，哪怕堕入了地狱里，也会拼了命地从地狱中爬出。

　　而他只要等候。

　　静静侯待须佐之男的回归，然后再次将须佐之男收入囊中，成为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到那时，他就不会轻易放过须佐之男了。

　　“须佐之男呀，”八岐大蛇将覆在脸颊上冰冷的手重新放回须佐之男小腹处，随后撑起身子来，利用自己的身型完全笼罩住冰棺内的须佐之男，“我等你回来的那天。”

　　03.
　　神明也会有死而复生的那刻吗？

　　须佐之男眼睑微颤，剑眉紧蹙，浑身上下被用力拆开重组了那般不适，从骨子里蔓延开细细密密的痛楚犹如锐利的冰针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空虚的身体里神力缓慢流动，他试图操控僵硬无比的身体活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成功蜷缩了下手机，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总算挣扎着从冰棺内支撑起过于沉重的身躯。

　　冰棺内薄霜的寒意在掌心下扩散开来，他注意到自己身上这袭从未见过的衣裳，未等他仔细多想，他只坚持了一小会便头晕脑胀，细细密密的疼痛将他还未来得及恢复的大脑刺得生疼，最后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大脑中炸开。

　　不对——

　　记忆堪堪回笼，须佐之男猛然睁大眼睛，却又连连呛咳好几声。

　　强行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才让他意识到这并非他的梦境，他略有些迷茫地垂眸瞥了眼自身打扮，与身下铺就的那层仍旧娇艳欲滴的落樱，后知后觉鼻尖始终萦绕着与八岐大蛇身上相似的樱花清香，紧接着又抬眸望向眼前显然是高天原神殿的地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须佐之男忽然萌生了一个荒缪而又糟糕的想法，不知道的寒意顺着脊背而上，昏沉的大脑还在刺痛，他努力支撑起身子想要从冰棺里起身，他的余光忽地注意到冰棺内吐着蛇信的蛇魔，蛇魔歪着脑袋，蛇目牢牢锁定他动作，不知道八岐大蛇又从这条他留下的蛇魔关注了他多久。

　　他先前竟然没有注意到那条满满裹挟着八岐大蛇不详气息的蛇魔，目光一凝，果断调动体内极小部分的雷电落至那条蛇魔身上，雷电威力不大，但也足以让那条蛇魔湮灭在雷光之下。

　　“咳……”

　　须佐之男再也压抑不住喉间腥甜，嘴角溢出的鲜血无比猩红，他缓解了一小会，勉强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又踉跄着从冰棺里离开。

　　偌大的神殿里没有任何守卫，但刚苏醒且还空虚的身躯还是脆弱了，走了还没几步，他就只得勉强扶着墙缓了会劲，眼前视野好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他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须佐之男，”低沉的嗓音倏然在须佐之男耳畔响起，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却又突兀从后方扶住了须佐之男，尖巧的下颚亲昵搁在他的肩膀上，“你永远不会好好听话。”

　　须佐之男再听到那道声音响起时没法保持冷静，呼吸猛地一滞，冰冷的气息从被扶住的手臂开始一点点蔓延开，他渐渐失去了对躯壳的掌控权。

　　他缓慢地、僵硬地偏头看向搁在自己肩膀的八岐大蛇，八岐大蛇笑意盈盈地凝望着他，另一手从后方不紧不慢搂上他的腰身。

　　脑袋里被忽略的细节让须佐之男总算清楚为什么先前没有注意到那条被八岐大蛇留在冰棺内的蛇魔了，距离他死在高天原审判场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里八岐大蛇不知出何种缘由将他的尸骸完整保留了下来，他的体内凝聚着八岐大蛇的神力气息，他的身体指不准在某一个瞬间也熟悉了八岐大蛇的靠近。

　　光怪陆离的事实旁他目光沉沉注视着眼前的八岐大蛇，八岐大蛇嘴角噙着抹轻笑，幽深的绛紫蛇目倒映着他的轮廓。

　　“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蛇目里翻涌起他所无法看懂的情绪。

　　“欢迎回到我的世界里——与我共享生命的神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