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105、【蛇须】向我祈愿 上

　　00.
　　八岐大蛇幼时在海滩上曾瞥见过一闪而过的金色身影，那道金色身影速度之快以至于八岐大蛇当时无法敢肯定。

　　之后数十年的人生，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便会乘着月色去往年幼时曾踏及的海滩上。

　　他会看着平静海平面上所倒映出的皎洁明月，又看着时而跃出海面的游鱼，夜晚海边带来的冷风席卷着他银白长发，他却浑然不觉，绛紫蛇目的视线最后落至那块经过风吹雨打不曾改变的礁石上——

　　他无意窥见的那道金色身影当时便是双手撑在礁石上，那头随风摆动的淡金长发就远比太阳光辉还要更加耀眼……

　　01.
　　是梦吗？

　　八岐大蛇目光晦涩地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水面，冰冷的海浪拍打着临岸的礁石，他沉默不语，海鸥在耳畔啼鸣，带来了清风吹拂海面的响声。

　　不。

　　那从不会只是他梦里才会发生的事物。

　　虽说那虚无缥缈的身影犹如鬼魅般会在某天午夜时分突兀拜访他的梦境，给他黑白梦境增添分与众不同的光景，让人无法抗拒，甘愿清醒地沉溺于梦境中，可这一切归根究底还是基于现实的惊鸿一面。

　　八岐大蛇其实鲜少做梦，现实且理智的人是不会沦陷于琉璃般美妙梦境中，更何况他厌恶一切脱离掌控的感受，那样的感受或许糟糕透顶，所以八岐大蛇从未有任何东西脱离掌控的时刻，除却这几十年前便无法掌控的身影。

　　但很意外的。

　　他想要将那个有了分光亮的梦境延长，他想要看清那缠绕了自己几十年光阴的金色身影的存在。

　　八岐大蛇轻笑了声，他不紧不慢俯下身捧起漫过脚踝还没褪去的海水，笔直的西装长裤裤腿被海水浸泡，他丝毫不在意，只一味微笑着注视海水从指缝间溢出。

　　就像他始终无法抓到的那道金色身影。

　　八岐大蛇猛然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中，慵懒地掀起了琉璃般剔透的绛紫色蛇目望向远方。

　　——他总有一天会抓住魂牵梦绕的那道金色身影。

　　02.
　　夜幕降临，窗外电闪雷鸣，今晚又是注定是个雨夜。

　　说起来，当初他窥见那道身影的时候，也是跟今晚一样的天气。

　　八岐大蛇侧头深深透过窗户凝望着那掀起巨大海浪的海平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钢琴上没有因此停留地奏响乐曲，他嘴角噙起抹浅淡笑意，思绪早已飞往不知名的远方。

　　直至。

　　乐曲弹奏倏然错了一处音节，当事人却没有任何心思去理会，他死死盯着雷光照亮的海平面上倏然跃出的一抹游鱼般金色身影，那张犹如面具般过分完美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漫长的几十年光阴寻觅最后终将帷幕，莫大的喜悦一时间占据他所有思绪，他恶作剧得逞般低低笑出了声，绛紫色蛇目深处蕴含起无穷的危险和疯狂，他的所有视线悉数停留于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海平面，紧接着不疾不徐站起身走出屋门，步履有力沉稳，一步步朝着那幽深的海水迈开步伐。

　　他的时机刚巧。

　　又或者他与那道金色身影的缘分远不止于此。

　　在下一秒骤然澄亮的雷光之下，那抹几十年前曾令他惊鸿一瞥的金色身影又一次纵身跃出海面，出现在礁石之上。

　　两条纤细的手臂撑在礁石，长相奇异却显然并非凡物的金饰圈在他的腕间，裸露在外的胸膛上雷霆印记应召雷雨天，就仿佛象征着他是雷鸣之子。

　　那无数回午夜梦回时所窥见的面容不再模糊，清冷俊秀的面孔深深倒映在八岐大蛇蛇目之中，原先记忆里淡金色长发不知何时裁剪成半长发，凌乱贴在脸颊上，海水嘀嗒嘀嗒顺着发梢滴落，又顺着白皙肌肤滑落没入礁石里。

　　额间日蚀的冰冷抹额遮挡住绝大部分雷霆纹路，那双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鎏金双目直勾勾盯着他所在的方向，似乎万物在这身影面前早已失去了原有色彩，却仍带着未受驯的野兽般几分野性。

　　更让八岐大蛇挪不开目光的是他腰际以下那条巨大的鎏金鱼尾，片片鳞片在雷光之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耀眼光斑。

　　你是否相信一见钟情？

　　八岐大蛇不合时宜想起曾经记者朝他询问的问题，他自然不相信一见钟情，甚至在此之前对所谓的「爱」更是嗤之以鼻，也能够洋洋洒洒写下批判「爱」的无数字文。

　　但。

　　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名为「爱」。

　　轰隆——

　　又一声雷鸣骤响，雷电没入那道金色身影背后深邃的海洋之中，随之而来的雷光将那张精致面容衬得更加富有攻击性，以及缺乏一丝人性。

　　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被倏然剧烈跳动的心脏震得发麻发颤，他死死盯着那道倚在礁石上的金色身影，蛇目长时间盯着耀眼事物而变得有些干涩，可他却丝毫没有想要挪开视线的想法。

　　他的心为之兴奋。

　　时隔数十年，他又一次窥见了那道金色身影出现。

　　耀眼得依旧如此令人心动，耀眼得依旧如此令人无法挪开视线。

　　03.
　　金发的人鱼先生那双鎏金色双目一眨不眨审视着夜晚独自来到海边又一步步朝他靠近的人类。

　　“马上就要下雨了。”

　　人鱼先生没有任何要抵抗的动作，他注视着已然缓步走至礁石边的八岐大蛇，眼看海水即将漫过这位年轻俊朗的人类脚踝，他又一次开口轻声提醒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八岐大蛇眨了眨蛇目，他语调还算和缓，抬眸对上礁石上人鱼先生不明所以的视线，似乎只有这样的情绪变化才能让人鱼先生那双缺乏人性的双目多分人性。

　　八岐大蛇话语落下便没了下文，人鱼先生极其茫然地俯视着不怕死的人类片刻。

　　“……我见过你。”

　　人鱼先生的话语让八岐大蛇心头难以抑制地一颤，圆润的瞳仁骤然向中心收紧，他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头一回将兴奋隐隐展露。

　　人鱼先生突兀跳进海水里，溅起的巨大浪花打湿了八岐大蛇身上合身得体的白西装，八岐大蛇只是轻笑了声，抹开脸上溅到的水花，下一刻，那人鱼先生又猛然从海水中探出身来，八岐大蛇甚至能感觉到扑洒在脸颊上裹挟着海水寒意的呼吸。

　　他们的距离因人鱼先生这样突兀行为而无比靠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吐息起伏，他的手腕被人鱼先生攥入手心，他顺势低头看着大半身子仍浸泡海水之中的人鱼先生。

　　湿漉漉的衣裳紧贴肌肤并不好受，可人鱼先生的手同样冰冷，无法将他湿漉漉的衣袖烘干。

　　“在二十一年前的雨夜里。”人鱼先生观察得仔细，那双冰冷的鎏金色眼眸倏然毫无防备地荡开一抹笑意，“你长高了，之前我还估摸着你连我的尾巴都不到。”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相信。」

　　因为一见钟情，哪怕仅仅只是个背影，他不惜为此寻觅的数十年，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八岐大蛇几年后回答了几年前那位记者的问题，他的大脑无比清明，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并没有因为突兀出现的情感而湮灭于某个瞬间。

　　八岐大蛇嘴角满意的笑意不由扩大了几分，反手扣住人鱼先生的手腕，另一手娴熟地将主动凑到跟前的人鱼先生拥入自己怀中，并非海水那些腥臭的气息，人鱼先生身上淡淡的琥珀香将他萦绕，他的指尖状似无意触碰到那尾鱼尾上冰冷的鳞片，而生活于深海的人鱼先生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靠得太近，也太过于暧昧。

　　“我在寻找你呀。”

　　雨水伴随雷荒而来，划破苍穹宁静的雷电炸响，可八岐大蛇的声音清晰传入人鱼先生双耳中，他的双手自然而然攀附上八岐大蛇的肩头。

　　这时候，人鱼先生比起人鱼，更像那蛊惑人心的恶魔了。

　　八岐大蛇垂落的目光晦暗不明，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变得滚烫，这让人鱼先生有些不适地偏头想要避开。

　　人鱼先生还不忘问：“为什么？”

　　“海洋过于冷清，我想——你并不喜欢，否则我不会再次见到你了。”八岐大蛇牵起搭在自己肩头的一只手到唇边，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轻轻在那光洁的手背上落下一吻，而他的视线至始至终没有从人鱼先生身上挪开，“我想带你离开冰冷的海洋，去往热闹的海岸。”

　　人鱼先生直直望着他，似乎想要看透八岐大蛇犹如面具般完美神色下所隐藏起的深意，最终无果。

　　人鱼先生向往热闹的人间。

　　当初八岐大蛇再海边购置房产的目地远不止因为当年是在这里与人鱼先生初见，更是他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寻觅中所窥探到的结果。

　　见人鱼先生没有要抵抗的意思，八岐大蛇拥抱人鱼先生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腹下的肌肤游鱼般滑腻，“八岐大蛇，我的名字。”

　　人鱼先生略微有些迟疑，但想起了什么般开口：“须佐之男。”

　　04.
　　在二十一年后同样电闪雷鸣的雨夜中，八岐大蛇又一次见到了魂牵梦绕的那道金色身影，也知晓了那道金色身影的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