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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梦见母亲了。”  谢燮莫名 ...

  •   第五十七章

      氤氲之中,谢燮看见伊甸园里吃着奶与蜜的信徒、游弋的蛇;看见辉煌的教堂里,醒目的色彩;听见激昂的吟诵……

      “冷嘛?”

      谢燮看得见圣经,却看不清上帝的形貌,只能依稀听见他努力想要装温和的语气。

      冷啊,她一直觉得奥城是一座只有冬夏、没有春秋的城市,但是她现在是在奥城嘛?

      她已经分不清了,良久的,谢燮没有作声。

      “要来一剂嘛?”“上帝”又问,轻车熟路地抄起手里的针筒,往下拉,又怼上去。

      眼朝下伏着的谢燮,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谢燮今晚第一次看见谢之权的脸,同她记忆里的相差甚多。

      谢之权不喜欢拍照,谢燮唯一见过的一张还是在她母亲谢之岚的手里。

      那时的她精力格外旺盛,将整天带她的谢之权折腾得不轻。

      又一次,谢之权被她“遛”得累了,在谢之岚处理完议会处公务回来的时候,谢之权甩手,把她给扔向谢之岚,向谢之岚轻声“控诉”着,无非就是谢燮这会儿就已经很重了,抱在手里跟抱秤砣一样;谢燮太会跑了,两只小腿一跑起来跟头小豹子一样。

      “之前挑人带她,你现在可还想要?”谢之岚问:“要的话,今天就能安排人上岗。”

      “那怎么能行?”谢之权忿忿,“本来那些老玩意就看不惯我了,要是再让他们知道我连亲生女儿都带不好,保不准怎么编排我?”

      谢之岚轻笑,“你还怕他们呀?”

      谢之权心想,他压根不是怕那些老不死的古板,他是讨厌那些人说的话,开口闭口就是他配不上谢之岚,他的出身是一宗罪,出身婆罗洲狩猎场,那个孕育了帮派、枪支械斗和毒·品的巢穴;他最初是谢之岚认的继弟又是一宗罪,可不能再让他们找到错处,借题发挥了。

      语言是有力量的,他不敢想谢之岚听多了,会不会也心生异样,真的发现他其实哪哪都不怎么好,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你女儿,简直就是一个混世小魔童。”谢之权一边轻声嗔怨着,一边站在谢之岚旁边,轻轻地贴着她臂膀。

      谢之岚稳稳地接住了小小但又壮实的谢燮,还往上颠了颠,逗得谢燮豁牙笑,笑声止不住。

      “像你。”谢之岚轻笑点评。

      “哪有呀。”谢之权跟谢之岚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不由自主地带“咿啊呀”,不带就像是说不了话一样,“我小时候在婆罗洲狩猎场的时候都没有顽。”

      这时候的谢燮好奇心格外旺盛,对新鲜事物总是很好奇,特别喜欢“鹦鹉学舌”。

      她就跟着谢之权读:“婆罗……”

      谢之权脸色霎时一变,瞪向她,诘声,“这跟你有关系吗?这么好管闲事呢!”

      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和爱人的孩子出生在一个相当具有名望、充满魅力、遍地是黄金的上流社会!

      谢燮从小就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别人被父亲这么一吼,估计就当场被吓懵了吓哭了,但是谢燮被这样一弄,反倒会被激起怒气,怒气又会进化成斗气,都快钻破她小小、尚且稚嫩的四肢。

      她在谢之岚的怀里蹦跶着,起誓要和不友善的谢之权“决斗”。

      蹦跶得太过激烈,闹得谢之岚差点没能抱住她。

      谢之岚只得一边抱稳,一边劝和这对父女俩,她知道谢之权相当排斥和婆罗洲的相关,只能先是对他说,“怀星到学说话的年龄了,多正常。再说了,婆罗洲狩猎场又怎么了?我要没有到哪儿,怎么认识你?”

      谢之权闻言脸色稍霁,就听谢之岚又道:“以后啊,搞不好我们怀星也会喜欢上婆罗洲狩猎场出身的Omega呢。”

      谢之权的脸色就更烂了,“不可能!我绝对不同意!那个地方出来的能有几个好玩意儿?!”

      谢燮又要学,“好玩……”

      谢之岚一面更加抱紧了谢燮,捂住了她耳朵,一面同谢之权说,正色,“有失偏颇。”

      谢之岚脸色严肃了起来,语气也很正式,让人听着甚至隐约参杂着不悦。

      其他的不知道,但是谢之权知道她是最注重孩子教育,刚刚他说那种话,有带坏孩子的嫌疑……这样一想,谢之权整个人又软了下来,痴痴缠缠贴着谢之岚,“我除外嘛。”

      谢之岚没有纠正这句话,她只是“嗯”了一声,松开了捂住谢燮耳朵的手,同谢之权说话,“之权,我始终不认为‘出身’能决定一个人的一切。”

      她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道:“或许是我们这批人还不够努力,议会推进的平民参议进程太慢了。当群体没有政治力量支撑的时候,说再多也只是空中楼阁。”

      谢之权完全没听懂谢之岚在说些什么,只能依稀觉得可能是正事,一贯乖巧地附和并赞同,给足情绪价值,其他的他全没入心。

      谢之岚见他这副情态,也知晓一二,无奈,只能将目光转移到谢燮身上,将她举高,迎着煦光问她,“怀星,你听懂了嘛?”

      谢燮拍着两只小手,一会儿举高过眉心,重重地拍着,一会儿又放下来,摸摸谢之岚的脸。

      “听懂了呀,”谢之岚脸上笑意一直不减,“真好、真好。”

      谢之权在一旁看着,“懂不懂”的小插曲,他也不怎么在意;或者说任何并不影响他和谢之岚感情的事儿,他几乎全不在乎。

      不过谢之岚的注意力全在谢燮身上,他还是有点吃味,尽管这是他给谢之岚生的女儿。

      ……

      有春入夏、长夏余冬、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谢燮已经长到了能够独自骑马儿、打马球的身量。

      这个时间段,谢之岚生了一场奇怪的病、身形日渐消瘦,谢之权遍寻天下名医求治,谢氏第一医院也在这个时候顺势建立。

      谢之岚白天在家的频率开始变得格外频繁,她会在主宅接见各种职业、各个阶层的人,有时谢燮也会被她抱至前厅,听那些大人说话,其中有几个谢燮很眼熟,是经常能在新闻日报里看见的大人。

      谢之岚交谈完,送别那些人之后,就会把谢燮抱在膝上,让她陪同一道看公务。

      小孩心性总是坐不住,谢之岚便会拿一些好玩儿的哄她,一次摸到了身上一直带着的照片,展给谢燮看。

      照片上是一个面庞涩青、两眼格外明亮圆满的男Omega,眼压眉,面对着手持镜头的人,形容紧张,但五官俊丽无双,浑身气质野性难驯。

      谢燮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双熟悉的眼睛,“这是爸爸?”她说。

      谢之岚弹了弹相片,“除了爸爸,还能是谁呢?”

      “和现在有点不一样呢。”谢燮直言不讳。

      其实何止有点儿不一样,几乎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照片上的谢之权虽看着冷冰冰的,但投向镜头外面的人的一瞥,低低的,又热切的,那抹眼神与旁人都不大相同。

      现在的谢之权,谢燮得回忆一番才能记得起来,她已经好久没在家里看到过谢之权了。是一副看似彬彬有礼、讲究礼貌的体面人模样,实则……谢燮一时间形容不出来,但和谢之权单独相处时,总是令她提心吊胆,就怕哪一句话说错了,哪一个词语说错了,惹得他发笑,继而毫无预兆得大怒。

      要是谢之岚一同在时,那就彻底安全无虞了。

      谢之岚闻言,“因为爸爸觉得现在他那种方式才能让这个家更好。”

      谢燮窝在谢之岚怀里,抬手摸了摸谢之岚的脸,“妈妈,你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嘛?”

      谢之岚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将下巴磕在谢燮头顶上,“好多了。”

      谢燮又问:“妈妈今天把药吃了嘛?”

      “嗯呢。”谢之岚耐心地回答女儿的问题。

      “……妈妈,我闻到你身上苦苦的,是药味嘛?”谢燮抻直了一点,双臂拢住谢之岚脖颈,把脸埋在脖颈处,使劲地嗅,嗅完又舔,像只小狗一样,“我要把妈妈身上的苦味都吃掉!”

      谢之岚完全被逗笑,享受着脖颈处传来的热乎乎的气息,很有她小时候养的小鸡崽子的味道。

      她和谢之权的这两个孩子,性格大相径庭。

      大的性格几乎和谢之权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而怀里这个小的,聪明、坦荡又内敛,最重要的就是,谢之岚颇为自私地想,这么多年暗中观察下来,谢燮相当有天赋,继续她未竟的事业。

      谢之岚没有多做犹豫,她解开自己脖颈上的一块圆玉,亲手戴在谢燮身上,将她手拿下,引她去摸那块玉,“好孩子,以后谢家所有人都要听你的。”

      “要记住自己想做的事情。”

      ……

      谢之岚患伤离世后的第十年,谢之权凭两个孩子,顺利登上家主的位置,而谢燮刚考上大学,通过学令营,大一暑假第一次进议会秘书处实习,做一些打杂的工作。

      当时奥城上层社会里流行“期待贵族家族回归政坛”的风潮,谢燮本人则和她已故的母亲一样,完全秉持反对意见。

      但是碍于她的身份,掣肘之下,她也只能时常化名,写一些反对的小文章、小笑话发表在一些学生报上,很快就吸引了一批跟随她的读者朋友们、共频者。

      形势愈演愈烈,两边舆论冲突陈出不穷。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彼时奥城国民日报社的社长是她的亲舅舅,也就是她母亲的亲弟弟,他很快通过内部渠道查出了谢燮的身份,第一时间就报告给了谢之权。

      当天,谢燮刚下课就被管家接回了谢家主宅。

      主宅幽深的书房里,谢之权坐在主位上,拿着学生报一页一页地翻,谢燮就站在地毯上。

      谢之权看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看到火烧云烧到了窗梢,谢之权将一叠厚厚的学生报尽数扔在了桌上,凉声,“你舅舅说这些都是你写的,嗯?”

      谢燮很识道,她也知道谢之权最讨厌别人欺骗他,尤其是一些蠢得要死、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欺骗。

      有时,不合时宜的伪装只会徒增笑柄。

      “是,”所以他一问,谢燮就很坦然地承认了,“是我。”

      谢之权把桌上的报纸挥开,摸出了雪茄,剪开,但是没有点,就这样夹在两指上,眼皮都没怎么掀高,“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谢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可是我喜欢。您不喜欢,所以您不会去做;我喜欢,所以我就自己去做了。而且,我并没有打着您女儿的旗号去做这件事。”

      “嗬。”谢之权笑了,“你舅舅那个蠢东西都能查到,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

      谢燮没有再说话。

      谢之权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再次拿起了桌上的学生报,念了几段,很快就停了下来,凝眉良久,最后,他说,“写得不错。可惜,你父亲始终认为民主制度是中产阶级如此平庸的原因。这种制度天然倾向于中间状态,趋向平庸。”

      “所以,”谢燮:“那您是共·产·主·义者吗?”

      “更不,”谢之权笑容更大了一点,“这更完全不符合人性的懦弱本质。”

      谢燮再次安静了两秒,这一次,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直视自己的父亲,“您是想用什么来代替民主制度呢?”

      “我认为,”谢之权:“我们应该实行贵族政治。”

      “……”谢燮顿了一下,“什么?”

      谢之权笑意更浓,“我知道你听清了。若日后有文化修养且开明的统治阶级领导的话,贵族政治比民主制度好上千万遍。”

      “我明白了,”谢燮神色自若,将自己心中所惑问出口,“那些普通人怎么办呢?”

      谢之权皱了皱眉头,谢燮怀疑这一瞬间,他压根不理解“普通人”这一概念,即便他出身于贫瘠困苦的婆罗洲狩猎场。

      谢燮只得又道:“祖上不是贵族、没有和贵族联姻,无产的那些人。”

      谢之权浑不在意,“他们可以工作。工作会让人有尊严。”

      “噢,劳动有价值。”谢燮鼻翼微张,沉了沉肩,“那父亲,普通民众百姓愿意放弃选举权吗?”

      她的话音刚落,谢之权立刻笑出了声,短促又尖细的笑声。

      谢燮听得出来,他这下是真的很快活。

      “傻孩子,”谢之权平复了些许笑意,还是藏不住,“你不会真的以为选举权会影响社会变革吧?这显然并不能。在我看来,任何一个党派人士都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都是当官的思维,都没有荣誉感。但是贵族就不一样了,我们身上至少有一种众所周知的集体荣誉感。”

      谢燮始终没有笑,她的脸色很平静,她的语气也很平静,“父亲,您可能高估了贵族的理想准则。”

      谢之权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收敛了一点笑意,“说说你的看法。”

      “我觉得您对政客的看法过于愤世嫉俗了。”谢燮坦言,“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愤世嫉俗?”谢之权:“更像是一种务实。”

      谢燮目不移视,“渴望贵族统治,这件事听起来可不太务实。”

      “那怎么办呢?”谢之权握拳抵唇,眼珠子往上翻,“我们就该接受一切强塞过来的体制,像一群绵羊一样?”

      “不,”谢燮沉声,“但要是觉得精英和文化人就该高高在上,而愚笨的工人就该身处底层,却还谈什么人人有尊严?这简直是荒谬的势利眼。但是有一点,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平庸,这是不争的事实。但重要的是,我们大家都有可以选择、可以抱怨、也可以与之抗争的权利和能力。”

      “你说这些有意义吗?毫无。”谢之权起身,俯视着她,彻底没了笑意,只剩下眼若寒霜,“谢怀星,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并不属于你说的那些庸人之列,我也不觉得你属于他们。你母亲是天生的贵族,你自然也该是。你背叛自己的阶级,等同于忘记你的母亲。我不喜欢这样。”

      谢燮眯着眼睛紧紧盯着谢之权,见他秀丽的脸庞快与青灰墙皮融为一色,眼皮一眨,再次睁眼,这是谢燮今晚第二次看见谢之权的脸,同她记忆里的相差无几。

      谢之权温良地望着她,又往针筒里打进去一剂药水,清爽的薄荷味很快飘了出来,荡着,引领着谢燮,薄荷、植物、小野葱……

      谢燮莫名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名字,赵微……

      就在谢之权往她手臂扎的当儿,门被窗外的风吹开,推开一丝缝隙,谢燮终于抬手掐断了谢之权两指间的细支针筒,在谢之权微怔、不满的视线下,谢燮同他对视,语声平静。

      “我梦见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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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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