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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折 ...

  •   “殿下,“她忽然转身,声音低沉,“盐引事关重大,然此刻并非动用它的最佳时机。“
      杨广正欲将木匣收入怀中,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闪过疑惑:“先生之意是?此刻铁证在手,正是扳倒太子的良机。“
      “扳倒?“宇文怀璧轻轻摇头,烛光在她沉静的眸中跳跃,“殿下,盐引是利刃,出鞘当求一击必中。如今朝局未稳,即便抛出,太子党羽尚可周旋。且…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将此物留到冬日大典。届时,百官齐聚,万邦来朝,陛下最重颜面,也最忌丑闻。在那样的时候,将此等侵吞国帑、勾结旧部的罪证公之于众,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足以让东宫再无翻身之地。“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悟了其中关窍。他深吸一口气,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先生深谋远虑,孤险些操之过急。只是…终南山那边,若他们借此间隙销毁痕迹…“
      “所以,殿下在明,我在暗。“宇文怀璧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明日朝会,殿下只需借其他由头敲打东宫,令其疲于应付。而我,会亲自去终南山,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更多、更致命的证据。待到冬日大典,新旧账目一并清算,方是万全之策。“
      杨广凝视着她,眼底的激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郑重地将木匣收入怀中最隐秘的内袋,拱手道:“若非先生点醒,孤几乎误了大事。就依先生之计!孤在长安稳住朝局,静候先生佳音。“
      “殿下放心。“
      送走杨广后,寝阁内重归寂静。宇文怀璧立于窗边,望着晋王府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已无声息的刺客尸体上。
      她蹲下身,毫不避讳地在这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上仔细搜寻。指尖掠过粗糙的衣料,探入内衬,最终在腰封的夹层里,触到一小块硬物。取出一看,是一枚玄铁所铸的令牌,纹样古朴,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影”字——这是东宫“影卫”的标识。
      接着,她执起尸体的右手,就着烛光细看其虎口与指关节。那里布满厚茧,是长年练习短兵刃与暗器留下的印记,与假青衣前两次试图近身探脉、以及今夜突施冷箭的武功路数完全对应。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张陌生的脸上,尤其凝视着颧骨处那道狰狞的陇西军疤痕。疤痕陈旧,与肌肤融为一体,绝非临时伪装。
      这印证了队正的判断,此人曾是陇西军中的悍卒,后因故被烙上逃兵印记,最终被东宫吸纳为见不得光的死士。
      身份、来历、武功路数,皆已“对正”无误。现在,她需要成为“她”。
      宇文怀璧拿着这张做工精巧的面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清冷的面容。她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用特制的药水清洁了自己的脸庞,确保毫无油脂残留。
      随后,她小心地将那面具覆于自己脸上,指尖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在边缘处细细按压,使其与自己的肌肤完美贴合,尤其是颧骨、下颌、鼻翼等容易出破绽的地方,更是反复调整。
      整个过程,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妆饰。当真青衣捧着安神香回来时,看到镜中映出的,赫然是那个刚刚死去的刺客的脸,惊得几乎将手中的香炉跌落。
      “楼…主?”青衣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镜中那张属于刺客的、带着几分冷硬线条的脸转了过来,眼神却依旧是宇文怀璧那深潭般的沉静,这诡异的反差让青衣心头一跳。
      “不必惊慌。”声音经过刻意的压制,也带上了几分与那刺客相似的沙哑,但语调仍是宇文怀璧的从容,“有两件事,你即刻去办。”
      “楼主请吩咐。”青衣强自镇定,垂首听命。
      “第一,”宇文怀璧指尖轻敲桌面,“动用我们在帝都的所有暗线,确保从明日开始,直至终南山事毕,每日都有御史、或是有份量的朝臣,上奏弹劾太子。罪名不必坐实,风闻即可,但要持续不断,让他应接不暇,无暇他顾。”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是选择在太子这艘将沉的船上绑死,还是顺势而为,他们该掂量清楚了。若有人冥顽不灵…便将王俭带来的东西,抄录一份,送到他们府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逼他们站队。青衣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是要将太子在朝堂上的势力彻底搅乱,让他陷入自保的泥潭,无法分身顾及终南山之事。
      “奴婢明白!”
      “第二,”宇文怀璧继续道,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将今夜遇刺的消息放出去。就说…云阙楼主重伤垂危,生死不明,云阙楼上下震动,闭门谢客。”
      青衣愕然抬头:“楼主,这是为何?”自损声威,岂非示弱?
      镜中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唯有我‘重伤濒死’,真正的鱼儿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更容易上钩。也让某些人以为,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她需要这“重伤”的烟雾,来掩盖她接下来的行动,也让东宫那边误判形势。
      “放出消息时,要做得逼真,让楼里几个信得过的老人,去秘密请几个有名望的大夫,再悄悄从后门送走。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宇文怀璧,此刻正命悬一线。”
      “是!奴婢这就去办!”青衣不再多问,她知道楼主每一步皆有深意。
      ...
      青衣领命匆匆离去。
      寝阁内,再次只剩下宇文怀璧一人。她对着铜镜,指尖最后拂过面具与肌肤相接的细微边缘,如同抚平一段不愿示人的过往。镜中人影陌生,唯有眼底深处那点寒星,是她不曾迷失的本真。
      就在她欲转身融入夜色时,窗外忽传来三短一长的鹧鸪啼鸣,清冷哀戚,划破死寂-
      宇文怀璧身形凝定,如白玉雕琢的侧影在烛光中纹丝不动,只对着窗棂方向吐出两个字:“讲。”
      木窗无声滑开一线,队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浸在月色里,仿佛古战场上被遗忘的石刻。他目光扫过室内狼藉与她此刻的形容,瞳孔微缩,随即被更深的凝重覆盖,语速快而沉:“东宫那位的爪牙,已过了永兴坊牌楼,正往此处扑来。瞧着……是来收网的。”
      话音如冰锥坠地。这意味着,东宫已失了耐心,或本就是连环杀招。
      宇文怀璧眸中寒光一现,似雪原上乍起的刀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既搭好了戏台,总要有人唱完这出。”
      队正与她目光一触即分,已然心领神会:“楼主要将这残局……唱成一出‘黄雀在后’?”
      “不错。”她素手轻抬,指向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以及墙壁上那幅以血为墨的“残梅映雪”,“这现成的布景,岂能辜负?待他们近前,你便敲响这最后的开场锣鼓。须让他们亲眼‘见证’,那得手的鹰犬,是如何负伤远遁,消失在长安的夜里。”
      “末将领命!”队正抱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此事于他金吾卫身份而言,亦是顺水推舟,“今夜记录,只会是流寇械斗,一死一逃,与云阙楼……从无瓜葛。某,定为您争得这片刻时机。”
      “善。”宇文怀璧凝视他片刻,眼神锐利如能穿透人心,“此间事了,怀璧……欠你一份情。”
      “楼主言重。陇西风雪中的活命之恩,某,永志不忘。保重!”队正不再多言,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军士的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随即,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夜色,去导演那场为她送行的“好戏”。
      此刻,镜中那张属于亡者的脸,再无半分破绽。连那眉宇间刻意模仿的麻木与死气,都仿佛浸透了灵魂。窗外的夜,因这即将到来的喧嚣,反而更显幽深。
      她不再回顾,行至窗边,素手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坊市间隐约的喧嚣,以及……一丝渐近的、危险的血腥气。她最后回眸,望了一眼室内摇曳的烛火,映着墙上那幅新染的“丹青”,一切虚假的宁静,都将在此刻彻底撕碎。
      下一刻,她身形如被夜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逸出窗口,投向那无尽黑暗的怀抱,方向,唯有终南。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瞬,楼下街面适时地爆发出队正粗粝的呼喝、金铁交鸣的锐响,以及纷至沓来的、属于东宫人马的嘈杂脚步声……这一切声响交织成一曲怪诞的夜乐,为她远去的背影送行。
      朝堂的明枪,自有杨广与那些被命运绳索牵动的木偶去演绎;而终南山的暗箭,终需她这已“死”过一次的执棋人,亲自去承受。
      棋至中盘,落子无悔,执子之人,亦需亲身赴这修罗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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