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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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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香又病倒了。
病得来势汹汹,是李江流某一天早上突然发现的。
大清早院落里安静得不正常,平常这个时候王越香应该已经坐在屋檐下吃早饭。哥俩慢悠悠地起床,王越香看见他们就招呼去厨房里自己盛。
那天李江流醒得早些,是因为院子里大黄一直叫。从床上翻身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狗叫的急切又暴躁。他给旁边的李星平掖好被子,自己蹑手蹑脚已穿好拖鞋往外走。
狗叫成这样肯定不正常,虽然邻里乡亲的都认识,但说不准会有人翻墙进来偷东西。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气。院子里大黄正奋力地扑腾着,脖颈上的皮项圈被铁链绷得笔直,勒进厚实的皮毛里。
它一次次人立而起,又因为链子的束缚被狠狠拽回地上,前爪焦躁地刨着水泥地面,留下凌乱的发白的痕迹。它不冲着门口叫,反而冲着院落里叫。
铁链被它挣得哗啦作响,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大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是一种动物式的惊惧和急切。
李江流几步跨到拴着铁链的木桩前。大黄看见他,吠叫变成了更加急促的呜咽,尾巴死死夹在后腿间,身体却还在拼命朝着房门的方向挣动。
“怎么了大黄,安静,大黄安静!”李江流低声呵斥,但狗已经完全失控,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
李江流蹲下身,避开大黄因为焦躁而胡乱摆动的脑袋,快速摸向它脖颈后方的项圈搭扣。那是个老式的金属扣环,清晨的露水让它摸上去又湿又滑。大黄粗重的喘息喷在他的手背上。
他指尖用力一捏,项圈应声而开,大黄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李江流立马跟上,在进房屋的前一秒隐隐约约看见屋门口有个人影。
他回头,是李星平穿着睡衣迷迷糊糊站在门前,问发生什么了。
这一顿闹腾,家里不该醒的都醒了,该醒的却仍然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李星平拉下灯线,昏黄的光缓慢铺满整个房间。他摇了摇王越香的肩膀,试图把人唤醒。
“外婆,外婆。”
狗吠和他的呼唤声交织着在屋内乱撞,身侧灯光一暗,李江流站在了他身边。屋内乱糟糟一团,王越香却仍没有反应。
李星平用手背去试探她的脸,触及到温度的一刹那松了口气。镇上医院的电话用圆珠笔写在窗口的白墙上,写了好几年,这会看着有些斑驳,但仍然能辨认出数字。
他拿出手机按下电话的手指有些颤抖,一边小心翼翼地对照着墙上的数字,一边安排李江流给李在溪拨电话。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无措。
李星平听着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眼神控制不住地往窗外飘。从屋内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大部分景象,哥俩的毛巾正挂在晾衣绳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一股强劲的热气从手心传递过来。热气顺着胳膊传导到肩膀,李星平感觉肌肉稍微放松,终于能好好地喘几口气。
救护车开不进山路,因此医护人员抬着空担架进来,抬着王越香出去。哥俩跟着上了救护车,在一路风驰电掣中驶进医院。
王越香被推进急救室,两人坐在门外冰凉的金属座椅上靠着发呆。
李星平无意识地抓住座椅扶手,手心出了黏腻的汗。下一秒手指被李江流掰开,把手心放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再将他自己的手叠在哥的手上面。
现在正值初春,医院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气氛混杂冰冷的白炽灯,以及浓重的消毒水味,来来往往人们步履匆匆,有一种虔诚而急切的庄严感。
“哥,你别担心,我跟你一起呢。外婆肯定没事的。”李江流在李星平手背上捏了一下,掌心顺着骨节一下下缓慢捋到指尖,最后又轻轻搭在手背上。
李星平只是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李在溪再快也是当天下午才赶到,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医院,找到哥俩时,王越香已经从急救室出来转到病房。
医生说情况已经控制住,只是人还没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家属过来我跟你说一下。”医生进病房冲着李在溪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病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脑梗,不过幸好送过来的时候还在最佳治疗时间内。醒过来之后,不排除在肢体行动或者言语上出现障碍,不过这些都是通过治疗可以改善的。病人的具体情况还需要等她醒过来之后,再进一步观察。”
李在溪一边认真听一边点头,医生又交代了几句病人情况和注意事项才离开。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回了病房,刚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凳子还没捂热,那边王越香悠悠转醒。
“妈。”李在溪连忙迎上去。
王越香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紧握住,她平静又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稍微回握住她的那只手。再回神时,几个人围在她的病床前。
“你感觉怎么样?”李在溪用手拨弄她额前碎发,转头冲着李江流:“小流,快去叫医生来。”
医生来得快,应该是还没走远。三两步重新进了病房,看见屋内的人都站在病床前,挥手让大家散散。
医生找李在溪说话,王越香也看着李在溪。兄弟俩被晾在一边,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半步。
前面的人大概说了一下病人情况,安抚王越香好好休息,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常规话说完,医生俯下身问王越香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越香张嘴,急促地呼吸两口,说不出话。医生轻拍几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说话。王越香把手搭在病床旁的扶手上,看似用力抓了两下,事实上手指只颤动了两下。
“妈,躺着就行。”李在溪赶紧抓住她的手。
王越香目光移到她身上,眨了两下眼算作点头。
从白天到夜晚,王越香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别的不说,说话的力气倒是有了。
一有说话的力气就把哥俩往外赶,说他俩一直在病房里待着闷坏了,医院旁边就有不少小饭馆,赶紧出去好好吃一顿。
李江流这会确实饿,回头看了哥一眼。两人互相对着交换了眼神,于是他冲着王越香点点头:“行,外婆,我们出去吃个饭就回来。姨妈,你要吃点什么,我们给你带回来。”
李在溪不在意吃什么:“随便打一碗饭,加个炒菜就行。”
王越香左手拉着李在溪,目送兄弟俩出了病房门才松了口气。她露出一种专属于年迈老人的担忧神色,眉头轻皱在一起,咽了口唾沫,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在溪用两只手包裹住她干瘪的手,像握着一截老树枝:“怎么了妈,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越香这才起了个头:“我做了个怪梦,梦见你外婆了。”
兄弟俩没敢耽搁时间,就在楼下一个小饭馆里炒了两个菜,一边麻烦老板动作快点,一边让服务员先把米饭上了垫垫肚子。
店内的灯光是暖黄色,打在圆桌的酒红色桌布上像凝固的血痂。桌布上放了一块圆形玻璃板,透明玻璃板上积累了擦不干净的油渍和无法抹去的划痕。
这家店显然已经开了很久,陆续走进来几个人跟老板熟稔地打招呼,说着老样子,那边老板就大声应和,说知道了,你们随便坐。
饭店里几乎都是在医院看病的人或家属,旁边坐了好几桌,临走还要打包两三个菜,要么嘱咐老板不要加盐,要么不加味精。
老板在厨房里把锅铲抡出火星子,左手一颠,菜在锅中滚了一圈。
“不加调料,这味能好吗。”李江流用筷子去挑碗里的米。
“给生病的人带的吧,好多调料都不能吃。”李星平接话。
菜端上来时正冒着浓烈的锅气,盘中泛着清爽的油光。白色热气往上升,手靠近去夹菜时被一阵暖气裹住。李江流急匆匆往嘴里夹了一口,被烫得立马吐在米饭上。李星平扯一张纸给他擦擦嘴角,擦完叠起来放在桌上。
“别急,晾会儿再吃,几分钟就不烫了。”
吃这一顿饭两人只花了二十分钟,拎上给李在溪打包的饭菜后,李星平照例回头看看餐桌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李江流已经走到前面去等他,手揣在兜里站在饭馆门口,手腕上挂着打包的饭菜,留给他一个背影。屋内有人气,比屋外暖和一点。李江流的头发边缘被昏黄的路灯照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耳尖微微透出红色。
他假装踢石子儿一样往前踢了一下腿,见李星平还没出来,转身找他。他的身子挡住大半个饭馆门口,像一堵墙似的隔绝屋内屋外,只能从他身侧不宽的留白处看见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不远处医院大门散发着冷调的白光,医院名称的红字在白光和黑色的夜幕中格外显眼。车辆从停车场入口进进出出,保安穿着深色制服站在保安亭里一动不动。
李星平再移动目光,又落到李江流身上。后者不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笑,只是温和地咧了咧嘴角,右手从兜里伸出来递给李星平:“走吧哥。”
李星平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李江流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分不清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