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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祭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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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下午,一家人收拾着准备去祭祖。
李在溪把叠好的黄纸、成捆的香烛、几碟叠放整齐的糕点和水果,和一小瓶白酒放在竹篮里,随手扯一块布盖上。
王越香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找齐了几个竹编帽发给大家:“帽子戴上,要不然晒。”
李江流不爱戴这种帽子,他头发长,帽子把头顶一压,戳在头皮上发痒。他知道李星平无所谓晒不晒,从家到扫墓的地方虽然是山路,但大半截路都有高高低低的树给人行过道提供阴凉。
但哥俩看了眼王越香,都乖乖地接过帽子扣在头上。
“都收拾好了?”李在溪拎着竹篮站在门口朝里面招呼。
王越香环顾四周:“收拾好了,走吧。”他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把兄弟俩赶出去。
门内传来狗叫声,王越香让大黄好好守门,别人一走就钻进狗窝里打瞌睡。大黄叫两声算是答应,摇着尾巴在门口转着圈,识趣地没有跟上来。
太阳晒着的地方不冷,几人都只穿了件薄外套。
通往祖坟的山路在村子后头,不算陡峭,但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路,而是人为踩踏出来的一条小径。没有人特意去清理,因此路上杂草丛生,枯黄的茅草和低矮的灌木遍布。
李在溪走在最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用镰刀割掉枯草和藤蔓,发出嚓嚓的脆响。
被她开过的路显然好走很多,被斩断的草茎带着冬日的干燥气息,纷纷倒向两边,露出底下被踩得板结的泥土小路。
哥俩都是不记路的人。每回祭祖都有长辈在前面带路,他们只用埋着头跟上。路上碰见野花野草手欠摘几朵,或者眼尖发现笔直的棍子,捡起来把玩两下,没走两步就到祖坟。
这回也是如此。在路上没说上几句话,翻过半个山丘,墓碑就大大咧咧地站了出来,是兄弟俩太外婆的墓。
碑是近几年翻修的,李江流小时候来,这块坟墓只是一个小丘,用粗糙的砖块围成圆形。小圆丘拜了十几年,在他高中的时候,李在溪找人重新定制了这块墓碑,让工匠把子子孙孙的名字刻上去。
李江流在“重外孙”一栏看见自己和李星平的名字,并排挨在一起。他转头看了哥一眼,后者正在把纸钱压在墓碑上。
李在溪把竹篮里的瓜果糕点一一摆在墓碑前,没忘嘱咐李江流:“小流,你去把香点了。”
“怎么今年轮到我,之前不都是哥点的吗。”李江流虽然疑问,但还是上前去。
虽然李星平从前好几年没回家,点香这个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头上。但今年哥回来了,没道理还由他接手。
旁边李在溪摆好吃食,倒了半杯白酒撒在墓前草地上,又另倒了一杯白酒放在祭品旁边。“就你去点香。你哥干这活多少年了,怎么说也该轮到你。”她回头从竹篮里翻找纸钱,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被拿出去了。
“小流,点好了就过来。”
李在溪做完一套,招呼李江流过来一起。抽出两张纸钱当引子,正准备在蜡烛上点燃,一回头发现他还杵在那,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把香放在烛火上点。
“还没点燃啊?”李在溪有点意外。
“嗯,可能是香受潮了吧。”李江流皱着眉,打算换几根。他的心里莫名有些焦躁,捏着香的手不自觉用力。刚起身,准备把手里的香往地上一放,触地的前一秒,李在溪拿了过来。
“我来。”
她重新拢了拢香,并成一股凑近火焰,三两秒,香的顶端变成黑色。
“这不就燃了。”
李在溪弓着腰把点着的香插进墓碑前的泥土里,三缕青烟笔直上升了一小截,随即被山风吹得摇曳散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你烧纸去。”
李江流低头看自己手指,指腹被香的形状压出浅浅的红痕,手指上粘了点碎屑。他跟着李在溪转身走向烧纸的地方。
王越香站在墓碑旁,没跟大家一起。她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又缓缓移向下方刻着的后辈名字。目光在“重外孙:李星平、李江流”那并列的两行上停留了片刻。
“妈妈,”王越香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沙哑,却异常清晰,“过年了,在溪带着孩子们来看你了。”
李江流把纸钱凑进火堆,想着人上了年纪喜欢对着墓碑讲话。他从来说不出口。虽然知道里面躺的是血亲,但对着客观意义上冰冷的石头讲话,实在有点难为情。
王越香顿了顿,盯着燃烧的蜡烛和升腾的青烟,“你在那边好好的,缺什么了就托梦。保佑家里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李江流又想,每次祭祖总让祖宗保佑这保佑那,人死了还得为后代努力。不过现实中谁能说得清楚到底祖宗保没保佑。不过这话他只敢想想,从来不会说出口。
王越香侧头余光扫过身旁兄弟俩:“保佑小流和小平……学业顺利,早点毕业,找个好工作,顺顺利利地……”她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顺顺利利地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保佑他们都好好的。”
李江流正整理一叠新黄纸准备点燃,外婆最后那句“结婚生子”像钟声一样敲进他心里,震得他的心瞬间下沉,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紧。
他克制住心底情绪,只把纸凑向烛火。纸页干燥,瞬间被点燃,边缘卷曲发黑,明亮的火焰“呼”地腾起。黑色的灰烬飘飘然到空中。小时候王越香说,如果烧纸钱燃尽的灰烬贴在你身上,就是祖宗在拥抱你。
他盯着灰烬看,可那灰烬却好像生了意识,打着旋绕过了他。
“想什么呢,怎么一脸严肃。”李星平拍拍他的肩。
“想你呢。”李江流调整心情,还能插科打诨。
“外婆,”李在溪也说话,“收钱了。保佑妈身体硬硬朗朗的,少受罪。保佑孩子们都懂事,有出息。”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叠纸钱引燃放入盆中。
灰烬飞起来,蹭过她的脸。
几人围着小小的搪瓷盆,沉默地有节奏地添纸钱,动作带着种心照不宣的熟练。火焰温度灼得李江流快睁不开眼,他后退半步,撞上李星平的胳膊肘。
“我烧完了。”李江流起身退到一旁,盯着搪瓷盆看。热浪扭曲盆口上方的空气,透过去看墓碑也变得歪歪扭扭。黑色的纸灰不断堆积,又被新投入的火焰托起,带着火星随风打着旋儿飘散开,飞向枯黄的草丛和光秃的树枝。
他蜷了蜷手指,觉得左手无名指根部被戒指圈过的那块地方,此刻像被捕兽夹用力夹住,带着滚烫的热意向四周扩散。
盆里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张纸钱燃尽,只留下厚厚一层松软的带着余温的黑色纸灰。
浓重的烟火气弥漫在空中,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天气很好,不算寒冷的冬天有蓝色的天空,给绿树青草作配。李江流站上旁边一处小小的山崖,往远处看只觉得心胸开阔。他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看见山下房屋的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炊烟。
他听见李在溪在身后喊“走吧,下一处”,回头看见李星平正弓着腰收拾墓碑前的瓜果糕点。酒不必端走,等到太外婆慢慢品尝够了,家里人再把酒杯拿回家。
收拾完后篮子重新回到李在溪手上,李江流自告奋勇说姨妈我帮你拿。李在溪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接着拒绝道:“我拿就行,这不沉。你别把路跟丢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四人调转方向,李星平跟在最后面。前面三人有序往前走,人和路线都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前面左转要跨过一道小沟渠,再往前走是一个陡坡。按照李江流目测,这坡得有五十度。从前哥俩上这个坡都是互相拉着走,一个摔了还能有另一个垫背。两人一起摔到坡底哈哈笑,李在溪叹口气下来,一手拎着一个,重新往上走。
李江流走在他前面,自然地回头伸出手:“哥,我拉着你走。”
李星平有点呆滞地递出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他被李江流有力地攥住,一个用力就被拉了上去。上了这个陡坡,他闻见一股清新的像玻璃似的空气,冲得他大脑鼻腔瞬间清醒。
李江流没把手放开,似乎笃定长辈们不会回头。他牵着的人却悄无声息松开了手。
“怎么了哥。”李江流非要再问。
李星平没心思跟他打闹,故作有精力道:“好好看路。”
他扶着人的腰,把他挪到自己身前,又在人屁股上拍了一把,让人赶紧往前走。
李江流走一步回头一步,看得李星平笑:“怎么了,怕我突然消失啊。”
他郑重点头:“是的,很怕。”
李星平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应,抿了抿嘴,也相当郑重地点头:“我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