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青泥百步

20、大黑

　　李江流看见这个，心底酝酿的热情和期待立马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知道，李星平这么回复自己的言外之意是他还在躲着自己。他的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没有脸皮厚到去质问李星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盯着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很多遍，最终只是克制地回了个略显平淡的“好”。
　　没了李星平的年显得有点冷清。从前哥俩坐在一块，吵吵闹闹的能让整个院子热闹起来。王越香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大黑闻着肉香味，蹲在哥俩旁边捡他们剩下的骨头吃。
　　这一年家里没有支起烧烤架，大黑难得没了新年宵夜。
　　李星平在除夕晚上给李江流打来视频电话，让他把手机拿给外婆，他跟外婆聊两句。王越香接过手机把镜头对着自己，李江流站在一边看，看见手机那头李星平穿着睡衣笑得有些憔悴。
　　“哎，小平，你看你累的。那边冷不冷啊？多穿衣服，不要冷到了。要不要我给你寄点衣服。”王越香看着他的脸色有点担忧。
　　“不冷，屋里开着暖气呢。就是刚结束了期末考，还没缓过来。”
　　李江流听着他的说话，有种陌生的熟悉感。太久没听见李星平的声音，再次听见心里产生了点怅然若失，鼻腔有点发酸。
　　“好。你在那边实习，宿舍就你一个人吗？”
　　那边镜头转了一下：“没呢，我和另外一个室友在，我俩都打算在这实习。”
　　“外婆好。”屏幕里头探出一个陌生的人脸，笑呵呵的对着王越香打了个招呼。李江流盯着那人的脸看，他的心中再次出现了那种情绪。
　　“都不回家过年啊。也好，你俩在那儿有个伴。你弟弟在旁边呢，跟你弟弟打个招呼。”王越香突然把镜头对准李江流，让屏幕两边的人都猝不及防。
　　“哥。”李江流叫了一声。
　　“啊，放假了啊。你在家多帮着外婆干点活，过年了就好好玩，别老是看你那书了，小心给眼睛看坏了。”李星平冲他笑笑。
　　李江流一秒都不想移开目光：“我知道了哥。”
　　“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李星平说完这句，有些拘谨地不知道再说什么。
　　李江流喉咙发紧，只是盯着他看，怕自己落下任何一秒。
　　好在这个时候李在溪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两人在跟李星平视频，就往镜头里多凑了个脑袋：“小平，在宿舍呢。”
　　“是啊，妈。打算放假在学校这边实习。”李星平点点头，目光却飘忽了一瞬，像是在镜头里找谁。
　　李江流早就退到了一边，看着他和李在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母子俩没聊两句，李星平就说自己要挂了，给手机这头的人道了一圈别，就连大黑也凑在镜头面前煞有介事地叫了两声。
　　轮了一圈手机终于回到李江流手里，哥俩对着手机大眼瞪小眼，最初是李星平先出声：“那我挂了。”
　　“好。你挂吧哥。”李江流回应。
　　话音刚落下，那边就挂断了电话。他捧着手机盯着挂断的那条时长消息多看了几遍。

　　李江流觉得春晚没意思，看了会就去洗漱，早早回屋子躺下。王越香年纪大了，太早睡不着，倒是多坐在堂屋里看了会电视。李在溪照例除夕夜回来，大年初四离开。这个年平淡得似乎没有年味，只有电视里循环播放的重播版春晚彰显着又一年过去。
　　李江流在家里窝着过了这个冬天，之前所有哥俩一起做过的活动通通取消。他觉得真没劲，想立马回到学校去。事实上也如他所愿，高中生的寒假不会放太久，大年十五一过就得返校。
　　冬天没劲，春天也没劲。一开学立马投入了紧张的学习。老师天天耳提面命，说下学期就要高三，高二正是弯道超车的最好时机，所有人都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李江流看着一次次月考中自己没太大变化的分数，觉得上学真没劲。
　　在又一个盛夏到来的时候，高二结束了。李江流拖着行李回家，到山路和公路交界口的时候深吸一口气。他记得自己之前在这个路口看见李星平坐上了车，当时自己还问他过年回不回来。
　　原来那时候他不回答也算是一种回答。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这个暑假李星平也没打算回来。李江流怕得到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答案，这才忍着没问。
　　但有些事情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他都得知道。王越香说李星平太忙，忙着到处刷志愿时长，赶紧刷完了好了却一桩心事，这个暑假就也不回家了。
　　李江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背地里却拿着手机给哥发消息：哥，还不回家吗。我想你了。
　　他承认这句话有点肉麻，但这确实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对面回复，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
　　终于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忙.jpg]
　　李江流：你也太忙了吧。
　　李星平：没办法呀，要毕业。
　　李星平：一旦想要毕业，你这辈子就定型了。
　　李江流：[耷拉小狗：好吧.jpg]
　　这个时候李江流突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要戳破自己那点肮脏的心思，让好好的兄弟做不成兄弟。自以为是地告白，以为能将两人的关系拉近，实际上却把对方越推越远。无数个夜晚，他无比懊悔，但都没有此刻的懊悔来得真切。
　　他想买张车票一路坐到哥哥的学校去，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能毫不留情就把自己抛下。但是他没有零花钱，也不好意思开口跟王越香要。
　　他想过趁着假期去打工，但转头看着王越香自己一个人在田间地里弓着腰忙前忙后，又打发了这种心思。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思懊悔，因为夏天到了，雷雨季节来了。

　　熬过山里的雷雨季节，再往后最长的假期就是国庆。李江流也正式进入了高三。高三放假是一个月一次，但幸好国庆这种假期没有被克扣。
　　被关了很久的学生一股脑冲出学校，准备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大多却在休息了一两天后产生了焦虑感，又埋头投入学习中。不过家里的饭好歹是比学校里好吃，也更有营养。
　　李江流回家的时候，整个人跟蔫巴了的花一样，没精打采地往屋子里走，把王越香看得心疼坏了，立马干劲十足地杀了一只鸡，准备给他好好补补。
　　门口的狗似乎也上了高三，整只狗看起来没什么活力，往李江流身边一站，一人一狗精神状态看着跟亲兄弟似的。李江流看大黑这样，觉得有点好笑。
　　王越香杀鸡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李江流记忆中那样干净利落。李江流在院子里把桌子一摆，书就摊开在上面，又准备学习。
　　那天下午开饭的时候，两人喊了很久大黑，都没看见狗头出现在视线里。王越香说着这狗不会出去鬼混忘记回家了吧，自己得出去找找。李江流立马说自己也跟着去。
　　两人拿着手电筒出了门，免得待会儿回来的时候天黑了看不清路。他俩都知道大黑贪玩的可能性很小。这狗乖得像人似的，又机灵，无论说什么它都能听懂，饭点更是一刻不差地等在饭桌前。
　　只是狗老了，这段日子明显懒得动弹。如果懒得动弹，更不应该跑太远才对。
　　两人一边喊着大黑一边往前走，快把家这边的山头搜了个遍。邻居听见声音，热心地加入找狗的队伍。
　　天色渐暗，山路上亮起了大大小小的手电筒，像星光洒在地上。这会正是初秋，昼夜温差大，下午还有太阳，到了晚上空气立马凉了几个度。李江流打了个寒颤，还没到冷的程度，只是觉得有点凉意。
　　一声声喊声在山间响起，突然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拎着的手电筒的光照在他面前的地上，因此看不清人脸。
　　那人匆匆朝王越香和李江流两人走了几步，大喊着：“那边有只狗好像死了，你们看看是不是你家的。”
　　“在哪？”王越香急切地追问。
　　“在公路对面，没多远。我带着你们去。”
　　那人领着祖孙俩往前走。王越香一路上喃喃道：“死了，不可能啊。应该不会。”
　　经过了公路，又继续走了十多分钟，几个人在一棵树下看见一只狗趴着的身体。这地方离家已经翻过了一个半山头。
　　王越香立马就认出来那是大黑，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冲，李江流立马跟上。两人蹲在狗旁边，王越香伸手去摸狗的身体，都凉了，嘴里一个劲说着：“这就是我们家的狗，这就是我们家的狗。小流，你摸一下它。”
　　“找着狗了就好，这狗看着也是老死的，没吃什么苦，也算是享福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啊，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着。”那人说。
　　王越香立马抬头对着他道谢：“谢谢你啊，快回去吧，这大晚上的麻烦你了。其他邻居们也谢谢你们，我家狗找着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两人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手电筒的光像星光一样四散去。
　　李江流蹲在王越香旁边伸手去摸大黑，出门的时候光想着大黑是贪玩到处跑，没想着它是死了。他把大黑抱起来扛在肩上，狗身子还没硬。两人带着一条狗朝家走，手电筒的光像刀锋劈开漆黑的夜。近处的光亮，远处的光弱。
　　李江流走在路上，小腿有点发冷。他听着王越香在身边碎碎念，说这狗怎么乱跑，说着说着就又叹气，开始埋怨这狗死得太突然了，给他埋的方位还没看好。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早知道狗老了，就该提前看看方位。
　　李江流不时应和两声，回家的路上，突然很想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