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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生不渝-景棠 情愫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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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越来越烈,卷着沙砾打在将军府的匾额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战场上传来的呜咽。景棠近来几乎是连轴转,西孟国的孟家眼见北国在他的镇守下日益强盛,坐不住了,竟暗中联络东谷国,想联手将北国这块肥肉啃下来。战报一封封送进来,蜡封的火漆在他指间堆积成小山,每日能合眼的时辰不足两个,连鬓角都仿佛在一夜之间染了霜。
粮草是军中命脉,带队押运的差事,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落在了景燃肩上。少年虽才十七,却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两年,枪法练得有模有样,可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景棠夜里看着儿子收拾行装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何尝不心疼?可这是关乎北国存亡的大事,除了自己的亲儿子,他实在放心不下旁人。临行前,他拍着景燃的肩,声音哑得厉害:“路上当心,遇事先保自己,粮草……次之。”景燃梗着脖子应了声“知道了爹”,转身跨上战马时,耳尖却悄悄红了。
可最坏的消息还是像块巨石,砸进了本就紧绷的战局里。
“将军!不好了!”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将军……少将军在子藿山被山匪截了!”
景棠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沙盘上,将刚推演好的布防图搅得一塌糊涂。子藿山他知道,那地方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窄路能通山顶,易守难攻,寻常山匪绝不敢在那一带作乱。这群人敢动景燃,分明是摸准了地势,也摸准了他的软肋——他们抓的不是普通士兵,是北国将军的独子。
果然,没过半日,山匪的信就送到了:要五百两黄金,三日内送到子藿山,否则就等着收尸。
五百两黄金。
景棠在帅帐里踱来踱去,军靴碾过地上的炭灰,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是北国将军,俸禄不算薄,可连年征战,军饷粮草早已捉襟见肘,眼下战况在即,国库更是空虚,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银?他手底下的亲兵想凑钱,可一群刀尖上讨生活的汉子,家里能有多少余粮?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帐外,西跨院的方向,那抹红色的身影似乎正在院子里侍弄那些野菊。沈逍遥……沈家。他心里清楚,这点钱对沈家来说,恐怕真的如她所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可他的脚像灌了铅,在她的院门外站了许久,帐子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他是景棠,是北国的将军,怎么能让仇人的女儿来救自己的儿子?这道坎,他过不去。
可他没有办法了。景燃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
沈逍遥终究还是知道了。她找到帅帐时,景棠正对着那封勒索信发呆,指节因为用力攥着信纸而泛白。
“景将军,”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为何不找我要?五百两黄金,对沈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便是五百万两,我沈家也拿得出来。”
景棠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的炭盆里,火苗舔着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一言不发,喉结却在不停滚动。
沈逍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哦,我懂了。景将军是不想麻烦我,还是……不想收下我的心意?”
她没等景棠回答,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案上。那是一张婚书,大红的洒金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她和景棠的名字,只缺一个印鉴。
景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是震惊地看向她:“你这是……”
“放心,不是逼婚。”沈逍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快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麻烦景将军用你的私印盖上。我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去换景燃。他们要的无非是钱,我去了,既有沈家和你这层关系在,他们知道这钱跑不了,自然更愿意放人。何乐而不为?”
“不行!”景棠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太危险了!子藿山那群人是亡命之徒,你一个姑娘家……你不能去!我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沈逍遥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忽然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到了糖的孩子:“那景将军现在,是在关心我了?”
她没给景棠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从桌角拿起他的私印——那枚刻着“景棠”二字的铜印,沾了朱砂,“啪”地盖在婚书上。红印落在金纸上,像朵骤然绽放的花。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拿起盖好印的婚书,对着光线看了看,满意地笑了,“我去换景燃,你在山下做好准备,见机行事。”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甚至还哼起了江南的小调,红裙的裙摆扫过帐帘,留下一阵淡淡的香。
景棠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他想追出去,想把她拉回来,可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般。
子藿山的山脚下,沈逍遥勒住马缰,仰头望着陡峭的山路。她举起手里的婚书,扬声喊道:“我是景棠的未婚妻,江南沈家,沈逍遥!来换景燃!”
山顶的寨门后,山匪首领正啃着鸡腿,听见这话,一口肉卡在喉咙里,猛地呛了起来。“什么?沈家?”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他们只想捞笔钱就跑,怎么惊动了这尊大佛?
沈逍遥把婚书扔了上去,一个小喽啰赶紧捡起来,屁颠屁颠地递给首领。首领捏着婚书,脸涨得通红,最后狠狠踹了那小喽啰一脚:“你给我看有屁用!老子不识字!给我读!”
小喽啰赶紧磕磕巴巴地读了一遍,连带着那枚鲜红的私印也指给首领看。首领听完,摸着下巴琢磨起来——沈家的千金,景将军的未婚妻,这身份可比单纯的少将军值钱多了!有这层关系在,那五百两黄金还能跑了?这笔买卖,确实值!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让她上来!”沈逍遥半点不惧,利落地翻身下马,红裙在崎岖的山路上划过一道鲜亮的弧线,径直朝着寨门走去。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裙摆扫过路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树林深处,景棠藏身于茂密的灌木丛后,手心早已捏了一把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已暗中带了五十名精锐亲兵埋伏在此,刀箭上弦,只待信号便冲出去。可即便如此,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悬在半空。景燃那小子的功夫他最清楚,看着唬人,实则破绽百出,对付几个小喽啰还行,遇上真刀真枪的硬仗,根本不够看;而沈逍遥,世人都说她是沈家捧在手心的娇小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连骑马都要丫鬟扶着——这样一个“弱女子”,此刻却要独自面对一群亡命之徒。
他开始后悔了。刚才为什么没有死死拦住她?哪怕是拼着向沈家低头借钱,哪怕是自己硬闯子藿山,也不该让她来冒这个险!
寨门内,山匪首领果然守信,先把景燃放了出来。少年脸上带着伤,嘴角还有淤青,显然挨过打,走路都有些踉跄。他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的沈逍遥,愣了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别扭的担忧:“你……你怎么办?”
沈逍遥没回头,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闪着笃定的光,像是在说“放心”。
景燃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被亲兵护着往山下走。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独自站在寨门前,像一朵在寒风里倔强绽放的花。
就在这时,寨门后的山匪们动了。两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拿着粗麻绳走出来,嘿嘿笑着就要去绑沈逍遥:“沈大小姐,对不住了,等拿到钱,保证送您下山……”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沈逍遥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她猛地高抬右腿,靴筒朝着身侧一磕,“噌”的一声轻响,一把三寸长的短刃从靴中滑出,稳稳落在她手里。那刀刃极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得她眼底的神色也锐利起来。
她的身法快得惊人,像林间的飞燕,又像掠过水面的蜻蜓,灵动得让人眼花缭乱。左手一格,精准地避开左边大汉抓来的手,右手的短刃顺势往他手腕上一划,那大汉“嗷”地一声惨叫,麻绳“啪”地掉在地上,手腕上已多了一道血痕。另一个大汉刚想从背后偷袭,沈逍遥头也不回,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猛地旋转,短刃带着风声扫过,正划在他的膝盖弯,那大汉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不过瞬息之间,两个壮汉已倒在地上哀嚎,沈逍遥站在他们中间,红裙猎猎,短刃直指寨门内的匪首,眼神亮得惊人。
“靴中刀……”树林里的景棠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手法,那速度,绝非一日之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沉声道:“动手!”
埋伏的亲兵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刀光剑影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寨。景棠一马当先,长枪在手,枪尖挑落两个试图反抗的山匪,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沈逍遥身上。
他从未想过,沈逍遥竟然会这些!江湖上都说沈家暗器天下无双,机关之术更是独步天下,可所有人都认定,沈家这位千金是个连绣花针都拿不稳的娇小姐,别说武功,怕是连杀鸡都不敢看。
可眼前的景象却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她手里的短刃开合之间,总能精准地避开山匪的攻击,又能在毫厘之间伤到对方的要害,却偏偏不致命,显然是手下留了情。更让景棠心惊的是,从她闪避的身法、出刀的角度来看,这绝不是只会一点花拳绣腿的水平——她的根基扎实得可怕,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自成一派的凌厉。
她不可能只会这点功夫。
景棠心头巨震,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的武功,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甚至……或许在自己之上!
战斗很快结束,山匪们被尽数拿下,一个个捆得像粽子,瑟缩在地上。沈逍遥收起短刃,重新插回靴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刚才只是掸掉了裙摆上的尘土。她抬头看向快步走来的景棠,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狡黠的笑:“景将军,我说过,我能行的。”
景棠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她红裙上沾着的几点尘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沈逍遥,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山风卷着硝烟的气息掠过,子藿山的混乱渐渐平息。景棠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假婚书,指尖拂过上面鲜红的私印,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了怀里贴胸的位置。
“哟,景将军这是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点戏谑。沈逍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正歪着头看他,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怎么,留下这东西,是想假戏真做?若是这样,我倒也不介意。”
景棠的耳根猛地一热,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慌忙直起身,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僵硬:“沈小姐说笑了。只是这上面盖了我的私印,若是被有心人捡去,难免会胡作非为,留着也好销毁得彻底些。”
这话说得实在拙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沈逍遥眼里的光亮暗了暗,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像颗被风吹落的露珠,转瞬即逝。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景燃看得真切,他撇了撇嘴,心里把自家父亲的谎言吐槽了个遍——什么怕有心人利用,分明是舍不得扔!那紧张兮兮揣进怀里的样子,骗谁呢?
回到将军府,夕阳把院子里的槐树影拉得老长。景燃虽然对沈逍遥依旧带着几分敌意,可白天在子藿山看到的那一手,却像根小刺似的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终于还是忍不住,在院子里拦住了正要回房的沈逍遥,别扭地开口:“喂,你白天那招……是什么功夫?”
沈逍遥像是早料到他会来问,故意傲娇地别过头,下巴微微扬起:“不好意思,家传的本事,不方便外传。”
景燃本就拉不下脸来问,被她这么一噎,顿时涨红了脸,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切,谁稀罕知道似的!”说完转身就要走。
“景燃。”沈逍遥突然叫住他。
景燃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回头,刚想再说句硬气话,眼前却寒光一闪——一把短刀不知何时被沈逍遥握在手里,刀刃离他的咽喉不过寸许,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吓了一跳,猛地后缩一步,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瞪着眼睛看她:“你!”
沈逍遥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腕轻转,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噌”地收回袖中,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逗你的。”
景燃又气又窘,脸颊滚烫,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背影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仓促。
这一切,都被站在廊下的景棠看在眼里。他的目光落在沈逍遥收刀的动作上,瞳孔微微收缩——那把刀藏在袖中,刚才她出手时快如闪电,收刀时又稳如磐石,竟是江湖中早已失传的“掌中刀”绝技!
这姑娘,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沈小姐的功夫,是哪位高人所授?”
沈逍遥抬头看他,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当然是家父教的啦。我爹说,女孩子家出门在外,总得学点傍身的本事。”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诱惑,“我什么都会哦,暗器、剑法、甚至沈家的机关术,景将军要是想学,我可以都教给你。”
景棠刚想开口拒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影壁后,景燃正偷偷探着头,双手合十对着他比划,那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想让他学会了再教给自己。
景棠无奈地摇了摇头,给了儿子一个“别胡闹”的眼神,随后转向沈逍遥,语气放柔了些:“多谢沈小姐好意,只是军中事务繁忙,怕是无暇学这些了。”
沈逍遥也不勉强,只是耸耸肩,转身回了西跨院。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景棠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张叠好的婚书。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沈逍遥的鲜活、她的勇敢、她的聪慧,甚至她此刻展露的、与传闻截然不同的凌厉,都像一颗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一种陌生的情愫,像北境初春悄悄探出头的嫩芽,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无法忽视的温热。
他低头笑了笑,或许,这个冬天,真的会不一样。子藿山一事像道无形的闸门,悄悄改变了将军府里的气流。景棠不再刻意避开沈逍遥,有时处理军务晚了,回头便见那抹红衣俏生生立在廊下,手里捧着盏热茶,见他看来便笑得眉眼弯弯:“景将军,戚戚新煮的姜茶,驱寒。”他嘴上不说,脚步却慢了半分,默许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听她絮絮叨叨说些江南的趣事,或是点评几句军营的操练。
北境的风一日比一日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那日沈逍遥站在演武场边看景棠练枪,红裙被风掀得猎猎作响,鼻尖冻得通红,却仍踮着脚看得专注。景棠收了枪,额角渗着薄汗,目光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肩头,沉默片刻,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那披风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还沾着淡淡的硝烟味,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她身上。
“将军的披风好暖。”沈逍遥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声音瓮瓮的,像只偷到温暖的小兽。景棠别过脸,耳尖却悄悄泛了热,只低声道:“风大,早些回去。”
可转身独处时,那份异样的情绪总会像潮水般漫上来。他对着沙盘推演战局,眼前却会闪过沈逍遥笑起来的模样;夜里批阅军报,笔尖落下,竟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一个“逍”字。他惊觉自己对仇人的女儿动了心,这念头像根毒刺,扎得他夜夜难眠。
城郊的山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块墓碑,碑上刻着“景棣之墓”。那是他早逝的弟弟,也是他心里永远的痛。这些年,无论多忙,他每月总会来一趟,带着弟弟生前最爱的野雏菊,一站就是半晌。
“阿棣,”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冷的碑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哥是不是……对不起你?”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弟弟无声的回应。他望着碑前的花,那是前几日沈逍遥硬塞给他的,说“给逝者献花,总要鲜亮点才好”,是束艳艳的红山茶,此刻正迎着风微微晃动。而他自己带来的野雏菊,花瓣早已被吹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你说,我是不是该恨她?”他又问,喉结滚动着,“她是沈荣京的女儿,是害死你的人的亲骨肉……可我看着她,怎么就……”
话没说完,一阵疾风卷过,碑前的野雏菊被彻底吹落,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唯独那束红山茶,像是被风温柔地护着,花瓣虽也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立在那里,红得热烈,红得耀眼。
景棠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束花。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落在红山茶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他心里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或许,阿棣在天有灵,也看不得他被困在仇恨里,日复一日地煎熬。
或许,连逝者都明白,有些恩怨,不该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
或许,他也该学着,为自己活一次。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往回走。风依旧在吹,可他觉得心里那块冰封了十几年的地方,好像有了一丝松动的暖意。
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沈逍遥正站在路口,红裙在风里像团跳动的火,手里还捧着个食盒,见他走来,立刻挥着手喊:“景将军!我给你带了点心!”
他望着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这一次,心里的愧疚与挣扎仍在,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笃定。
或许,阿棣是希望他幸福的。
而这份幸福,或许就藏在那抹热烈的红里。
北境的战鼓擂响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景棠一身玄甲,跨坐在战马“踏雪”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国士兵,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眼将军府的方向,红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爹,该走了。”景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少年已换上银色铠甲,虽还有些稚嫩,眼神却透着股初生牛犊的锐劲。
景棠点头,收回目光,长枪一扬:“出发!”
马蹄声踏碎了雪地的寂静,大军浩浩荡荡往西行,扬起的雪沫子溅在铠甲上,瞬间凝结成冰。
府门前,沈逍遥站在廊下,红裙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她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心。戚戚在一旁劝:“小姐,将军会平安回来的,咱们回去吧,天太冷了。”
沈逍遥没动,直到那片黑色的洪流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猛地转身:“戚戚,备马!”
“小姐?”
“我去看看,就远远看一眼,不添乱。”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日头还要亮。
战场在西境的野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沈逍遥骑着马,远远躲在谷口的树林里,透过枝桠的缝隙往谷里看。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沸水,烫得人心脏发紧。
她看见景棠了。玄色铠甲在乱军之中格外显眼,长枪舞动起来如银龙出海,枪尖所至之处,敌军纷纷落马。他的披风被风吹得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每一次挥枪、每一次策马,都透着股慑人的力量。可沈逍遥也看见了,他左臂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渗出来,在玄甲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恨不得冲下去替他挡开那些刀锋。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渐平息。北国的士兵举起兵器欢呼,声震山谷——他们胜了。
沈逍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刚想松口气,却见景棠正勒马立于谷中,似乎在清点伤亡。她再也忍不住,催马从树林里走了出去,红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像突然绽开的花。
景棠正低头和副将说着什么,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那抹红色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危险,谁让你过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怒,可更多的是后怕。沈逍遥却只是笑,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怕你受伤。”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融化了景棠心头所有的焦灼与戾气。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刚想再说些什么,异变陡生!
一个没死透的西国将领,浑身是血地从尸堆里爬起来,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眼神淬了毒似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景棠的后心刺去!
“小心!”沈逍遥的喊声几乎与剑光同时响起。
景棠反应极快,可终究是背对着对方,转身已来不及。沈逍遥离得最近,她甚至没时间抽出靴中的短刃,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扑过去,伸手硬生生握住了那刺来的剑刃!
“嗤——”皮肉被划破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景棠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也没想,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噗”的一声,利落的结束了那将领的性命。
“逍遥!”他一把抓住沈逍遥的手腕,只见她的掌心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沈逍遥疼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只是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没事的……没事。”
不远处的景燃看得目瞪口呆。他一直觉得沈逍遥是来捣乱的,是仗着沈家势力胡闹的大小姐,可此刻看着她掌心的鲜血,看着她明明疼得发抖却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江南女子,竟会对父亲用心至此,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手去挡那致命的一剑。
景棠的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沈逍遥的伤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血,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踏雪”很有灵性,温顺地低下头。景棠将沈逍遥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用披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回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路疾驰,风在耳边呼啸,沈逍遥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有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笑。
回到将军府,景棠立刻让人去请北境最好的军医。军医清洗伤口时,沈逍遥疼得浑身发抖,景棠就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给了她莫名的力量。
接下来的两天,景棠推掉了所有军务,寸步不离地守在沈逍遥的床边。他亲自给她换药,笨拙地学着给她喂水,夜里她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低声给她讲北境的星辰,讲小时候和景棣上山打猎的趣事。
看着她在睡梦中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手背上因为换药而留下的青紫,景棠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胀。
他知道,从她伸手握住剑刃的那一刻起,从她看着他说“怕你受伤”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那道坎,就彻底垮了。
他可能,是真的要爱上这个姑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炭火却烧得很旺,暖融融的,映着景棠凝视沈逍遥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逍遥的手渐渐好转,只是那道疤却像朵暗红的花,永远留在了掌心。她倒不在意,时常举着手在景棠面前晃:“你看,这可是英雄救美的证物。”
景棠每次见了,都要皱着眉把她的手按下去,拿药膏细细涂抹:“别乱动,小心留了印子。”
“留了才好呢。”沈逍遥笑得狡黠,“这样你走到哪儿都能想起,有个姑娘为你挡过一剑。”
他喉头滚动,没接话,指尖却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动作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景燃这些日子安静了许多,见了沈逍遥不再横眉冷对,有时还会别扭地递过一小包伤药——据说是他托人从南江买来的,说是对刀剑伤最有效。
沈逍遥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谢啦,小屁孩。”
景燃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给你了?我是怕你手好得慢,拖累我爹分心。”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分。
西境的战事虽暂歇,可东谷国与西孟国的联盟并未瓦解,暗探传回消息,两国正在暗中集结兵力,似乎想趁北国兵力未复,再来一次突袭。景棠夜里常在书房待到深夜,布防图上的红圈画了又改,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股沉重的疲惫。
沈逍遥不知何时端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戚戚炖了参汤,说是能提神。”
景棠抬头,见她穿着件月白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些柔和的暖意。他揉了揉眉心:“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她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布防图上,“东谷和西孟想联手?”
“嗯。”景棠点了点头,指着图上的咽喉要道,“他们若从这里出兵,咱们的左翼就会被撕开缺口。”
沈逍遥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又移到另一侧:“这里呢?我听说,东谷国的粮草都囤在这附近,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仓……”
景棠一愣,猛地看向她。那处确实是东谷的软肋,可位置隐蔽,连他派去的暗探都没能摸清具体方位,她怎么会知道?
“你……”
“我爹以前和东谷国主有过生意往来,听他提过一嘴。”沈逍遥眨眨眼,说得轻描淡写,“说是那地方地势低洼,雨季容易积水,所以粮仓建得格外高,还挖了三道排水沟。”
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细节,绝非“提过一嘴”就能知晓的。他望着沈逍遥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她怕是早就动用了沈家的势力,为他查探军情了。
“逍遥……”他想说些什么,感激,或是愧疚,却被她打断。
“别谢我。”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掌心的疤痕蹭过他的皮肤,带着点微麻的痒,“我不是帮你,是帮北国。毕竟……我以后可能要住在这里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像怕被风吹走似的。景棠的心却猛地一震,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满满的认真,像藏着星光的湖。
他喉结滚动,缓缓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紧紧贴合:“好。”
一个字,却像承诺,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两人交握的手上,那道疤痕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第二日,景棠按照沈逍遥提供的线索,派了一支精锐小队,连夜奇袭东谷粮仓。果然如她所说,粮仓虽戒备森严,却因地势缺陷留下破绽。小队一把火将粮草烧了个干净,东谷国顿时陷入混乱,西孟国见势不妙,也悄悄撤了兵。
北国的危机,竟被这看似娇弱的江南女子,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消息传回将军府,景燃第一次主动给沈逍遥倒了杯茶,虽然脸还是红的:“谢……谢你。”
沈逍遥接过茶杯,笑得开怀:“不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景燃“咳”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耳根却红透了。
景棠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相处渐融的两人,嘴角忍不住上扬。北境的风依旧冷冽,可他心里却暖得像揣了团火。
他转身回房,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假婚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那枚鲜红的私印,像朵开得正好的花。
或许,是时候让它变成真的了。
他拿起笔,在婚书的空白处,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此生不渝,景棠。”
写完,他将婚书重新收好,抬头望向沈逍遥的院子,那里传来她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敲碎了北境所有的寒凉。
这一次,他确定了,这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想要共度一生的笃定。仇恨或许无法彻底抹去,但爱能让他学会与过往和解,向着有她的未来,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