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夏》夏青禾禾

2、夏（一） 是缘分还是

　　一

　　一个惬意的午后，辛芷若慵懒地蜷在舅舅家的沙发上，指尖划过屏幕，正对着一段火爆全网的舞蹈视频跃跃欲试。那份仿佛从母胎里带出的绝佳乐感，加之七年扎实的舞蹈功底，让她练就了一项小绝技——一般性的动作，只需看上一两遍，便能精准复刻。
　　她正随着脑海中的旋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勾勒着舞蹈线条，舅舅的电话便打了进来。电话那头叮嘱家人准备，他即刻从公司出发，来接大家一同参加公司的聚餐。
　　辛芷若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想洗个头是来不及了。“算了，”她心想，“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人。”于是只抬手稍微理顺了那头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便决定就这样素面朝天地出门。
　　舅舅生在西沂，早年来到江下市打拼，如今已是这家上市分公司的老板。他为人慷慨，待员工宽厚，时常组织各类聚餐联谊。而辛芷若每年暑假都会惯例般地，陪着外婆和表姐来到江下，在舅舅家度过为期一月的悠长假期。
　　舅舅的车已在楼下等候，辛芷若只揣了手机便随家人下楼。饭店前的停车场几乎满位，舅舅让大家先上楼，自己稍后就来。
　　辛芷若牵着表弟，跟在舅妈身后走进包厢。她虽是个e人，但今天没心思打扮，又见有不少同事带着孩子参加，便打定主意做个安静的乖乖女。她低头划开手机，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
　　舅妈领着他们走向靠里的圆桌，“咱们就坐这儿吧。”辛芷若拉开椅子坐下，无意间抬眼，看见对面坐着一对兄妹。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哥哥手中的手机，满脸写着想玩。那男生原本低头打着游戏，察觉到妹妹渴望的目光，便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侧过头对她温柔一笑：“要吃饭了。”见妹妹撇嘴，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辛芷若看着这可爱的一幕，心头微微一动——那男生顺毛的样子，看起来像乖乖的小狗，恰好是她偏爱的类型，只是还没看清正脸。
　　男生似乎察觉到对面的注视，忽然抬起头。辛芷若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微眯的眼睛里。
　　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难以置信地怔了两秒，随即猛地回过神，整张脸埋进了身旁表姐的肩膀里。表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随即轻嗔道：“见鬼啦你？”
　　“我倒宁愿是见鬼了……”辛芷若抬手半掩住脸，轻轻吸了口气。表姐没听清她的嘟囔，只投来混杂着疑惑与看白痴的眼神，略带嫌弃地推了推她。辛芷若却像块牛皮糖似的又黏了回去，压低声音急急解释：“对面那个男生……好像是我小学同学！我今天偏偏没洗头，好尴尬啊！”
　　“不会吧？”表姐诧异地皱眉，“这可不是西沂。”她小声质疑着，一边抬眼悄悄望了过去。恰巧那男生正抬手整理额前的碎发，目光不经意间与表姐对上，又很快移开。就这一眼，表姐恍惚觉得这张脸确实有些熟悉，她凝神细看了片刻，终究没想起什么。不过这男生的样貌着实令人舒适，清爽中又透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痞气。垂眸时显得很乖巧，侧头对妹妹微笑时，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又仿佛蕴藏着对谁都温柔的错觉。
　　表姐轻轻拍了拍还埋在自己肩头的辛芷若，声音里带着调侃：“若若，你没说过小学同学里还有这么一位帅哥啊。”
　　“他变化真的好大……”辛芷若悄声感叹，终于从表姐怀中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没错，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胖小子，如今竟蜕变成了这般模样。
　　因为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辛芷若整顿饭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她能感觉到对面若有似无的视线，却始终不敢抬眼确认——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若是今天洗了头，她肯定不会这样狼狈。
　　两个小时的煎熬终于结束。一听到舅舅说散场，她立刻拉起姐姐和弟弟，逃也似的冲下楼。
　　虽然尴尬得想要立刻消失，但也止不住心底的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和舅舅公司的人一起？
　　一上车，她就忍不住凑向前座：“舅舅，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男生……是谁啊？”
　　“他啊，”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是你舅妈老家那边的亲戚。怎么，认识吗？”
　　辛芷若轻轻“啊”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小学同学。”她不禁感叹：世界这么小吗？
　　“哟，这么巧？”舅舅笑着打趣，“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不熟。”她老实回答，声音轻得像羽毛。
　　可这句问话像是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鬼使神差地，她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小学同学群，找到他的名字。指尖在“添加好友”上悬停片刻，随后轻轻落下。

　　二

　　祁今淮好不容易摆脱了妹妹的软磨硬泡，坚持没把手机递出去。他领着还在赌气的小丫头回到家，刚连上Wi-Fi，手机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点开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他略带疑惑地点进对方空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虽许久未见、却仍有印象的脸——是那位小学时的学霸。
　　他换上拖鞋走进房间，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先通过了申请，又发去一个简单的“嗯？”。随即觉得语气太过生硬，便又补了个托腮思考的可爱表情包。见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转身走向浴室。
　　辛芷若发出好友申请后，就一直在反复斟酌开场白。
　　“还记得我吗？”——会不会太突兀？
　　“我今天在聚餐看到你了。”——这样说不就更尴尬了吗？
　　她正纠结着，手机忽然震动，他的回复赫然映入眼帘。看着那个简短的“嗯？”字，她不禁小声嘀咕：“不是吧……这么冷淡的吗。”
　　心头一时有些无措，忽然想起舅舅说的那层亲戚关系，她选择直接问道：“你认识我姐姐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几乎立刻后悔了——这开场白，真是生硬得让人脸红。
　　祁今淮从浴室出来，擦着半干的头发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询问。他微微一怔，指尖轻点，回了个问号过去，心想：这是什么新的交友方式吗？
　　——“那看来是不认识。”辛芷若很快回复，随即解释了刚刚从舅舅那里听来的那层远房亲戚关系。
　　——“这么离谱？？？”祁今淮对着屏幕陷入思索，记忆里确实搜寻不到这层关系。可能是平日里往来太少的缘故。
　　不过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所以今天在饭桌上看见你，也不奇怪了。”辛芷若直接说出这个事。
　　祁今淮这才恍然。“怪不得，那这样说来，我舅舅是你舅舅公司的员工。”
　　只不过他今天没戴眼镜，虽然隐约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因视野模糊并未在意是谁。
　　——“原来对面是你和你姐姐啊？不好意思，今天没戴眼镜，没注意到你。”他礼貌地解释着，指尖顿了顿。
　　——“没事的，”辛芷若的回复带着几分俏皮，“其实今天我没洗头，还好你没认出我，要不然形象可就全毁了。”虽然不介意坦诚相告，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我平常可不是这样的。”
　　祁今淮看着屏幕，不自觉地轻笑出声。这份坦率让他觉得对方真实得有些可爱。他发了个“哈哈哈”的表情包，对话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期待——期待着对方能开启新的话题。此刻，他对这位老同学的印象，已然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学霸身影有了微妙的不同。
　　辛芷若果然没让他失望。她自然地接过话头，问起他的兴趣爱好和生活近况。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彼此的基本情况也在这轻松的对话中渐渐清晰起来。她似乎也对这位老同学产生了兴趣。
　　得知他也在西沂一中，甚至就在自己班级的楼上，辛芷若心头莫名一动——这缘分，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深。想到以后每天都有可能在学校遇见他，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随即又慌忙抿唇，试图压下那过分明显的笑意。
　　说实话，她主动添加祁今淮为好友，本就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目的性。从第一眼起，她就觉得他会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心底早已悄悄盘算着如何拉近彼此的距离。而今晚的聊天如此自然愉快，更让她确信他性格也算热情——除了最初那个略显冷淡的“嗯？”。
　　夜渐深，在外婆的催促下，她只好放下手机，结束了这段意犹未尽的对话。
　　互道晚安后，辛芷若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声里，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攻略计划”。这想法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听起来有些疯狂。可她偏偏相信第一眼的直觉，相信缘分。直到躺上床，她仍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明天该如何自然地开启新话题。既不能显得刻意，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小心思……最终她告诉自己：慢慢来，有些关系，急不得。
　　另一边，祁今淮将手机放在床头，仰面望着天花板出神。凭着记忆，他试图勾勒出辛芷若如今的模样——印象中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现在应该变了很多吧？思绪渐渐模糊，困意袭来，他带着对明天的隐约期待，和对这个重新闯入生命的女孩的好奇，沉入了睡梦。
　　这个夜晚，少男少女的梦境正悄然编织着未来的故事。江下城的星光，为这场不期而遇的缘分，写下了不同寻常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