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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楚王宫,月纹镜 我高铁票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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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元神溃散后,记忆并未湮灭,依旧附着于曾与她因果交织的地、物、人。
须亲身寻访这些记忆残片,踏入馆长的记忆涡流。待到诸片集齐,在识海内将其熔铸重圆。便可唤回馆长元神。
此法凶险处在于,极易溺于他人记忆,忘却本我,困于其中。故需以一物作心锚,留住现世清明。
室内,黄衫侍者娓娓介绍。门栏外,宋玉走后,立刻涌来一群看热闹的茶侍,七嘴八舌谈论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客。
“我没听错吧,他们是要设离魂招吗?那可是上古法阵,别说学了,估计他俩都没听说过。”
“就是啊,明显就不会,还叫我们搬翻译书,列阵哪有现学的啊。”
那位留下的黄衫茶侍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充耳不闻,递来一份文件。
“此法由上古阵师所创,阵师需拥有极致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对天地运行法则和数理术数也要有扎实的认知。你们由谁担任此阵的阵师,在此签下免责声明,声明若有不良后果,楚云艺术馆集团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洛七沉着嗓子问了句,成功率几成?
黄衫茶侍声音无一丝波澜:“若是成功列阵,便有七成。”
子规拍案而起:“七成?我高铁票候补成功率都没有七成!七成!宋玉他怎么想的,掰扯这大半天!”
洛七淡淡地啜了一口茶:“谁知道呢。”
黄衫茶侍微微压了点嗓子,又说了一遍,重音踩在前几个字上,似乎是有意提醒:
“若是成功列阵,便有七成。”
洛七撇了一眼子规,能行吗你。
子规一边搬书,一边喋喋不休:“这有什么不行的,这不有教科书吗,学一学不什么都会了。瞧不起谁啊你。”
“来,搭把手,把那些翻译书搬过来。我已经很辛苦了啊喂,我一个娇娇弱弱的美男子从聚鹤峰扛回来这老些人……再说,我出席阵师的费用很贵的,这你们集团得报销知不知道……”
子规捋起袖子,嘟囔着,按下手印。
两个时辰过去,子规依旧在书堆里翻阅,口里念的振振有词。时不时喝一口茶,玩玩手机……
好标准的考前临时抱佛脚。
天色已暗,门外看热闹的茶侍再看下去就错过晚间打卡了,已走得七七八八。
一侍女已倚在栏杆上,似有鼾声。忽,一道红飘带顺风划过此女脸颊。
紧接着,茶室内一道红光亮起,门外随侍的那几个姑娘举目大惊,险些跌了盘子,摇醒那侍女,几人齐齐朝屋内望去。
这可是上古阵法,
居然真给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只见无数甲骨字符飘然而起,闪动着灿然金光。一个硕大的九重法阵瞬间层层扩开,登时笼罩了整个暮雨坊,所有的打卡系统纷纷瘫痪。风动竹摇,惊动了神女峰景兰台上的宋玉。
子规瘫坐在阵法中央,已是满头大汗:
“洛七,你,去站正东位。”
那黄衫茶侍捧来一面竹木托盘,上覆一红布,揭开,乃是一轮昏黄的铜镜。
黄衫侍者开口:“此镜为心锚,常持一念,留得现世清明,愿二位此去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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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宫遗址,
楚宫重楼叠檐,在雕栏画栋深处,楚云被囚于此。
窗外是潇潇竹影,窗内是金丝楠木的幽香。箱盒满盛,各式珠宝钗环堆叠。
楚云眼下发青,憔悴异常。
此前,楚云神格被剥,肉身被锁,全身十二条主经被灌上噬仙浆,手脚关节处各以一肃金针刺入,贯穿而出,扣上一金箍环扣。如今动辄便有噬骨钻心之苦。
因此无法自如活动,居于满室金玉之中,身上只一袭鹅黄素衣,没有半点珠翠,却更显清冽。宫人送来的云锦华服从未开封,只穿自己那件黄衫。
这个楚云,似乎与寻常那个没心没肺的泼皮无赖楚云不同。
眉宇间多了几分正气。
子规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洛七~洛七!你听得见吗。”
洛七:“听得见,但我怎么感觉……视线不太好,眼前,黄黄的。”
子规:“你眼屎没擦。”
洛七狠狠拧了一下盘坐的子规:“滚!”
子规吃痛求饶:“好好好,停手啊姑奶奶,你现在是楚王宫的镜子,铜的,所以黄。”
洛七点点头:“来人了。”
宫女一声传唤:“姑娘,宋大夫来了。”
楚云没有回头。她知道宋玉来了,那脚步声很轻,步履间环佩鸣响,楚云知道,这是兰厅贵步,是贵族间代代相传、引以为傲的步履。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脚步——因为治水有功,她也曾是楚国的神女,万众敬仰,行至何处,皆是花玉抛雪、金珠流萤,王公贵子,朝拜跪伏,络绎不绝。
如今,这脚步来自一个男人,一个楚国的文人,怀王的宠臣。
子规窃窃:“这就是宋玉?啊呀,你偏一偏,我也要看。”
洛七不耐烦地颤抖了一下,险些从台面上跌下:“宋玉你又不是没见过。别挤!”
“瑶姬娘娘安好?”宋玉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宝气和灵气,正如他的名字。
楚云这才转身,打量着他:
一袭青绸长衫,玉冠束发,眉目朗如远山,身形动若青竹。她想,好一杆标志的小公子。
安好?阶下囚还谈什么安好不安好。
楚云轻笑,声音里带着沙哑,似乎朝镜子看了一眼:“宋大夫这话问得妙。明知我被囚于此,日日承受噬骨钻心之苦,还问安好。”
子规嗑上了瓜子:“宋玉说话一直都这样,楚云也这么文绉绉的,好怪。”
洛七拧了一把子规:“闭上你的嘴。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能听到我们说话。”
宋玉微微一怔,却不恼怒,反而笑了:“是在下失言。只是除了问安,不知如何开口。”
“那就别开口。”楚云拖着环扣,走向窗边,背对着他,“怀王让你来的?”
来看看这只落难神鸟是否被驯服,是否愿做笼中金雀?
“并非如此。”宋玉走近几步,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是在下自己想来。”
这么多天,楚云接触到的侍者,无一例外,都在劝慰楚云抛却仙身,在楚王的庇护下,做一个凡人。
楚云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看着宋玉,仿佛要透过那张俊美的脸庞,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你好奇?”她问。
好奇一个从神坛跌落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好奇传说中收复恶龙、助禹治水的瑶姬,如今如何落魄?男人总爱这种神女跌落神坛的戏码,美其名曰收养落难神女,把用廉价的温柔捡漏说得这么唯美动人。
子规大呼一声耶,可乐洒在洛七脚边。
“以我一千八百六十五集《霸道太监狠狠宠》的追更储备经验,烂大街偶像剧戏码即将上演。”
洛七:“少看点,也不至于弱智成现在这样。还有,可乐怎么回事,都撒我这儿了!我们现在是在救楚云的命,懂不懂啊,能不能严肃一点!把可乐换成我刚泡的枸杞玉竹水,去。”
宋玉摇头:“《山海经》述,炎帝有女名女尸,死于大义,化为瑶草。后又闻西王母收养一女,名瑶姬,镇守巫山,收服恶龙、助禹治水、天下安邦。竹骨石魄,不过一时落魄而已……这样的女子,在下只是……想见见。”
“宋绿茶这是在干嘛……平时不是挺会来事的,这时候搞什么问政神女……写申论吗这是在……”
子规说着便把一瓶可乐递给洛七。
洛七:“不喝。”
子规:“谁给你了,给我拧下盖儿。”
楚云笑了:“宋大夫果然会说话。只是你说错了一点——竹有脆日,石有裂时,我不是‘一时落魄’,是被彻底抛弃了。”
楚云看着宋玉低眉顺目的姿态和通身的青绿装束,忽然一笑,问道:
“你喜欢竹子吗?”
“正是,”宋玉苦笑,“在下以竹为君,修省自身。”
楚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我读过你那篇《登徒子好色赋》,我觉得,你倒是更像兰。”
宋玉欣喜异常,连声音都颤了几分。
“娘娘谬赞,兰草雅正,在下亦不能自比。”
楚云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宋玉啊宋玉,你果然是个妙人。好,那我就说说你为何像兰。”
她踱步到宋玉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那篇文章,把登徒子说成好色之徒,只因他娶了个相貌不佳的妻子,却与她生了五个孩子。宋大夫,我来问你——若登徒子真如你所说,只是个好色之徒,他为何要娶一个丑女?而不是纳几房美妾?”
子规忿忿地切了一口:“就是!”
宋玉张口欲言,楚云却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说完。”她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你文中还提到东邻之女,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著粉太白,施朱太赤。宋大夫,我想问你——若不日日关注,细细打量,如何能知那女子著粉是否太白,施朱是否太赤?”
宋玉的脸微微红了。
“所以啊,”楚云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却更显锋利,“你那篇文章,看似在讽刺登徒子,实则暴露了自己。登徒子爱他的妻子,无论美丑,都愿与她相守生子,这是真情。而你,宋大夫,你过度关注东邻女子的妆容浓淡,还要自称柳下惠坐怀不乱,说你像兰,是觉得你自视甚高,顾影自怜。”
子规推搡着一脸黑线的洛七:“笑死我了,被骂了吧。”
室内一片寂静。竹影在风中沙沙作响。
良久,宋玉耳尖的红才堪堪消退,深深一揖:“姑娘高见,在下惭愧。”
瑶姬摆摆手:“没什么惭愧的。你们文人,总爱玩这些文字游戏,黑白相颠,也不过是为了驳倒对方的政见,我知道,你当时被登徒子构陷,不得已以此反击。但我确实,觉得你更像,兰。”
自视甚高是贵族子弟的通病,许多贵族子弟不过空有一副皮囊和礼仪,但有些人恰好有自视甚高的资本,于是这点孤高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不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赛级草包,倒有几分可用之处。
她走到案前,自己斟了一杯清水,也不招呼宋玉。
“西王母,我的养母。”楚云慢慢说道:
“涿鹿之战后,炎帝降罪于我,她救下了几近消散的我,让我管辖巫山。收复那十二条恶龙时,我几乎耗尽元神,若不是巫山的子民以自己的元神护住我,我早已魂飞魄散。”
窗外竹影摇曳,光影在她脸上交错。
楚云想起辛夷娘酿的醪酒、碧水给自己编的辫子,巫山热热闹闹的中元节……
她顿了顿,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又迅速隐去。
“在我管辖期间,巫山精怪,安分守己,从未作乱。”
可西王母说,为了更大的天意,巫山必须牺牲。什么天意?不过是一场神仙间的棋局,巫山子民,成了可以舍弃的棋子……
宋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看到楚云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时,我剖出了最后一颗龙珠,也已经用尽力气了。”楚云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我和最后一条恶龙齐齐倒下。
我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满身烂肉地,死在巫江的水里吧。
但是终究,我还是没死,我散去的精魄被一股五色的烟雾重新聚起,合于丹田。
我看着满江血色的水,自上游神女峰而下,顺流而下,一路奔腾。那不是恶龙的血,也不是我的……
接着我看见了漫天的五色烟霞,覆上了我的眼睑。我的眼里涌出未被血液污染的江水,视线变得模糊。
我挣扎着,却怎么也站不起……
我喊个不停,血水灌到我的喉咙口,眼耳口鼻酸涩……我喊个不停……巫山……巫山……巫山……巫山!!!巫山!!!!我喊个不停,挤尽胸腔最后一丝空间,我喊个不停!巫山……巫山……巫山!!直到泪水和江水将我一同淹没……
醒来之后就有些魔怔。
从前怎么自不量力跑去和炎帝干仗的,就怎么自不量力地和西王母来了一场。
虽然说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我知道我的命是巫山救的,所以更不能就这样让他们销声匿迹。我要把事情闹大,闹得天翻地覆!我要苟活于世间,谁也杀不死我!
宋玉心下了然,在这之后,楚怀王就找到了她。从前怀王将其奉为神女,连对视都不敢,如今却将其囚禁在深宫高墙之内。
在怀王看来,自己成了神女的救世主,她应当感激他的庇护,应当接受他居高临下的爱慕;在楚云看来,不过是又一个庸常凡人。”
楚云饮尽杯中水,将杯子轻轻放下,手腕上的环扣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西王母说我行事太莽?留不得。宋大夫,你觉得呢?”
宋玉沉默片刻,道:“莽与勇,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娘娘心下了然,神明的存在依托香火,西王母无法彻底抹杀您。此番斗法,自然不算莽……在下看得出,您与西王母之间的恩怨纠葛,繁复不清。恩情,是世间最为无奈之情……”
她重新坐回窗边,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云,正缓缓飘过。
楚云的声音变得飘渺:“说实话,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先报仇,还是先报恩。向什么地方报仇,又朝着什么地方报恩。”
西王母对我有救命之恩,巫山也是她赐给我的,但巫山子民的性命,也是正她夺去的。西王母救了我,巫山也救了我,说到底,我的命是她的,巫山也是她的。
她西王母为什么不愿意做一个实实在在的正派或者反派。
楚云站起身,走到宋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宋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能看到她发丝遮盖下,眼中深邃的光。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宋大夫,我也不拐弯抹角逗你了,你师从屈子,屈子之死,你也知道谁才是祸首。”
宋玉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精准地射中了他心中一个晦涩隐秘的角落。
屈子正是被怀王所逼,投江而亡。师者,父也。从小跟在屈子身边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不悲痛。
但位极人臣,天职为忠,侍君侧,便要倾其力。这也是屈子对宋玉的教诲。
臣道难循……
俩人身份天差地别,此刻却怀着同一矛盾:
君与臣,究竟臣于何君?
恩与仇,究竟孰前孰后?
楚云看着宋玉闪烁不定的神情,缓缓摇头:
“与其暗自留着对怀王的微词,不如切切实实给他找点不痛快。我直说了,我想逃,宋大夫,你有何高见?”
宋玉深深地看着她,忽道:“天不设牢,人心自囚”
楚云开怀大笑。
“宋大夫,你该走了。”她说,“怀王不喜欢别人在我这里待太久。”
宋玉点头,走到门边,却又停下:“在下还会再来,若娘娘不嫌打扰。”
“随你。”楚云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竹影。
门轻轻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楚云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竹叶。
她想起巫山的竹林,想起那些在竹林中嬉戏的山精野怪,恍然间仿佛又听见他们为她唱的“神女谣”:
瑶姬瑶姬,巫山之女;
乘风而行,踏云而舞;
护我山川,守我乡土;
生死不弃,永不相负。
窗外,宋玉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廊下,听着室内无声的寂静,忽然明白:
为臣者,当为天下之臣。
他解下腰间竹笛,吹起巫山民间流传的“神女谣”。一袭青衫在风中飘动。
室内,楚云松开了手,竹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