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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里的衣服是——湿的。 那里的衣服 ...

  •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打在露台石材和玻璃上的声音细细密密,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路过那三幅字的时候,傅开澜再次看了几秒。
      江月见他第二次看,终于确定了,这人绝对不是随便看看。
      “傅总,”她站在旁边,试探性地笑道,“您刚才说不太懂,我怎么感觉不像?”
      傅开澜侧脸看她:“哪里不像?”
      “正常不懂的人看两眼就走了。”
      “也可能是好奇。”
      江月将信将疑:“真的?”
      傅开澜笑了一下:“真的。”
      真假并不重要,和客户建立良性互动才是最重要。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江月决定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延伸它。于是她自顾自地指了指中间一幅:“这个应该是通书里择日用的一页。”
      “怎么说?”傅开澜似乎想起,“对,这好像是你的专业?”
      江月浅浅一笑:“傅总不是好奇吗?那我就班门弄斧一下。”
      她往前一步,距离近了些,认真辨认上面的字:“古代有官方历书,老百姓平时讲的通书、黄历,也都是这一大类东西。日子怎么排、节气什么时候、哪天宜做什么、不宜做什么……当然不同年代、不同版本里面的内容也不完全一样。”
      傅开澜问:“你们上课会学这个?”
      “会碰到,古人就靠这个看每天的日子适合做啥,不适合做啥。”江月想起念书时候的光景,嘴角不禁微微扬起,“我们考古里面什么都沾一点,文字、器物、天文、历法、墓葬、建筑。”
      傅开澜的目光从旧纸转到她脸上:“考古是一门比较冷门的专业。”
      江月点头:“确实冷门,而且也比较辛苦,暑期实习都是田野调查,在荒郊野外挖土。”
      听她语气自嘲,傅开澜眼中的笑意更明显。
      江月发现,这人笑点似乎没有想象中高。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稍微弯下去一点,原本有些硬朗的五官也跟着柔和下来。
      方才的压迫感也没了。
      傅开澜很快又看向墙上的旧纸:“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很多人问过江月这个问题,好像漂亮女生喜欢考古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江月并不端着,傅开澜想聊这个,她便畅所欲言地聊,最好聊到他放声大笑、直接签约。
      “我本来就喜欢历史,也喜欢天文。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分数只能上考古,也不排斥,就去了。”
      “那现在转行,是不喜欢了?”
      “喜欢啊。”江月说得理所当然。
      傅开澜看她:“喜欢还转行?”
      “纯理论不赚钱啊,”江月无奈地怂怂肩膀,“喜欢和靠它挣钱不是一回事。”
      傅开澜微微挑了下眉。
      江月抱起手臂,靠在旁边的墙面上,佯装哀叹:“傅总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学术理想也得吃饭。我刚毕业那会儿工资很低,后来做新媒体,再后来做房产,挣到第一笔比较大的佣金以后,我觉得人生忽然开阔了。”
      很多客户都喜欢和江月聊她曾经的专业,大约是因为太过小众,反生神秘。傅开澜和她聊这些并不意外。也因为聊过很多次,江月知道这个话题很容易拉近距离,也知道说什么对方会比较感兴趣。
      傅开澜十分配合:“有多大?”
      江月想了一下:“对于傅总来讲不算什么,但是当年够我一年的工资。”
      傅开澜了然:“所以就不遗憾了?”
      “还是遗憾一点。但是有钱可以缓解很多遗憾。”话说出口,未等傅开澜反应,江月自己先觉得好笑:“是不是太俗了?”
      傅开澜慢慢说道:“不会。当然不会。”
      他否定了两次,语气十分笃定,江月不由追问道:“真的?”
      “真的。”
      又是这个回答。
      江月看着他笑起来:“傅总搞金融的,如果这个时候批评我太现实,我会觉得很没有说服力。”
      傅开澜的语气也带着笑意:“所以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雨声好像小了点。
      傅开澜适可而止,把话题重新放回墙上:“你说这些文字可以看出来每天宜和忌,那你能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江月笑起来,往前凑了凑:“不一定哦,现在是五月,阴历的话是四月,我看看这三页都是几月——”江月凑近去辨认,第一张是二月,第二张是三月,到了最右边一张四月,“还真有这个月的。”
      “那么今天可以找到吗?”
      江月想了想,手机里看看,说道:“今日是甲子日,我看看……”她在第四列看到“甲子”的字样,“有诶,今日宜——动迁、安宅和纳财……”
      说着说着,江月自己笑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句话是有暗示的,傅开澜听懂了,但只是淡淡笑道:“这是咸丰年间的历书,现在也能用吗?”
      江月顿了一下,侧过头:“傅总是不是在骗我,您对这些有研究的的,对吧?”
      “那你呢?”傅开澜微笑看着她,“你在骗我吗?”
      “哈哈哈,”江月笑起来,她有那么一丁点心虚,咸丰年间的书不可能管两百多年,彼时的甲子日并非今日的甲子日,但傅开澜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在较真,即便是江月在撒谎、即便他可能知道,他也不会生气。
      这莫名滋生了她一点放纵,江月笑道:“我没有骗您,傅总。今天真的是甲子日,也是真的动迁、安宅和纳财……”她把手机展示给傅开澜看,上面的APP正是展示的今日黄历,和墙上的字幅一样,“两三百年前的历书确实不适用于当代,但今天却也真是好日子。我想,这就是缘分,是上天美好的安排。”
      这话说完,傅开澜嘴角扬起微微笑意,好像一种承认。
      他并没有接着说什么,又是用微笑终结了这个话题,然后从墙边走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江月跟在后面,坐在他斜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
      雨还没有停。
      静下来的空间有点太安静了。傅开澜并没有刻意看江月,没有说什么暧昧的话,只是松散地坐在那里,长腿交叠,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刚才轻松的气氛无声散去,那种伞下的压迫感又收拢归来。
      江月平日里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此刻却感到一点局促。
      “要不,”她起了个头,“我把后面两套房的时间推一推?今天可能有点来不及了。”
      傅开澜看了下时间:“好,”又看了下窗外,“我晚点去一个饭局,江小姐的车能否直接将我送过去?如果可以,我就不叫唐礼再过来。”
      那是要在这套房待到离开了,签约的可能性又大了很多,江月特别真诚马屁地说道:“当然没问题的,我们还可以结束后来接您。”
      傅开澜道:“这倒不必了。”他抬起眼,眼里略有笑意,“你们的服务都这样周到?”
      江月理所当然:“那是自然的。能力范围内的,我们都是有求必应。”
      “江小姐也不这样的拘束地陪着我,如果有工作的事要处理,没关系。”他又说。
      明明是江月带傅开澜来看房,傅开澜却有了些反客为主的味道——仿佛他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江月是客人。
      这或许就是上位者习惯性的大佬气场。他说得十分自然,而江月没有什么工作要处理,却有另外一件事想解决——她饿了。
      江月顺着话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糕点:“傅总要不要吃点东西?”
      透明盒子里装了两个粉色的大福,一看就是女孩子喜欢吃的零食。
      傅开澜笑起来:“我不用。你饿了?中午没吃饭?”他反应很快,几乎是秒懂江月的用意。
      江月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照理说这是工作时间,客户不吃东西,江月是不好当着他吃东西的。可江月今天9点出门,跑了一天,中午没吃,这会儿是真的有点低血糖了。
      她还想强行给傅开澜安利,傅开澜先开口,有种了然的善意:“没事,你吃吧,没关系的。我只是不爱吃甜食。”
      既然他这么讲,江月不客气了,一边打开包装一边解释:“中午确实没来得及吃饭,下雨堵车,耽搁了行程。带客户看房也是体力活,我们包里会备一点吃的。当然,”江月不忘补上一句马屁,“傅总这么体贴,都要让我自省是否不够专业了。”
      傅开澜果然笑道:“看房事小,让美女饿着就是我的罪过了。听你这么说,江城豪宅生意不错。”
      江月吐了吐舌头:“借傅总吉言。我们也是一阵一阵的。有段时间客户会非常集中,好像私下约好了一样;有段时间忽然又很闲,一个客户都没有。除了带看房,我们也在充分挖掘房源,现在视频号起来了,找我们委托的房东也多起来。”
      “所以你的合伙人程先生下午是去签委托合同了?”他随口说道。
      江月咬了一口软糯的粉色大福,润泽的口红沾染了一点在大福的皮上:“您怎么知道?”
      “猜的。”
      不用管他说的真假,江月只管装作佩服:“搞投资的人都这么会推理。”
      “这个应该不需要投资经验。”
      “我还以为傅总的爱好就是看财报。”
      “偶尔也看人。”
      江月随即一愣,但傅开澜眼波平静,江月咬了一口零食,转了话题:“傅总平时是不是也会看些古籍?我觉得您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到历书这样的东西。”
      这一次,傅开澜倒是承认:“偶尔接触过一点。”
      江月忍不住笑:“您这个偶尔,大概是什么频率?”
      傅开澜反问:“江小姐对客户调查得这么细?”
      江月承认:“我们确实需要做高净值客户的画像。每一位客户我们都会认真研究。”
      傅开澜对“被人研究”这几个字并未感到反感。做一件事就是要深入研究,这和他们投资研究市场、研究行业、研究公司、研究客户一样。
      他颔首道:“江小姐做事很仔细、很专业。”
      “那当然。”江月不客气地纳下,“兴趣爱好、生活习惯、工作规律,理论上都属于服务信息。比如您喜欢安静,我就不能给您推设备层有共振的房子;您如果喜欢书,这套楼上的收藏室就有用。”
      傅开澜微微笑道:“听起来像心理分析。”
      “职业分析。”江月吃下最后一口大福。
      “还有吗?”
      江月本想继续,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没有了。再分析要收费。”
      “可以。”
      “……”
      江月是开玩笑的,她不可能找傅开澜收费。她去看傅开澜说这话时候的神情,他微微笑着,回得干脆,姿态落拓,亦真亦假。
      她拿出纸巾,将嘴边的食屑轻轻擦掉,口红又掉了一点。她拿出润唇膏抹了抹。这个润唇膏是变色的,涂在嘴上也会有自然的气色。
      江月的语气也亦真亦假:“傅总,这句话在我们销售耳朵里是很危险的。”
      傅开澜笑。
      这一刻,江月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练和从容。
      -
      雨声停了。
      或许早就停了,江月一直没注意,直到此刻房间里都安静了,她才意识到雨停了。她转头去看窗外,天边的远山上缭绕着丝丝云雾,夕阳的余晖淡淡渲染了整座城市。
      电光火石间,江月明白过来。
      屋里所有设备从他们进门开始便一直运转,傅开澜让江月陪着他聊天只是在等雨停,确认设备有无杂音。
      安静一会儿后,江月了然道:“您刚才说再等一会儿是为了听设备有没有声音?”她顿了顿道,“这套房设计时间比较晚,设备也是用的最新的,应该没有……”
      江月还在努力包装,傅开澜打断她:“有这个原因。”
      江月敏锐地抓住他的话:“有这个原因?”
      他看她。
      她也看着他。
      黄色的余晖漫进室内,江月的眼珠不像通常亚洲人那么黑,好像带了一点琥珀色,像漂亮的琉璃珠。
      短暂的两秒后,傅开澜的视线越过她,后面的三张旧纸上:“就这套吧。”
      江月眨了下眼,有点难以置信:“您是说,就确定租这一套了,是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
      幸福来得太快,烟花“砰”一下在江月心里绽放,江月喜道:“完全没有问题。确定不看别的房了?”
      “刚刚江小姐说今天宜动迁和安宅,所以……听专业人士的,没错。”
      一语双关。江月既可以算作看通书的专业人士,又是房产经纪的专业人士。
      有点意思。
      江月不禁去看傅开澜,他好整以暇地对她笑着,笑意里就是这个意思。
      确认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江月使了老大劲儿才强行压下要起飞的嘴角:“好,那我今晚和房东确认租赁条件。正式签约以前,我们还会做一次完整设备检测,包括空调、新风、温湿度系统、门窗、给排水和露台防水。如果有问题,我们会提前处理。这套房月租是十二万,房东要求一年起租……”
      “好。有什么事和小唐联系。”他扬了扬手,语气轻松地像买了一颗白菜,对于细节并不在意。
      江月连连点头。
      傅开澜看表,江月狗腿一般秒懂,殷勤地笑道:“傅总是不是去饭局了?我安排车送您。”
      -
      车在小区地库等他们。
      门开了,江月让傅开澜先上车,在车门顶上做了一个防止碰头的动作。傅开澜倾身进去,江月放下手,无意间,蹭到他的左边肩膀。
      她愣了愣。
      那里的衣服是——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那里的衣服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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