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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描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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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在烟雾中明明灭灭,红蓝交织的光束扫过一张张酡红的脸,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像重锤般砸在鼓膜上。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扭摆着身体,汗水浸透的衣料紧贴皮肤,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与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
角落包间的皮质沙发陷下去一块,李祝盯着对面的周茵——这人半小时内已经空了三个威士忌杯,冰块在杯底碰撞的脆响,在嘈杂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说发了奖金请我喝酒?”李祝伸手按住周茵又要去够酒瓶的手,“你这哪是庆祝,分明是往死里灌自己。”
周茵手腕一翻躲开,高高端起新满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里气泡缓缓升腾又破灭。她盯着酒杯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柳媚家的调酒师手艺比这好,她调的‘荆棘鸟’,味道很好。”
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李祝一脸担忧。
“你怎么了?有心事?”
周茵戏谑地笑道:“我没事,就是想喝酒了……”
鬼才信,李祝瞪着眼看着她。
“是不是和你家冰山美人吵架了?你不是说她最讨厌你喝酒么?你……”
周茵手突然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悲戚。
对啊,她最讨厌自己喝酒了,可那三年自己却是喝着酒撑过来的,酒精似乎成了最好的疗养剂,能帮助她麻痹疼痛,比如现在,后背的刀伤完全感觉不到,只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烧。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乎自己了,更不在意自己喝不喝酒了。
周茵自嘲一笑,朝着李祝碰杯,“叮铃”的清脆的声音被吵闹的音乐声掩盖,“她不要我了……”她戏谑的笑着,“所以也不存在讨厌不讨厌了。”
声音里全是无助和悲凉。
李祝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红,心里发堵。前段时间不还鼓励她勇敢去追逐幸福吗?难道没成功?
李祝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知道她难受,需要发泄,可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依旧担忧地说道:“你悠着点,哪有你这样喝酒的,明天头不得疼死。”
周茵笑着,“真希望喝下去再也不用醒过来,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了。”
“说啥呢?我还想喝忘忧酒呢,忘掉凡事琐碎,活的逍遥自在。”
“哈哈哈……”周茵大笑着,因为激动扯的后背的伤口疼,一想起自己后背现在那惨不忍睹的样子,周茵突然觉得林北一不要自己挺好的,免得她看见自己那丑陋的后背。
李祝看着她那样子,索性让放开喝,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直喝到半夜,喝的不省人事。
周茵电话突然响了,她迷迷糊糊的看着手机上的号码。
林北辰打过来的,他大半夜打来干嘛?
周茵迷迷糊糊地划开接听键,按了外放。可酒吧里的音乐太吵,听筒里只能传来模糊的喊声。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门外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喂……干嘛啊……”
电话那头的林北辰快急疯了。他坐在轮椅上,盯着紧闭的卧室门,耳朵里全是妹妹压抑的闷哼声。他扯着嗓子喊:“周茵!你快来我家!林北一出事了!”
这家伙在酒吧?听她那说话的调,估计喝的不少,可看着林北一紧闭的卧室门,她又不知道该叫谁来帮忙,毕竟自己只认识周茵。
他耐着性子喊着,直到那边噪音降了很多,他才喊道:“你快来我家,林北一出事了。”
“出事?”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泼在周茵头上,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后背的刀伤突然火辣辣地烧起来,可她顾不上疼,踉跄着冲回包间,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给旁边的服务员:“把我朋友送回家,地址在她手机备忘录里。”
服务员刚要接,周茵突然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又猛地撩起衣摆——腰间的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警告你,”她声音发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第一个找你。”
服务员吓得手都抖了,忙不迭点头:“警官放心!保证安全送到!”
周茵没再废话,转身就往门外冲。门口正好停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师傅,去御景园二期,越快越好!”
车里的冷气吹在脸上,可周茵的手心全是汗。
她反复拨打林北一的电话,听筒里始终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打给林北辰,也没人接。
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又悔又急——不该喝酒的!
车刚停稳,周茵扔下车费就往小区里跑。脚步虚浮得厉害,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冲上楼,看见电梯显示还在15楼,干脆转身冲向步梯。
台阶在脚下飞速后退,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可她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林北一家门口,她看见门虚掩着,林北辰坐在轮椅上,正焦急地用肩膀撞着卧室门。
“让开!”周茵大喊一声,冲过去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开了。
周茵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床上——林北一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捂着胃部,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北一!”周茵疾步走过去,声音尽量放轻,可指尖还是忍不住发抖。她轻轻摇晃着林北一的肩膀:“北一,醒醒。”
林北一没反应,只是疼得闷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了。
门口传来林北辰焦急的声音,“她回来就一杯接一杯的喝咖啡,我劝她别喝,可她不听,说是咖啡具有安神的作用,她本身就有胃病,肯定是刺激到胃了。”
周茵瞳孔微缩,呆愣在原地,林北一原先最爱吃辣,胃一直很好,什么时候有胃病了?
而且她不爱喝咖啡,每次吃早餐的时候,她都是为自己手磨咖啡,她向来是只喝粥的。就在周茵思绪翻涌时,林北辰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愣着干什么,带她去医院啊,你是想看着她痛死?”
周茵突然反应过来,责怪自己一遇到林北一的事便乱了阵脚。
她打横抱起林北一,结果手上因为喝酒竟是酸软无力,没有抱起来,林北一痛的闷哼一声,看着她痛苦的蹙着眉头,闷哼的声音,周茵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北辰看在眼里,念叨着,“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一个回来只知道喝咖啡,一个倒好,把自己灌成这样不省人事的样子。”
听着林北辰的念叨,周茵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下身,将林北一整个人环在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很轻,可周茵却觉得像抱着全世界。她稳住脚步,尽量让动作轻柔些,朝着门口走去。经过林北辰时,浓郁的酒精味让林北辰皱紧了眉。
“我……我不方便跟去,”林北辰声音里满是自责,“到了医院给我打个电话。”
周茵没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抱着林北一快步走出楼道,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可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后背伤口有些崩裂,她能感觉到后背黏糊糊的,估计是流血了,可她注意力全部在怀里的人身上,她呼吸很轻,偶尔的闷哼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用力将林北一往怀里拢了拢,像抱着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感觉到林北一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怀中人温软的肌肤,周茵感到无比的踏实。
“北一,再忍忍,”周茵低头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带着哭腔,“马上就到医院了,很快就不疼了……”
出租车的车灯在夜色中亮起,周茵抱着林北一坐进去,紧紧握着她的手。林北一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手心裹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别怕,我在呢。”
看着病床上林北一逐渐平缓的呼吸,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液正一滴滴顺着针尖,缓慢融进她纤细苍白的手背血管里。
她的面色依旧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额头上更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的碎发,悄悄滑进洁白的枕套里。
周茵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床边的椅子上,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椅柄而泛白,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无比爱怜地胶着在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似乎只有在林北一失去意识、安静躺着的此刻,周茵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离她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细小泪珠,近到能听见她喉咙里偶尔溢出的、细碎又脆弱的轻哼。
她放轻动作俯下身,指尖带着些微颤抖,轻轻将林北一额间濡湿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却泛着薄汗的额头。
指腹不经意擦过那片温热的皮肤,周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目光落在林北一紧闭的眉眼上——这是她想念了三年的模样,每一寸轮廓都刻在心底。
她下意识想再摸摸那道熟悉的眉骨,指尖却在半空顿住,鼻尖突然钻进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那味道让她瞬间清醒,也瞬间难堪。
她猛地收回手,转身快步朝病房外走去,脚步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她想干干净净的站在林北一跟前,她知道她最讨厌酒气。
等再回来时,周茵一身干爽,她随便找了附近的酒店擦了个身,后背伤口已经裂开,她找医生重新贴了一下纱布,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匆匆赶了过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慢慢坐回椅子上,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重新落在林北一脸上,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和唇瓣,仿佛要把这三年错过的所有时光,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病房内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一道是林北一的,清浅、均匀,带着生病时的脆弱;另一道是周茵的,急促、躁动,藏着压抑了三年的思念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