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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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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的某个晚上,结束夜巡回到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后,塞德里克·迪戈里问他的朋友们:
“你们认不认识斯莱特林那个金色短发的女生?”
朋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大概这么高,和我们同级。”塞德里克在自己的肩膀处比了一下,一边回忆一边描述,“温顺、安静,脸色苍白,似乎经常生病,总是请假缺席——就是上个月,和斯莱特林一起上黑魔法防御术的时候,被咒语震得晕倒的那个女生。”
“哦!是勒诺拉。”他的一个朋友告诉他,“维丝佩·勒诺拉。她在斯莱特林也没什么存在感,难怪你不认识她。除了教授和她的朋友,估计只有我们巫师棋俱乐部的人知道她的名字。”
朋友问:“怎么突然问起她?”
塞德里克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在想刚才夜巡时见到的那一幕——
女孩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背对着他坐在隐秘而阴暗的盘旋石阶之间,肩膀瘦削,身影单薄。冷冽如霜的月光穿过木质的窗棂,轻飘飘地落在她蜜金色的发梢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使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柔弱、无害,像是某种天性就温驯乖顺的可怜小动物。
但塞德里克再往前走一步,就不再觉得她有任何温驯乖顺之处了。
她在用鞋跟拼命踩着一张羊皮纸。
她用力到浑身都颤抖起来,却还是嫌自己力量不够,发狠地跺着、碾着。她单薄的脊背披着轻盈的月光,却仿佛被压得喘不过气,弓成一个痛苦而压抑的弧度,藏住几不可闻的低泣。
塞德里克知道自己撞见了某个不该被人撞见的秘密。
他本该在她发现自己之前就主动回避,缄口不言,假装从未见到她的狼狈模样,免却双方的尴尬,又觉得自己无法放任她不管,一时犹豫不决,没有立刻走开。
凭借找球手的过人眼力,塞德里克看到她脚下那张纸的右下角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花体名字,像是一封信的落款。
但信上写了什么,他永远都不得而知了,因为女孩捡起那封被自己的鞋跟碾得破破烂烂的羊皮纸,撕扯再撕扯,又把碎片揉成一团,猛地从石阶上站起来,咬牙将揉烂的碎纸团抛到窗外,随即从长袍中抽出魔杖,沿着纸团下落的轨迹遥遥一指。
杖尖窜出的咒语准确地将那团破烂的羊皮纸炸成了噼里啪啦的烟花,火星和灰烬在月光里慢慢飘落,最终像是雪花一般安静消散了。
女孩的上半身还探在窗外,那样用力,似乎是在竭力想要挣脱某个看不见的牢笼。
她柔弱娇小的躯体里迸发出的力量和情绪如此激烈,有一个瞬间,塞德里克甚至觉得她就要尖叫起来——尖叫、哭喊、咒骂,什么都好。
但她只是紧咬着唇,死死按着木窗,注视着碎纸团烟花消失的地方,良久,才轻声说:“……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她重复了一次,声音虚浮而沙哑,微弱得像是奄奄一息的火苗,飘摇着、挣扎着,顽强地拒绝熄灭,“我不认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如此脆弱柔软,然而竟凭借满腔怒火向着某个无形的庞然之物宣战。
这样渺小却珍贵的姿态太过令人惊异,几乎像是被人攥在手中奋力挣扎的金色飞贼。塞德里克感到自己被找球手的本能所驱使,不由自主又朝她靠近一步。
女孩终于被惊动了。
她猛地回过头,望向黑暗中的塞德里克,眼中还残留着未尽的不甘、愤怒和痛苦。壁灯里跃动的橙红火光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勾勒出天生显得柔软温顺的五官线条,然而她的瞳孔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烈焰,凶猛得像是饥饿许久却野心不泯的掠食者。
塞德里克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我真不愿意在魁地奇球场上遇到她这样的对手。
接着他忽然记起来,这女孩肯定不打魁地奇。他只在和斯莱特林一起上课时见过她,她似乎身体不好,总是请假缺席,上个月好像还在黑魔法防御课上被咒语震得晕倒了。
女孩谨慎地退了一步。
随着这一步,她躯体里溢出的激烈情绪便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受情绪影响而产生的魔力波动忽然就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似乎连她周围的空气和月色都变得更安静温柔。她仰着头和黑暗中的塞德里克对视片刻,就一言不发迅速垂下眼,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个幽暗静谧的盘旋阶梯。
塞德里克不知道,这是维丝佩·勒诺拉第一次被别人看到自己真实的模样。
**********
很少有人知道维丝佩·勒诺拉是罗齐尔家的女儿。
她孱弱多病,常年卧床,沉默怯懦,毫无价值,父亲不喜欢这样的她分享家族的权势和财富,所以从被接回家那一天起,她就不被允许使用纯血家族的高贵姓氏。
五年级的某一天,维丝佩接到父亲的来信。他为她安排了一门合适的婚事,因为依靠联姻为罗齐尔家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养分”,这是她“无意义的人生中唯一一点仅存的价值”。
一向都驯服听话、安静温顺的维丝佩第一次无法遏制自己胸腔中的不甘和愤怒。她冲出公共休息室,胡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力踩烂了这封信。撕碎它。把它丢到窗外。把它炸成烟花。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和她同级的赫奇帕奇级长,正沉默不语地注视着她狼狈不堪的泪眼。
——塞德里克·迪戈里。
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受人欢迎的级长。高尚而正义的骑士。
维丝佩对迪戈里并不算了解,但她喜欢看有他在的魁地奇比赛。他骑着扫帚的姿态锐利却不激进,极富斗志却不横冲直撞。他的每一场胜利都光明磊落,连失败也都坦荡从容。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总是健康、蓬勃,充满着维丝佩最向往的那种坚实沉稳的生命力。
她在观众席上注视了迪戈里很多年,悄悄地汲取他的活力作为自己生存的养分,像是只卑劣而贪婪的摄魂怪。
但维丝佩并不想跟他有更多的交集。
她喜欢晒太阳,不代表她必须去靠近太阳、拥抱太阳,被太阳灼烤。离他越近,她就越能察觉到自己的脆弱、空虚和不甘心。离他越近,她就越想藏住自己对这不公人生的满腔愤怒和怨恨。
她适合盘踞在阴影里。
只有在阴影里,她的生命才不会被轻易掐灭。父亲禁止她自由自在地盛放,她就做石阶下的青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寸一寸,蔓延成潮湿而倔强的绿意。
然后总有一天,她会积攒到足够的力量,逃离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