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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疏解 ...

  •   意外,震惊,怀疑瞬间涌入容珠脑中,小男孩稚嫩白皙的胳膊上的那一道血口不是扭转困境的突破口,反而像是在原本焦灼的境况中突然出现的一小条浮木,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可能。

      “你自己伤的吗?”

      小男孩点头:“我拿厨房的刀割的,娘亲每日吐那么多血,我不吐,我把自己的血分给娘亲。”

      这伤口看起来有两寸,目前血已经止住了。

      容珠看着他:“你喂了多少?”

      “一些……”

      容珠有点心慌,她看了看其他躺在病床上的人,他们还在安静地睡着,她转头问小徒:“李大夫知道吗?”

      “跟他说过了。”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小徒去掀帘,来者正是李大夫。

      “我们先出去。”容珠拉着顾云萧出门。四人来到院外,容珠方问:“李大夫,小男孩的血竟解了这毒,怎么会这样?”

      李大夫的表情尚处在听了此事后的惊愕状态,缓了缓道:“我当医者这么多年,从未在医书上见过人血做药的说法,但如今真切发生了,我想,此毒本来就不是普通的病也不是轻易能解的毒,或许它的解法就是如此奇特。”

      “那中毒百姓不就有救了,只要小男孩的几滴血就可以救活一个人!”顾云萧说这话的同时,小男孩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容珠说,“先不说为什么他的血可以解毒,颖城如今中毒者众多,要是每个人都需要小男孩的几滴血,那他的身体受不受得住?他要一直流血,他的母亲岂不心疼?还有小男孩自己,他愿不愿意?他只是个孩子。”容珠锁眉:“为什么不是你我的血可以解毒,却偏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顾云萧张张嘴,心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欠考虑,再想想不免气道:“什么毒竟需要人血来解,太阴险了!”

      “小男孩中毒期间只有我和二位姑娘轮番照顾,他一直躺在床上,也未饮过谁的血,究竟是怎么康复的?这毒肯定另有解药,或许我们的确遗漏了什么细节。”

      李大夫这些天劳心劳累憔悴了不少,纵使没中毒,眼下这副哀愁的模样也显得他虚弱不堪。

      小男孩转身进屋,走到病床前对精神大好的妇女说:“娘亲,我的血治好了你,是不是也能治好其他人?”

      妇女心头一颤,望着小男孩的双眼微微颤动,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孩子的胳膊,上面这条暗红的血线一下子勒住了心,齿缝间残留的血腥之气瞬间活跃了起来,仿佛长了牙齿,一点一滴啃噬着自己的血肉。

      当时她睁开眼,感觉眼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紧接着,有东西滴到了嘴上,带着温热,顺着唇缝渗了进去,她舌尖微微一动,猛地被弥漫上来的味道惊到,孩子的双眼从胳膊后露了出来,目含期待地问:“娘亲,你好些了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身为父母,也不忍子女伤痛,更何况饮子女之血。血在舌上,烫如火灼。妇女摸了摸他的脑袋,心痛道:“娘不想让你受苦,你只是一个孩子,他们会有办法的。”

      中毒一事从原先的无人上心到如今开始有些沸腾之势,天天都有人被传染,一个,两个,每天不定数,越来越多的人神情严肃地讨论此事,薄雾般的恐慌一点一点蔓延在颖城这处普普通通的地方。

      每个人都没意识到已经有十几天没下雨了,天仍旧是阴森的,太阳像被囚禁起来似的不得露面。

      离魔龙所说的三月之期没剩几天了,在一个平静无风的午后,瓢泼大雨忽然从天泼下,才半个时辰,没有施加避雨屏障的路面已经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流,湍急地冲刷着泥土残叶,散发着潮湿泥泞的味道。

      小男孩的血能解毒一事容珠告诉了沈宫主,沈宫主思量后找了小男孩的母亲,得知这位妇女的确是在沾了几滴小男孩的血后不久就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好了许多,但身为一个母亲,爱子心切,自己尚且心痛不已,实在不忍心让小小孩子受苦,希望沈宫主保密。

      沈宫主抚上她瘦弱的手道:“你的孩子就不是喝了谁的血康复的,说明此毒还有其他办法可解,人血解毒本就匪夷所思,他是一条生命,不是药材,解毒是各门各派的职责,我们会想办法的。”

      她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小男孩,他十分安静,看着沈宫主的眼透露着乖巧和聪明,沈宫主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傅。”妇女说,“叫傅安。”

      *

      容珠在平安医馆的上方施了避雨屏障,这个时辰是病人们用药的时候,小男孩和他母亲如今已经康复,按理说可以回家了,不过这位妇女咯了好几天的血又没好好吃饭,身子有点虚弱,走路无力,李大夫便让她再休息几日。

      送药的小徒步履匆匆,容珠见避雨屏障罩得差不多了正欲收手,便见远处天空中飘来一卷缠绕着红色灵力的信纸。

      “是阿琛的灵力。”沈宫主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知道灵力虽然是上官琛的,但纸上内容另有他主。

      容珠展开一扫,信上的内容和沈宫主从紫阳宫回来后跟她说得差不多,赵皇帝中毒,周望摄政,邱梧和顾寄章去找黑石甲了,最后还有一句“照顾好自己,多加小心。”

      “你师父想你了。”

      “嗯?”

      沈宫主直言不讳,容珠心里漏跳一拍,捏着手上的信不知要如何安放。

      沈宫主颇有深意地看着她:“你监工回来的第二天应白就出去找灵根草了,前几天应白刚回紫阳宫,你就来了颖城,好好的师徒,怎么玩起了捉迷藏?你们俩都有心事,但谁都不说,这样是改变不了状况的,只有说出来,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沈宫主来到她身边:“其实这话我应该先对应白说的,但我隐约感觉到困惑现在转移到了你身上。容珠,你不喜欢应白吗?”

      暴雨打在避雨屏障上的声音轰轰作响,密集的雨点仿佛不停地敲打心间。

      容珠缓缓看向沈宫主,对方的眉眼之间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小小的褶皱不仅不影响容颜还添了几分温柔宁静,她身上总是散发着温暖气息,像冬日里的太阳,让人总想依恋。

      她踌躇片刻道:“有人对我说师徒有别。”

      “师徒有别?”沈宫主微微一笑,轻轻拉容珠到旁边的石块上坐了下来,“我娘还是我爹的师父呢。”

      容珠讶异。

      “礼书上的确有师徒有别这一说,过去的人认为师父是长辈,即便师徒之间没有血缘之亲也不被允许有过界之举。”

      沈宫主缓缓说着,“尊师重道没有错,因为有些东西总要有人传承,徒弟敬重师父,师父爱护徒弟,这是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师徒情,纯粹的师徒情有时候超越亲情和友情,因为人是血肉做的,谁都不是冷冰冰只会互相交流的躯壳。”

      “但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各人的不同经历注定了他对情感有不同的需求和理解,有时候师父把对徒弟的欣赏,骄傲,爱怜或者心疼当作了喜欢,有时候徒弟把对师父的崇拜,敬仰当作了喜欢。规矩都是有过损失和伤害的先例才被人定出来的,之所以说师徒有别,是因为有的时候人根本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以为的喜欢不一定真的是喜欢。

      “师徒有别的根本原因不是师父和徒弟这个身份,而是他们在朝夕相处,传授和学习中误会了自己的心,没有明白什么才是爱情。”沈宫主看着容珠,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两段婚姻。

      “爱情是真诚的,它不会欺骗人,喜欢不喜欢,爱不爱,它总会不停地告诉你,时间久了它会让你真正看清自己的心,再继续下去就是折磨自己。爱情的种子不是对一个人的爱怜或崇拜,这些顶多发芽,长不成参天大树。爱一个人需要三思,令你心动的应该是这个人的内里,而不是其他人都能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沈宫主看向容珠手里捏着的那封信,“你救了应白,应白教你功法,你们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患难与共的伙伴。就算是师徒,要是两个人真正地喜欢对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规定而不能相恋呢?

      “很多规矩都要视情况而做调整,脑子和心能控制约束住的都是死板的东西,感情不受控制,不说不做不代表没有情。我爹和我娘在一起时也曾有人反对,但成亲后的日子又不是和别人过,要是过得不好那就是我爹娘倒霉,自作自受,过得好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影响?”

      沈宫主抚上容珠的肩膀,“有些话我许多年前就想跟邱梧说,奈何她一直没有成家,我也没机会跟她说这些,世间事千回百转,缘分妙不可言,今日对你讲这些我心里也高兴。你二人之间的事终归要你们解决,两个人合不合适才是喜欢一个人真正要考虑的问题。”

      有那么一会儿,容珠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暂时从颖城,从平安医馆里脱离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小徒来往的身影,暴雨噼啪的巨响。

      她进入了一个只和沈宫主在一处的虚幻之地,她静静地听着沈宫主说话,闻她衣衫上散发着的淡淡香气,感受她的手掌抚在自己肩头上所带来的温暖,像冬日的阳光那般柔和。

      她注视着沈宫主的双眼,带着几丝褶皱的笑容让她倍感温情,她浅浅一笑,看着手中被自己捏皱一角的信纸说:“沈宫主,谢谢你。”

      沈宫主玩笑道:“别说‘谢’,你跟我说说是谁告诉你这混账话的?邱梧懂事,肯定说不出这种话来,难道……是阿琛?”

      容珠忙说:“不是。”她停顿了一下,“是周大人。”

      “周望?”沈宫主神色一变,和周望过往的交情以及左相的临终遗言飞快从脑子里闪过,沈宫主仍有些不太相信,“他不像个迂腐之人,怎么对你说这个。对了容珠,你跟周大人去监工那段时间应该跟他有很多接触,你觉得周望此人如何?”

      容珠隐约感觉到沈宫主这话另有他意,她不确定,只实话实说:“监工期间,我跟周大人说不上几句话,他有些寡言沉默,有时候看他的眼有种没来由的凌厉,但回程时他跟我说民为一国之本,国家兴衰源于民生幸福与否,我想是雨灾带给百姓的伤害让他心有感慨,总的来说,周大人还是很有见识与才华的。”

      沈宫主没有再说,只点点头。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身后掀帘的声音,一个小徒面含惊色,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沈宫主!容姑娘!”

      那人慌道:“有人没气了!”

      噩耗突如其来,打得人蒙了片刻,容珠和沈宫主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儿,一丝丝不详笼罩上脑,沈宫主严肃道:“快带我去看看!”

      二人随着着急忙慌地小徒进到了病房,小男孩傅安和他母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不转睛地看着几人来到一个老头儿的病床前。

      沈宫主伸指摸老头儿脖颈,发现果然没了跳动,对小徒道:“去叫李大夫来!”

      小徒应声慌里慌张去了,沈宫主当即运转灵力握紧了老头儿瘦如骨头的手腕,非常关头用非常方法,先保住命,其他的再想办法,她要尽力抓住任何一点可能。

      傅安好奇地问妇女:“娘亲,那个爷爷怎么了?”

      妇女没有回答,她目光略带惊恐地注视着那张床,紧紧握住傅安的手。

      李大夫和顾云萧匆匆赶来,二人刚在地里摘草药,手上的泥还没洗就跑了过来,沈宫主近乎透明的灵力像薄薄的一层雾笼罩着这张床。她慢慢松开了老头儿的手腕,看向李大夫:“无力回天。”

      这时,另一个小徒从外面飞奔进来,本着不打扰病人的原则在几人旁边小声喘道:“外面来了好些中毒之人,有个老太太送过来就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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