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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左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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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珠半夜是被渴醒的。她睡在里面,借着外头的月光看邱梧四仰八叉地睡着,身上的被子横在腰间,露出一点肚皮在外面.
她迷迷糊糊给她掖好被子,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水,然后晕晕乎乎地又上床躺着了。她梦见自己在紫阳宫里到处找茅房,明明有茅房的地方却种满了树,她憋得实在受不了,思绪渐醒,睁开眼时已经天亮了。
收拾好后,她来到应白院中想找他练剑但不见他的身影。她跑去厨房,跑到平常大家一起吃饭的地方都没看见他,路过的紫阳宫弟子猜测她在找人,于是问:“容姑娘,你在找你师父吗?”
容珠点头。弟子道:“他天不亮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找灵根草了吧,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这个,有时候还跟顾先生一起。”
“你知道他去哪儿找吗?”
弟子摇头,“灵根草不好找,应公子一出去得好几天才能回来,早前听说容姑娘即将回都,应公子这才回来待了几天,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容珠看这弟子手里拿着一堆案书,想来是要送去沈宫主的书房。她对他道了声谢,然后慢慢往回走。
她有点失落,她知道应白找灵根草的原因,可为什么他不问问她,她也想跟他一起呀。怎么两个月不见,她才回来,应白就跑了呢?
早晨的风湿凉,容珠打了个喷嚏,想起昨晚邱梧把自己的被子盖了去,她揉揉鼻子,准备去厨房要碗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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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灾持续了两个多月,纵使地方官带着劳工挖沟渠疏官沟,各地门派在当地施加避雨屏障也阻挡不了大雨引发的一项重大问题:春耕不利。
百姓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洗的衣服晒了五天一摸还是湿的,晚上睡觉往被窝里一躺连床褥都泛着水汽,这些都是小事。
如今正值春天,农户们刚在雨灾前播种完,种子要是长时间吸收不到阳光会严重影响秋收,明年整个朝荣国的百姓都可能面临粮食短缺的情况。
一场雨灾牵扯甚远,沈宫主一早想到了这点,为了这事召集各门各派商量对策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下雨了可以设避雨屏障避雨,但没阳光他们没辙,灵力可以制造光源,要多亮有多亮,但那不是正儿八经的阳光,照到田地上也没用。
沈宫主在朝堂上说了这事,赵皇帝轻描淡写道:“错过了春耕,夏季和秋季也能播种,无非粮食品种没有那么丰富,但也不至于吃不上饭,沈宫主何必如此忧虑?”
朝堂寂静,只闻屋外淅沥雨声,沈宫主正色道:“民以食为天,魔龙虽说降三个月的雨,可它自出世以来无恶不作,存心祸害朝荣国百姓,它在这个时候下三个月的雨,分明是想从粮食一事上作乱,它有此心,不知雨灾过后还有何诡计,为了避免将来无米之灾,现在该未雨绸缪才是。”
高位上的赵皇帝身体朝前倾了倾,“魔龙既是根本原因,那就该去想如何解决魔龙,解决魔龙是紫阳宫及各门派的事,沈宫主把心放在这上头,尽早找齐其余点亮石碑之人击杀魔龙,还愁百姓吃不上粮吗?”
沈宫主心中一寒。深究起来,也不是寒了一回了。
她上次给边城知府出主意建大棚,让那些被雨水淹了房屋的百姓有地方住,赵皇帝便说她僭越,现在她想跟赵皇帝好好商量百姓未来可能没有粮吃的解决办法,赵皇帝避开重点去指责她没有除掉魔龙。
沈宫主怀疑赵皇帝根本没意识到朝荣国正在面临怎样的危机。所有人都知道魔龙是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解决了它,百姓的安宁就不成问题,问题是唯有石碑上的七道印记点亮才有办法真正杀死魔龙。
自上次天师大人预测其他点亮石碑之人出自都城后,都城所有男女老少每隔七天就要再去石碑处验血,十个指头轮流咬破,若石碑是个人,喝血也该喝吐了,但到现在石碑上的印记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降妖除魔是各门各派的职责,而魔龙特别的生命让所有门派的人对此束手无策。
他们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局面,不知道谁会点亮石碑,不知道石碑究竟想要什么人。他们仿佛在请求上天的帮忙,希望上天尽快派遣能人异士下来除魔,而上天总是在说:“等等吧。”
“陛下。”沈宫主旁边的邱宫主开口道:“魔龙屡次将作乱苗头对准百姓,显然明白民乱则家国动荡的道理,此魔怪非正常之力可以除掉,眼下我们不仅面临百姓未来可能无粮的风险,兴许稍有不慎就会给魔龙作乱皇宫的机会,酿成肘腋之患。”
立在前排的周望动了动脚,站得久了腿就会疼,他甚至能感受到伤口处的鲜血在晕染着纱布,痛如灼烧,他面无表情,好像这伤不是自己的。
“魔龙虽强大,难以预测,在石碑印记点亮前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邱宫主的声音端正肃穆,有时候他比顾寄章还要像个老夫子,沈宫主侧眸看他,见邱宫主的双眼望着堂上熠熠生辉,停了片刻便听他道:“此法便是万人一心。”
上官宫主会意,“万人一心,一心为民,民为根本,固根则不易被风吹倒。”
二人一左一右站在沈宫主身旁,他们是前夫,是同僚,是盟友,是朋友。
朝臣之间断断续续传来细微的议论声,去年被打了三十大板卧病在床的左相终于把身体养好,前几日来上朝,赵皇帝似乎也没看见他,左相也一直没有出声言论。
直到此刻,他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灰暗的目光生出两分光亮,他作揖躬身,缓慢道:“臣附议。”
赵皇帝瞥向他。
有人在心中敬佩左相的勇敢,有人在担心左相又会被罚,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有人觉得事不关己,静观其变。
左相再次开口:“民以食为天,农田看天产粮,沈宫主的担忧和顾虑不无道理,陛下所说的夏耕与秋耕也是可行之策,但正如沈宫主方才所言,魔龙意在扰乱天气祸害百姓,眼下春耕失利,如果把产量希望寄托于夏秋两季恐生变故。”
左相的年纪很大了,他说起话来又慢又沧桑,去年挨了那三十大板如今还能正常站在这全要靠他一副健朗的身体,可这具身体此刻略显孱弱,说完几句话后,左相已呈疲态。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臣少时曾跟老母一起种过地,知道有一些粮食不依赖环境好养活,朝荣国内以种地为生的百姓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现在是特殊时期,‘防’和‘做’都要进行。朝廷给各城知府下达抗洪指令以及各大门派用出的避雨屏障都是‘防’,让百姓根据种地经验播种不怕水的苗种,确保将来不会出现饥荒现象,便是‘做’。就像方才几位宫主所说的那样,万民一心,可最大程度降低魔龙带来的危害。”
左相咳了两声,老态的身形如枯木似的虚弱摇晃。
朝堂上的议论声大了些,不少人小声表示着赞同,这不仅因为左相乃三朝元老,身份尊贵,还因为这番言论曾在赵皇帝登基之初,赵皇帝请教左相治国之法时左相也说过这样的话:
“大到治理国家、稳定民生,小到教书育人,种田务农,都离不开‘防’与‘做’。种地既要防虫也要施肥,庄稼才会长得更好。育人既要设立法律制度惩罚不当行为也要让人读书知礼,懂得做人。治理国家先修身齐家,才会防内忧与外患,得以平天下。”
周望抬起眼皮看了左相一眼,又将目光移向高座上的赵皇帝。
赵皇帝额前的十二串黑珠静静地垂着,他神色不怒不喜,一双泛着君王威严的眸子此刻略显空洞,像在出神,像在沉思,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从前未发觉之事而陷入了短暂反应中。
“左相大人不愧是三朝元老,博学多识,为国为民,论资历和经验无人能及,几句话解决了百姓吃饭的问题,真乃朝荣国之贤臣。”周望不急不慢的声音拉回了赵皇帝的思绪。
左相卧床在家时就听闻朝堂上多了个能人,他上朝那天正好赶上周望监工回来了,左相就想跟他认识认识,但年轻人腿快,下了朝就没影了,左相一直不得机会,此刻不想周望会搭腔。
他侧身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回应道;“称不上解决,只是不让百姓饿肚子罢了,各人有所长,周大人聪明睿智,帮助陛下解决了不少纷争,三皇子如今仍在外监工,他虽贵为皇子,却也是臣,我们做臣子的不就是要为国为民吗?”
“左相大人此言甚是。”右相听了身后周望对左相的赞美话后心有不服,论资历他也是三朝元老,不比左相差,左相懂得的他也懂,左相能说的他也能说。
左相在家躺了这么长时间,自己好不容易得陛下赏识了,不能让左相抢了自己的风头。
右相觑了眼赵皇帝的神色,“我与左相共事三十多年,自认比不上左相勤勉有才,但也立志要做个忠君爱国之臣。这两个月来,陛下忧思百姓可谓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身为臣子,不能为君王分忧实在心中有愧,如今左相大人归朝,臣要恭喜陛下忧民之心可解。”
“臣惶恐。”左相朝上一拜,“殿堂诸位都各有作为,臣已年迈,许多事情都要靠诸位大人共同协助,即便臣不说选粮播种一事,各地农户也知道如何耕作,实在称不上解法,只是天气恶劣,百姓的衣食住行皆有影响,臣还有一提议请陛下思量。”
赵皇帝看着他:“讲。”
“不说春秋两季是何情形,单是现在的三月雨灾就已经影响了春耕,今年的粮食收成定会大大降低,百姓的收入也会减少,臣提议适当降低百姓今年的田税,一来减轻百姓负担,二来百姓会感念朝廷恩惠,可显陛下仁德。”
“左相考虑周全,如此一来,百姓生活得以保障。”
左相闻声回头,见后排的沈宫主朝自己颔首微笑。
大殿忽然异常寂静,方才的议论之声不约而同地消了下去。
“降低田税未免言之过早吧。”右相又觑了眼赵皇帝的表情后才开口,“秋后的事秋后再说,朝荣国建立几百年来还未有过减免田税的先例。”
“右相大人此言差矣。”周望在左相开口前便先一步说道,“事急从权也未为不可,左相大人也只是提议,具体还得由陛下决定。”
说着,周望面朝赵皇帝缓缓道:“陛下,臣监工期间常听百姓们称赞左相大人忧国忧民,今逢雨灾,左相大人便替百姓考虑建议陛下降低田税,当真是满心为民,臣自认不足,只知陛下乃一国之君,一心一意为君办事,今后朝堂之上,若有左相随时在旁提供建议,臣相信陛下一定高枕无忧。”
赵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右相狐疑地看着身后的周望,难道他跟自己一样通过对左相明褒暗贬来排除异己?
左相呆滞了一会儿,再不说话了。
朝堂寂静了半晌,赵皇帝方开口说田税一事以后再议。
沈、邱与上官三位宫主并未多想,他们和周望颇有交情,将他视作一位德才兼备之人,况且周望一番话听起来就是在称赞左相。
他们是门派中人,虽说入朝听政,但到底跟朝中官员有区别,很多事情都需要官员发表政见,他们干涉过多就要被赵皇帝说一句摄政。
下朝后,沈宫主叹道:“周大人颇得陛下赏识,如今朝中称得上贤臣的人寥寥无几,希望他能和左相一起辅佐陛下,助陛下早日清醒。”
*
几日后,沈宫主上朝时不见左相,更没想到连着数日左相都未露面。周望下了朝就没影了,官员四散离开,沈宫主就近找了个官员问了问方知因由。
左相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