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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萧珩离去留下的那方锦囊,苏瑾并未轻易动用,而是与乌木令牌一同,妥帖地收在她随身的紫檀匣中。这不仅是底牌,更像一份沉甸甸的牵绊,无声地提醒她,无论江南景致如何温软醉人,她最终的战场与牵挂,依旧在那座风云汇聚的北方帝都。
      她很快便将这份心绪压下,全神投入到瑾绣坊在江南的深耕之中。品鉴会的成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订单络绎不绝,文秀阁的门庭若市,连带着胡掌柜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真切。然而,苏瑾并未沉溺于此。她深知,一时的名声如同朝露,需有扎实的根基与持续的活水,方能汇流成河,奔涌不息。
      她的目光,投向了更深处。一方面,她开始系统地将瑾绣坊的核心技法与江南独有的审美意趣进行更深度的融合。她减少了过于强烈对比的用色,转而钻研更为雅致和谐的同色系渐变,追求一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至高境界。在题材上,她不再局限于西湖十景,开始尝试将历代吟咏江南的诗词名篇,如《忆江南》的缱绻、《泊秦淮》的沧桑,化作针尖下的意境,力求每一幅绣品,不独是技艺的展示,更是诗心的流淌,是能与观者共鸣的艺术品。
      她亲自督导,将林绣娘与文秀阁中两位最有灵气、也最肯钻研的年轻绣娘带在身边,倾囊相授渐层、叠羽乃至一些更为精微的针法诀窍。她不仅教技法,更引导她们观察自然,体悟画理,理解何为“气韵生动”。她要为瑾绣坊在江南,埋下第一批真正理解并能够传承其精神的种子。
      另一方面,她加速了构建独立于文秀阁之外的原料与渠道网络的步伐。与顾氏绸庄的合作日益紧密。顾掌柜此人,精明却不失诚信,办事极为牢靠。凭借萧珩的人情与苏瑾自身展现出的巨大潜力,他不仅稳稳拿下了云织坊顶级杭缎的稳定供应,更与湖州沈家丝坊达成了为瑾绣坊独家定制特定规格、颜色丝线的长期协议。苏瑾甚至通过顾掌柜,悄然接触了几位手艺绝佳、却因不愿受大绣庄刻板规矩束缚而独立经营的染匠与织工,开始暗中筹划,未来能否建立一个小型的、专属于瑾绣坊的精细加工工坊,以彻底掌控核心原料的品质与独特性。
      就在苏瑾于西子湖畔稳步推进她的商业版图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山雨欲来的景象。
      镇国公世子萧珩的悄然返京,虽未在市井间掀起波澜,却如同一条鲶鱼,瞬间搅动了权力深潭的沉寂。他入宫密谈,随后枢密院与御史台便接连发出数道看似寻常、实则精准的人事调动与稽查令,矛头隐晦却坚定地指向了户部度支司、漕运总督衙门下的几个关键职位,以及几家背景盘根错节、与宫廷关系密切的皇商。
      这些动作,于无声处听惊雷。
      东宫,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太子萧景渊负手立于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北疆军需辎重调配的奏报,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而是穿透窗棂,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顽强留住最后几片黄叶的梧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心腹幕僚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还没有确切消息?萧珩南下数月,究竟所图为何?”太子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幕僚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道:“回殿下,明面上的理由是巡查漕运,体察民情。但我们在两淮的眼线拼死传回消息,萧世子抵杭后行踪成谜,曾秘密潜入绍兴府数日,接触过几个……几个与当年‘乙字案’有旧的盐商。他回京面圣后,陛下便下旨彻查近三年的漕运账目及关联官员,尤其是……与东宫贡奉往来密切的那几家。”
      “乙字案……”太子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骤然缩紧,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紫檀书案的边缘。那是他初入朝堂、急于培植自身势力时,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一桩旧事,涉及盐引私下倒卖,数额巨大。虽然后续手脚做得干净,人也处理得七七八八,但难保没有留下致命的蛛丝马迹。萧珩此举,是偶然撞破,还是……蓄谋已久,直指东宫?
      “殿下,萧珩此番回京,来势汹汹啊。”幕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忧虑,“他本就手握北疆重兵,圣眷优隆,如今又借巡查之名,将手伸进了漕运与财政……其心……其心实在难测。而且,他与那个苏瑾……”
      再次听到苏瑾的名字,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恼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比下去的失落。那个他曾经可以随意拿捏、视若蝼蚁的苏家庶女,不仅凭借一手绣艺翻身,竟还与萧珩这等人物牵扯至深!她的瑾绣坊,如今更是风头无两,连母后都多次赞赏!
      “一个匠人而已,无关大局。”太子冷哼一声,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眼下首要,是萧珩!他查漕运,翻旧账,是想断孤的财路,还是要借此动摇国本,觊觎大位?”
      “殿下,当务之急,需双管齐下。”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其一,立刻着手,将所有可能与旧案相关的线索、人证,彻底清理干净,不留后患。其二,必须设法牵制萧珩,不能让他如此顺遂地查下去。或许……可以从他在意之处着手?听闻他与那苏瑾关系匪浅,若瑾绣坊出事……”
      太子眼神微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沉吟良久,却缓缓摇头:“不可。苏瑾如今简在帝心,动她,风险太大,易授人以柄。况且……”他顿了顿,将后半句“非君子所为”咽了回去,转而道,“北疆近日似有异动,奏报称鞑靼小股骑兵频繁扰边。萧珩既掌北疆兵权,边关不宁,他岂能安坐京城查账?”
      幕僚立刻会意,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英明!边患一起,萧珩必然分身乏术!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北疆的‘消息’,尽快递到陛下案前!”
      太子挥了挥手,幕僚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太子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那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目光幽深。与萧珩的博弈,已从暗处的较劲,逐渐转向明面的角力。而那个远在江南、仿佛超然事外的苏瑾,真的能一直置身事外吗?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风暴,迟早会将所有人都卷进去。
      京城的暗流汹涌,暂时还被阻隔在重山之外。
      苏瑾在杭州的小院,收到了柳氏从京城来的家书。信中用词谨慎,只道家中一切安好,珩儿读书用功,又隐约提及近来京城气氛似有些紧张,有几家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大商号被查抄,官场上也颇有些风声鹤唳,嘱咐苏瑾在外一切小心,无事早归。
      苏瑾放下信笺,走到窗前。杭州的秋日,天空澄澈高远,阳光和煦,庭院中的桂树虽已花落,依旧绿意盎然,与她记忆中京城此时可能已是西风萧瑟、黄叶满地的景象截然不同。但柳氏信中那轻描淡写的“紧张”二字,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必然与萧珩的返京有关。
      她转身,打开那个紫檀小匣,指尖拂过冰凉的乌木令牌和那份未曾动用的锦囊。江南的顺遂,几乎让她产生了可以暂时偏安一隅的错觉,但这封家书,以及萧珩离去时那凝重的神色,都在提醒她,风暴正在酝酿。
      她必须更快,更稳。
      “青黛,”她声音平静却坚定,“去请文公子过来一趟。另外,让林娘子将我们新近整理的那份《江南绣品市场析要》拿来。”
      她决定,不仅要巩固杭州,更要借助文秀阁的渠道网络,将瑾绣坊的触角,迅速伸向苏州、松江、扬州等江南财富与文化的核心之地。同时,她也要开始秘密筹备,在不远的将来,重返那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与新生、危机与机遇的京城。
      江南的锦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需精耕细作。而京华的风云,则是她无法逃避的宿命,需未雨绸缪。
      前路漫漫,容不得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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